隆冬的天气,千沫漩却觉得身边贴着的躯体甚至比空气还要的寒冷。让她无端的生出几分寒意。
尚明轩背对着灵柩,泪再一次的流下,濒死的温度下连眼泪都是冷的。
“如果可以,爷爷大概一辈子都不希望你知道”千沫漩喃喃都是看着灵柩前的遗像,照片上的老人笑的依旧慈祥却在不能再对身边人伸出双手。
“阿漩,可以的话,就别告诉轩轩了,她要考试,别让她分心…咳咳,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老人的话言犹在耳,可他却已走在蹒跚的黄泉之上。爷爷,你说我该告诉明轩你最后的话吗?
窗外浓重的夜色一直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尽头,像是老人无言的回答。
“去看看你奶奶吧,她现在状况很不好。”千沫漩拍了拍尚明轩的肩头,站起了身。
尚明轩始终都抱有幻想着一切是不是都是大家连起来骗她,说不定爷爷下一秒就从某一扇门中走进来,然后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笑她真的是玻璃心。然而这一切在她见到祖母的时候瞬间崩塌。
向来雷厉风行的女人此时只能木然的倒在躺椅上,任凭同样泪流满面的姑姑将她满脸的泪痕一次次的擦干净,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悲伤到了极点似乎就只剩下麻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祖母,似乎和外面的祖父一样毫无生气。
“奶奶,我回来了”她勉强牵动嘴角,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让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啊…”祖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她,却好像完全不认识她一样,转头看向她的姑姑。“儿啊,怎么小轩还没回来啊?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姑姑尴尬的看着尚明轩又转头看着祖母急急说道。“妈,您再瞎说什么啊,明轩不是就在这儿吗。”
“明轩?”祖母迟缓的目光僵硬的转向尚明轩,
“是我,奶奶我回来了。”尚明轩伸手想要触碰到老人。谁竟想在她快要碰到老人的一瞬间,老人突然间颤抖了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别过来,别过来!”尖利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刺的尚明轩耳朵生疼,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喜欢我的靠近吗?
尚明轩苦笑。
“奶奶,我是明轩啊,您怎么了?”她再一次伸出手
“你别过来!”尖锐的声音依旧重复这先前的话。
“奶奶……”
“我叫你别过来!”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愣住了一边的亲友,也愣住了尚明轩。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手上嫣红的伤痕,再看看对面,祖母手上的拐杖还来不及放下!
她的祖母,就这么讨厌她吗?
“你别过来,你不是我的小轩,你不是……”
【】
“妈,你这是干什么啊,明轩刚回来你就打她,您这让爸爸怎么走得安稳!”姑姑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不住地看向躺在外面的灵柩。
“别过来,别过来,她不是我的小轩,她不是我的小轩。”
尚明轩嘴唇又抿了一下,神情暗淡,瞳眸中显现出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惶恐。
明明是应该悲伤的,可是更甚的却是恐慌,好像有什么平衡即将被打破。到底怎么了?!
尚明轩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怎么也无法阻止思维的扩散!
明瑯—
尚明轩颤抖着瞳孔
明瑯—
是谁在说话?谁又是明瑯?
尚明轩瞳孔骤然一缩,看着眼前的一切。
明瑯啊,你终于回来了—
眼前的一切仿佛腐烂的烟雾,在尚明轩眼前变得虚幻,层层厚重的阴影里,一张不算陌生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尚明轩自己的脸!没有熟悉的温柔,没有灵动的双眸,有的只是一片死寂,带着亡灵的气息!不详的窥伺着生灵!
忽然间,那张脸古怪的勾唇一笑,生硬的像一张诡异的面具,披上了她的皮!不!不!这不是他!尚明轩猛的后退了一步,震惊的摇摇头。
这怎么可能是她呢?这个早已死去的人!明瑯!
旁人看不见所谓的烟雾,只是惊慌的看着不知所措的她突然一下子褪去了血色,慌慌张张的躲到了墙角,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物!
“明轩,你病了吗,你就是明轩啊”
她感觉自己的右手腕再一次的疼了起来,冷汗从额头滑落也毫无感觉,眼前的女人像是摄走了她全部的心神,手腕骨在魂钉敲击下被一点点的敲碎,留下一道道根本不可能愈合的伤疤!
“为什么这么讨厌成为明轩呢,明轩不好么?”
锋利的钉头一点点的划开她的手腕,血液的流失让她连挣扎都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女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挣扎在粘稠的血泊里。
“明轩,下一次轮回,别再回来了啊”
她看到深红色的天空下,深红色的人沾满了她的血,好像连眼睛都是血红色的!
……
好难看的颜色啊,我…的…不…那是…我…明瑯……我才是…明瑯!
像是一到闪电划过了脑海,原本混沌的神识一下子清明了起来,。尚明轩不可置信的站在原地,呆愣的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什么自己从来没见过韩茜和萧倾雯却会感觉很熟悉;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到过方城却对道路有一种直觉般认识;为什么自己对于七岁前的事情毫无记忆,为什么母亲老是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另一副样子,为什么奶奶哪怕是中风了也不喜欢她……
因为她与尚明轩本就不是一个人啊!
关于那一切一切的回忆如同潮水一般朝她涌来,快要将她淹没
她叫尚明瑯,而尚明轩是她孪生妹妹,十七年前,为了还债,父母将自己卖给了养父母,七岁那年,尚明轩意外身亡,祖母中风,这才将自己接了回来,而自己就这样代替妹妹尚明轩活了下来。
“假的,原来都是假的……”尚明轩紧闭着双眸,手指却还在发抖,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不曾动作。
--“你听说过‘缸中之脑吗’?”
--“当你的世界里,真实与虚幻失去了他们的界限,这个时候你觉得去纠结他们之间的区别还有意义吗?”
--“当然,你不去弄明白,又怎么证明自己活在现实里?”
--“可是对我来说,无论是虚妄还是现实,他们都是真实的”
我愿意相信虚妄,是因为它让我觉得你们都是真实的。长安,还有…明轩…
“你就是个疯子。”尚明轩对着祖母喃喃,“你毁了我的梦。”
这一切都是假的,爱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
眼前的一切像是水雾中的镜像,在接触到真相的一瞬间轰然破裂!
“所以,你也是假的,对吗”尚明轩从黎长安的怀中抬起头,复杂的看着黎长安,而后者的眼神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缱绻。
“为什么要说我是假的呢,我本来就是你创造的啊,你希望我是真的,我就是真的。”黎长安温凉的手抚上尚明轩的面颊,一如记忆中的*,“我因为你的愿望而存在,明轩”
“不要叫我明轩。”尚明轩似悲似哀的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也想知道。”
“其实疯的人一直都是我”尚明轩看着灵堂周围三两成群的人,在接触到她濒临疯狂的眼神时都不自觉的闪避开。
“你们都知道,可是都没有人告诉我,就像在看小丑表演一样很好玩是吧”。尚明轩猛的一拳砸在了玻璃窗上,顷刻间碎了一地,
“明轩,你”
“闭嘴,你们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尚明轩无力的滑落在墙角
“你们都是假的,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没有人告诉她,她早就疯了,尚明轩死了,疯的不只是祖母,还有她。她的症状不如祖母明显,直到妹妹走后的半年才被发现。
她固执的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妹妹,妹妹因自己而死。她变得敏感不安,于是整天疑神疑鬼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甚至用近乎自残的方式模仿着妹妹天生残缺的右手,想象出了这个本就不存在的黎长安。
也就是在那一天,她觉醒了无常的能力,却遍寻不得他们的灵魂,最终被图谋不轨的尚君德施下催眠,以妹妹尚明轩的身份活了下去!
黎长安早已死去,可她竟可笑地以为他还活着,活在她自己虚妄的世界里!现实与虚妄的差别仅仅是少了一个他,却让人如此的痛不欲生!
“”
这一刻,尚明轩除了茫然以外,更多的却是恐惧。
明明疯的那个是我,本该死去的也是我,为什么总是要自己的亲人来替自己承担这一切!
最该死去的人,是我啊,不是妹妹不是爷爷而是我尚明瑯!
眼泪在也控制不住的从尚明轩眼中决堤溃出
,狠狠抽噎着,哭到全身颤抖。
“别哭了,瑯瑯?”
黎长安一贯温和的声音在尚明轩耳边想起,尚明轩睁眼,面前是黎长安放大的俊颜
“我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疯了吗,为什么我还能看到你?”
尚明轩呢喃道,目光涣散。
灵堂的光线很暗,但黎长安还是能够看见尚明轩面上的泪痕,
你这样让我怎么舍得走,明瑯
黎长安一把搂住尚明轩,让尚明轩放肆的在他的怀中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都是假的,既然决定骗我又为什么要我醒过来”
尚明轩茫然的重复着先前的话,单薄的身形好似下一秒就会倒下。
“明瑯,醒醒吧。”黎长安扶着她的肩膀,望着她颤抖的双眸,还是狠下心说道。
“和爷爷告个别吧。”
黎长安背过身,用力闭了闭眼,在睁开竟然是尚明轩暗红色的瞳孔!
尚明轩涣散的眼神还没有聚焦,就听到了爷爷熟悉的话语
“瑯瑯,你回来了啊,”
尚明轩抬头,泪水再次绝了堤。
眼前的爷爷还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时的样子,慈祥的摸着她的头,“别哭了,瑯瑯是大姑娘了,可不能随便哭鼻子了”
尚明轩点点头,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爷爷以后不能陪你了,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替爷爷照顾好奶奶,也要照顾好自己”
爷爷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脸留念的看着尚明轩。
“还有记得,以后上大学了,记得来告诉爷爷,结婚了也记得说,真不舍得啊,本来答应了要参加你婚礼的。”
尚明轩始终摇着头,喉咙里像是塞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好好的,瑯瑯。”祖父叹了口气,最后一次抚摸上尚明轩苍白的脸颊,“爷爷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小轩,也许他们都会忘记,但是你不可以忘,没有人可以替代你!”
“爷爷。”尚明轩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
“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她猛的哽咽起来,一声比一声大,然后猛的卡到了喉咙,咳的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你这个样子……叫爷爷怎么舍得走啊……”
祖父轻轻的褪下她拉着祖父的手,微微向黎长安挥了挥手,慈祥的脸一点点化作波纹消失在了尚明轩的面前。
【】
桃花庄上空盘旋的魂灵逐渐散去,带走了尚明轩最后的牵挂。商家祖父的灵柩还停在原地,可她知道,她的祖父再也回不来了,留下的不过是具供她悲伤的皮囊。
灵堂前的竹篾灯,噼里啪啦的跳跃着安静的烛火。
“你也要走了,”尚明轩抬头,看着这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从垂髫之年一直到如今的弱冠年华。
“嗯。”黎长安看着她,眼眶微涩,眼睛里尽是令人心碎的美丽,“好好保重,明…瑯…”
--不,不要离开我,这不是梦境,你别离开我!
--尚明轩你已经疯了,放过自己吧,他不是真的!
现实与虚妄的冲突让她的大脑开始炸裂般的疼痛,几乎让她崩溃。可她硬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对着黎长安微笑,声线平静。
“嗯,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长安。”
--别走,长安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你能看开,我也就放心了。”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为什么连我的话都要信,我说让你留下来!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我也已放得下。”
---胡说,放得下,尚明轩我怎么可能放得下!
内心失控的呼喊没有一丝表现在了脸上,苍白的像是鬼魅的脸颊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明瑯,代替我和爷爷的那份,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