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嘉木显然有些惊讶,他稍愣了两秒,又突然笑起来,他赤着上身,懒懒地倚着门框,肩膀上的药还没化开,语气让人琢磨不清:“赵觅,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赵觅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并不否认自己突然过来的确是太着急。
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对方玩的什么把戏,并且也心甘情愿地相互试探。但赵觅却忍不住上前追问。
这就是越界了,跨过了那条名为“试探”的线。
但她实在太好奇了,迫切想要知道,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搅乱她心思的人,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她。
赵觅抿唇,往前跨了一步:“那你到底……”
“怎么头发都不擦?”薄嘉木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的话,转身拿了一张干净的毛巾出来。赵觅眼前一黑,毛巾便挡住了她的视线,薄嘉木的手掌覆盖着毛巾,稍稍揉了两下,便在越界之前把手收了回来。
薄嘉木像是压根儿没听到赵觅的话似的,顾左右而言他地叮嘱道:“记得把头发吹干了再睡,不然以后会头疼。”
赵觅手忙脚乱地掀开脑袋上的毛巾,薄嘉木健硕却又不显得油腻的肌肉一下子落到她眼底,她差点被口水呛到,缓了口气才不死心的继续追问道:“你之前就认识我吧?你搬过来……也是为了我?”
“嘘。”薄嘉木的食指在离赵觅双唇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下,他的嗓音偏低,在一男一女赤着上半身、湿着头发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暧昧
薄嘉木喉结上下滑动,低笑声从嘴角溢出:“总不能刚开始解谜游戏,就把谜底告诉你吧?”
“赵觅同学,要一点一点解谜,那样才有趣。”
没有得到答案的赵觅一脸憋屈地回了家,薄嘉木倚门站了很久,直到楼道的声控灯熄灭,他才关门进屋。
被赵觅这么一打岔,他也懒得再抹药了,简单收拾了下客厅便去了卧室。在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收到了顾崇发来的语音。
“哥,下个月老爷子生日,你准备送什么啊?对了,听我爸说赵叔叔——就是赵仙女她爸也会来,你到时候可得好好表现啊。”
薄嘉木回了句“好的”,放下手机关掉了卧室灯,整个人陷入一片黑暗中,可他却似乎透过黑暗,看到了好多年前。
薄嘉木跟着爸妈到成都那年才九岁,小学四年级,因为是转学生,同学们对他都特别感兴趣,上课下课都盯着他看。
其实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对于美丑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因为薄嘉木小的时候个子不高,还胖乎乎的,像一个长势喜人的胖冬瓜。他到学校没两天,就被取了诸如“胖子”、“矮冬瓜”之类攻击性极强的好几个外号。
一起上学的同学要么住同一个小区,要么隔得也不远,这些外号一传十、十传百,没多久,整个四年级都传遍了,
薄嘉木从小就是个闷葫芦,被人取外号也不往家里说,只是每顿吃饭的量肉眼可见的减少,连最爱的高乐高也不喝了。每天都闷闷不乐的,好好一个大胖小子,愣是被欺负成了苦瓜脸。
每天放学也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家,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找找你看,他好像就是四年级那个胖子诶,哇真的好胖哦,感觉都是两个你了。”
小孩子的话总是过于直白,所以也格外戳人肺管子。薄嘉木没想到自己好好上个学,走在路上都会被指指点点,人生地不熟的薄嘉木攒了满肚子的委屈,他十分倔强地咬着下唇,眼睛却因为委屈红彤彤的。
他不想跟这些人发生矛盾,只希望赶紧回家,然后躲进自己的房间。小小的薄嘉木收腹吸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胖,笨拙却匆忙地加快脚步,却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被后面的人追了上来。
“哇找找你看到没,他刚刚跑起来的样子真的好像个皮球哦,圆滚滚的,我都害怕他摔倒就爬不起来了。”
“你不要这样说吧,很不礼貌的。”
“可大家都这样叫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两个小女生的对话毫无阻隔地落到薄嘉木耳朵里,他十分难堪地微微扭头,用余光瞥向身后。原本只想看一眼是谁在帮他说话,却没想到直接对上了那个穿着红色格子裙,留了一头漂亮长发的小姑娘的眼睛。
薄嘉木心里“咯噔”一声,急忙转头就想过马路,手却被拉了一下:“现在还是红灯哦。”
他因为太胖,所以特别容易出汗,加上又是夏天,他的手心早就湿漉漉的,可小姑娘的手却温暖干燥,指尖柔软得不像话。
薄嘉木被她拉了回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十分难堪地把手扯回来背在身后,偷偷地在衣服上擦掉了手心里的汗。
“好啦,现在是绿灯了。”
赵觅笑眯眯的,对薄嘉木说完这话,又朝自己的小伙伴挥手再见,二人一前一后过了马路。
“你长得好像我爷爷家的大萝卜哦!”赵觅和薄嘉木的家在同一个方向,小姑娘走路不老实,总是蹦蹦跳跳的,思维也一样跳跃,时不时蹦出一句话来。
原本以为她和其他人不一样的薄嘉木听了这话更沮丧了,丧着脸没回答。
“不过我可喜欢吃萝卜了,爷爷说吃了对身体好。”
她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硬糖,蹦跶到薄嘉木面前,拦住他的去路:“你要吃糖吗?”
薄嘉木一愣,嗫嚅道:“我太胖了……”
小姑娘的肩膀垮了下来,突然冲他龇牙,露出两个空空的门洞,十分沮丧地说道:“可我在换牙,吃不了糖,又好馋……”
她说完也不顾薄嘉木的拒绝,把糖塞进他掌心,像是想到一个绝妙的法子,合掌一拍,美滋滋地道:“不如你帮吃吧,然后告诉我是什么味道!”
夏日傍晚的风温柔,橘黄色的晚霞像一幅美丽的油画,落日余晖打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一个像胖乎乎的矮冬瓜,一个咧嘴没门牙,却让薄嘉木的童年鲜艳温暖起来。
他缓缓握拳,糖纸发出轻微声响,薄嘉木看着满脸笑容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姑娘,郑重地说,“是甜的。”
“可你还没吃呢。”
“一定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