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跑的太急,脚底下的红布棉鞋在扫的干干净净的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不管不顾的撞在王阳小腿上,两只小胖手把军大衣下摆攥的死紧。
王阳没急着伸手抱孩子,先在军大衣衣襟上用力搓了搓双手,这才弯下腰,单手托住囡囡软乎乎的小屁股,稳稳当当的把三岁的小闺女捞起来,架在自己的小臂上。
“慢点跑,青砖地硬,磕掉了小门牙过年可啃不动肉骨头。”
王阳笑着刮了一下囡囡冻的微红的小鼻尖。
“不磕!爸爸抱着就不磕!”
囡囡咯咯直笑,一点都不怕高,两条小胳膊顺势搂住王阳的脖子,把热乎乎的小脸蛋贴过来,一个劲儿往王阳下巴上冒出来的短硬胡茬上蹭,边蹭边缩着脖子笑出声:
“哎呀,爸爸胡子扎人,痒痒!”
“嫌扎人还往爹脸上凑?看爹今天进城给我们囡囡带啥好东西了。”
王阳腾出右手,解开斜挎在腰侧的帆布军挎包搭扣,从最上头摸出那顶纯白野兔毛缝制的加厚小护耳帽。
兔毛细密蓬松,两只护耳下头还垂着两个雪白毛球,在傍晚的霞光里透着暖意。
王阳手脚麻利地把护耳帽扣在囡囡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上,又低头在她圆嘟嘟的下巴底下系了个松紧刚好的活结,刚好把小丫头两个小耳朵严严实实的包进软毛里。
“哇!白兔兔!”
囡囡两只小手捧住耳边软绵绵的兔毛球,美的小嘴都合不拢,脑袋左摇右晃,两个毛球跟着一甩一甩。
她低下头,吧唧一口重重亲在王阳的脸上,奶声奶气的大声宣布:
“暖和!一点都不冻耳朵啦!爸爸最好啦!”
王阳被闺女亲的心头舒坦,嘴角高高扬起,顺势转头看向院子东侧的屋檐下。
零下三十来度的严寒傍晚,八岁的虎子居然脱了外头的绿军装小棉袄,光着半截小膀子!
这小子双脚分开三尺宽,十双膝弯曲成标准的四平大马步,两只小拳头紧贴在腰眼两侧。
他虽然年纪小,身板却已经练出了结实的轮廓,头顶和肩膀上正往外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看见王阳进院,虎子早就憋不住眼里的狂喜了,偏偏还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撑着没散架,直到王阳目光扫过来,他才猛的吐出一口白气,双脚啪的并拢收势,挺直小胸脯响亮的喊了一声:
“爹!”
王阳抱着囡囡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踢虎子稳当的小腿肚,满意的点了点头:
“下盘比前两天稳当多了,先把棉袄穿上,出了热汗迎风吹,寒气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老了得落一身病根,练武先懂护身,记住了?”
“记住了!”
虎子半句废话没有,抓起放在窗台石板上的小号绿军装棉袄,三两下套上身,连风纪扣都扣的板板正正,重新站回王阳跟前,直勾勾盯着王阳腰间的帆布包。
王阳瞧着这小子眼巴巴又硬装正经的熊样,哑然失笑,伸手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抛了过去:
“接着,赏你的。”
虎子反应极快,双手凌空一抄,稳稳接住。
刚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就让虎子眼睛亮了起来。
他三下五除二拆开牛皮油纸,里头整整齐齐的摆着三样东西,一把压手十足的纯铜壳不开刃折叠小刀,三个进口高弹牛皮弹弓胶皮,外加一小布袋的特制钢珠!
“我的亲娘哎,纯铜折刀!还有进口牛筋皮!”
虎子呼吸都粗了,先是咔哒一声掰开小刀试了试弹簧卡扣,紧接着抓起一根高弹牛皮胶皮,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两边一扯,强劲的回弹力震的他小胳膊直抖。
前两天铁柱叔家的大毛拿破自行车内胎剪了个弹弓,在村里那帮半大小子跟前显摆了好几天,虎子嘴上不说,心里早就馋的直痒痒。
虎子把纯铜小刀往裤兜里一揣,把牛皮胶皮和钢珠袋子宝贝得紧贴在胸口,仰起小脸,拍着胸脯震天响地立军令状:
“爹给的家伙比大毛那破车胎皮强一百倍!大毛那玩意儿打十步远都飘,我这牛筋皮配上钢珠,三十步外都能打穿野鸡脑袋,爹你放心,从明天起,咱家灶房和地暖炉子的柴火全归我一个人劈,水缸我挑满,夜里我还替铁柱叔扛枪巡半宿院子!”
西厢房墙头哨位上,赵铁柱拄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探出半个脑袋,乐的哈哈大笑:
“好小子,有志气!等你把这百十斤柴火劈利索了,铁柱叔明天亲自给你削一把老榆木疙瘩的弹弓叉子!”
“一言为定啊铁柱叔!”
虎子乐的直蹦高,拿着牛皮胶皮爱不释手的反复的摩挲。
王阳拍了拍大儿子热乎乎的后脑勺:
“行了,进屋暖和去,把汗擦干,爹给你娘也带了好东西,让你娘掌掌眼。”
说完,王阳单臂抱着囡囡,迈步踏上正房门口的三级条石台阶,伸手掀开了军绿色加绒棉门帘。
一股二十五六度的干燥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桃花,快出来瞧瞧,看我今天去县城给你扯了啥好料子…”
王阳满面春风的跨过门槛,嗓音洪亮的往堂屋里招呼。
话刚说了一半,突然卡住了。
正房堂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
靠北墙的八仙桌旁,许桃花侧身坐在木条凳上。
她低垂着脑袋,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正一抽一抽的发着颤。
她右手死死攥着一个手绢,正用力的按在眼角偷偷抹着眼泪。
听到开门声,她慌乱的偏过头想要掩饰,可转过来的那张脸上泪痕未干,眼睛早已哭的通红浮肿。
而在她手肘旁边的桌面上,正放着一个撕开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旁边还反扣着一张写满了黑字的信纸。
怀里的囡囡也不摇脑袋上的兔毛球了,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扁了扁小嘴,小声喊道:
“妈妈,你怎么哭啦?”
跟在王阳屁股后头蹦进来的虎子也停住了脚步,小脸一紧,攥紧了手里的纯铜折刀。
“没、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