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如刀,句句带刺,足足训了满满一页半!
王阳看的直嘬牙花子。
得亏他清楚老丈人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倔老头,这要是换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闺女,看完这一页半的批斗式家书,怕是得直接跳松花江冰窟窿里去。
“就写这么两页训人的官话,他也好意思贴八分钱邮票寄加急?”
王阳一边腹诽,一边顺手翻到了第二页信纸的最底下。
信纸右下角规规矩矩签着许建国字四个大字,还落了前天的日期。
然而,就在落款下头窄窄的空白页脚边缘处,原本锋芒毕露的钢笔字迹突然变的歪歪扭扭、僵硬无比。甚至在开头的地方,还洇开了一团墨水疙瘩,显然写信的老头子握着钢笔尖在那儿悬停犹豫了老半天,最后才别别扭扭、硬挤出了短短一行小字:
“…今年腊月二十八厂里分特供海带鱼,你妈腰疼厉害,前天腌了你爱吃的酸菜,年夜饭爱回不回,老子不管!”
王阳盯着页脚那行别扭至极的小字看了足足三秒钟,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发出一声轻笑:
“嘿,这老头子……”
哪是什么写信训闺女啊!
前头那一页半气势汹汹的官话套话,纯粹是这个倔了大半辈子的八级老钳工拉不下老脸跟闺女女婿低头,硬给自己搭出来的三尺高台阶!
整整两页纸,真正想说的,全浓缩在最后那三十来个字里头了!
厂里分了紧俏的特供海带和带鱼,老伴儿腰疼还硬撑着腌了一大缸闺女最爱吃的酸菜,这是老两口眼瞅着快过年了,在城里想闺女、想外孙外孙女想的是睡不着觉,主动递梯子喊他们一家四口除夕回娘家吃团圆年夜饭呢!
王阳拿着信纸轻轻念出最后那句话,对面椅子上的许桃花再也绷不住心底积攒了整整三年的委屈与思念。
“哇…”
许桃花猛的站起身,一头扑进王阳的怀抱里,双手死死揪住他胸前的衬衣,把脸埋在他肩膀窝里,放声痛哭起来!
这三年来,她在靠山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没哭过,冬天在冰河里砸冰洗衣服冻裂手指头的时候没哭过,哪怕当初被村霸逼上门、绝望寻死的时候,她也没像此刻这样毫无防备的嚎啕大哭。
那是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亲爹亲妈啊!
整整三年不敢踏进县城西街一步,每次逢年过节看着村里人团圆,她只能半夜躲在破被窝里咬着被角流泪。
谁知道老头子嘴上骂的那么狠,心里头却连她爱吃酸菜炖带鱼都记着!
王阳随手把信纸放在桌上,伸出双臂稳稳环住怀里哭的浑身发抖的小女人,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出声打扰,任由她把三年来的苦水与乡愁全都哭痛快了。
足足过了五六分钟,许桃花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王阳胸前的衬衣已经被热泪浸湿了一大片。
他低头蹭了蹭许桃花,笑着温声哄道:
“行啦,老丈人亲自下帖子请咱们回去吃带鱼炖酸菜,这是天大的喜事,再哭眼睛真成烂桃子了,原本我还盘算着大年初二再找陈锋借吉普车带你回门,既然爸妈等不及想除夕团圆,那咱们就改日子,腊月三十上午直接回机械厂大院过年!”
听到这,原本在他怀里渐渐平复下来的许桃花,身子猛的僵硬了一下!
“不…当家的,要不…要不三十晚上咱们还是别回去了吧,等过了正月十五,挑个夜里没人看见的时候,我悄悄回去看爸妈一眼就行…”
许桃花眼神闪烁,双手紧张的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透着一股近乡情怯的退缩。
王阳眉头微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把她抬起来与自己对视:
“怎么个意思?刚才还想爹妈想的哭湿我半边衣裳,真让你堂堂正正回家吃年夜饭,怎么倒当起缩头乌龟来了?跟我说实话,怕啥?”
对上王阳的眼睛,许桃花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一红,泪珠子又下来了。
她反手紧紧抓住王阳的大手,声音发颤的说出了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当家的,我从小在机械厂大院里长大,没人比我更清楚那个大院里的风气有多势利!住在咱们那栋筒子楼里的,不是车间主任就是技术科干事、八级老工人,大院子弟和街坊四邻最是眼高于顶、攀比成风!尤其是每年腊月三十吃年夜饭,我大伯、二婶还有楼上楼下那些碎嘴子邻居,全喜欢端着碗串门比女婿、比年礼!”
许桃花越说呼吸越急促,手指死死攥着王阳的手腕,
“前两年…前两年你烂赌借债的事儿,早就传遍了半个县城,机械厂大院里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戳我爸妈的脊梁骨看笑话!咱们现在在村里虽然顿顿有野猪肉吃、盖了大瓦房,可在那帮城里干部和工人眼里,乡下山沟里的野肉根本上不了大院的台面,拿多了还容易惹人眼红扣投机倒把的黑锅!要是没有城里认的那些体面紧俏票证和硬通货,咱们两手空空带着孩子贸然上门,不仅让我爸妈在大院街坊面前抬不起头…”
说到这儿,许桃花仰起头,一字一句的哽咽道:
“我更怕大院里那帮势利眼亲戚拿你以前的浑事儿当众甩冷脸、指着鼻子羞辱你!你在靠山村是说一不二、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连县局的大队长见了你都得敬礼!我许桃花哪怕背一辈子不孝女的骂名,哪怕一辈子不踏进机械厂大院半步,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男人在娘家低三下四、受他们半点白眼和窝囊气!”
王阳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都在维护自己尊严的傻女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媳妇。
明明自己思念父母到了骨子里,可一旦权衡到丈夫可能会受半点委屈与冷眼,她宁可掐断自己的念想,也要死死护住男人的脊梁骨!
王阳突然低笑出声。
他直接将许桃花横抱起来,稳稳放在了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坐好。
“你呀,平时管起家来挺精明个人,怎么一沾上娘家的事儿,脑子就转不过弯来了?”
王阳左手搂着媳妇,右手伸向旁边的八仙桌,啪嗒一声扯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军挎包,抓着包底往桌面上猛的一倒!
哗啦,砰!
“两手空空?受窝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