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迎雪站在距离青石板三步远的地方，一脸尴尬的看着。
林冬青刚才那句“连井底之蛙都不如”，每一个字都落在她的自尊心上。
她出身省城大院，平时身边围着的都是捧着她、顺着她的同龄子弟，哪怕闯了祸被家里老爷子发配到这长白山脚下的小县城，她也从没把这儿的土著放在眼里。
可现在，一个穿着军大衣、刚在堂子里啃完五斤羊骨头的乡下泥腿子，随手掏出个破竹筒，竟然被林冬青估出了九十两黄金的天价！
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那个男人在封上竹筒木塞之后，连半点向她炫耀或者得意的眼神都没有，自始至终都把她当成一团空气。
“什么九十两黄金，我看你们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起伙来蒙我！”
姜迎雪咬了咬后槽牙，原本因为震撼而退缩的脚步硬生生往前顶了半步，下巴再次高高扬起。
“就算这破蛤蟆真是老物件，一个字都不认识几个的乡下盲流子，能从哪儿弄来？谁知道是不是半夜去哪个深山老坟里偷坟掘墓、刨了绝户棺材弄出来的脏东西！拿着这种来路不明的赃物到处显摆，投机倒把，早晚有一天得吃枪子儿掉脑袋！”
骂完这句，姜迎雪似乎觉得终于找回了一点省城千金的场子。
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下来的林冬青，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王阳，重重的冷哼了一声：
“林冬青，你愿意当冤大头被这种泥腿子骗，那是你的事！这破地方连口热茶都没有，满地煤灰，本姑娘不奉陪了！”
话音落下，姜迎雪猛神一甩长发，转过身，踩着高筒小牛皮靴，咔哒咔哒的穿过窄廊，一脚踹开通往后厨的木门，气冲冲的摔门而去。
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冬青胸口起伏了两下，转过身，对着王阳再一次弯腰致歉：
“王大哥，实在对不住！迎雪是我远房表妹，家里长辈溺爱过度，把性子养的太骄纵了。她刚从省城过来，估计是耍大小姐脾气，自己先回东街医馆去了，您千万别把她的蠢话放在心上。”
王阳将那个装有金丝雪蛤的青竹筒重新塞回帆布挎包，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
“林大夫客气了，疯狗咬人一口，人总不能趴下反咬狗一口，只要她不主动往我枪口上撞，我懒得管她是哪家的千金。”
这话说的极不客气，直接把姜迎雪比作了疯狗。
林冬青非但没有半点替她抱不平的意思，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行事作风了，只要王阳没当场动手拧断姜迎雪的脖子，就已经是看在回春堂的面子上了。
“王大哥海量。”
林冬青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看了一眼这四处漏风的卸煤夹道，压低声音道：
“这夹道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这家清真汤馆最里头有一间单独辟出来的雅间，叫听雪阁，平时是掌柜用来接待贵客的，隔音极好，咱们移步去那边，我好跟您细谈这批雪蛤的章程。”
“带路。”
王阳单手拎起帆布包，迈步跟在林冬青身后。
两人没有再走前堂，而是顺着后院另一侧的回廊绕了过去。
回廊尽头是一扇包裹着绿帆布棉帘的红松木门。
林冬青上前推开门，将王阳让进屋内，随后自己走了进来。
她没有立刻落座，而是先反手将内侧的一道铁插销死死推到底，接着又把外层的一把黄铜暗锁咔哒一声扣死，最后才将那道足有三寸厚的绿帆布门帘严丝合缝的拉拢。
雅间不大，约莫十几个平方。
屋角烧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黄铜炭盆，里头的白炭烧的通红，没有半点烟气，将整个屋子烘的暖洋洋的。
正中央摆着一张花梨木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的小泥炉上，一壶老陈茶正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王阳解开军大衣的领口，大马金刀的在主位太师椅上坐下，将帆布挎包随手放在桌角。
林冬青脱去外头的披风，挽起袖口，亲自拿起茶壶，用滚水烫洗了两个茶盅，随后斟满了一杯汤色红浓的陈年砖茶，双手捧着递到王阳手边：
“王大哥，外头寒气重，您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没有坐向对面的客位，而是站在八仙桌侧前方，完完全全摆出了百年回春堂掌柜进行最高规格密谈的架势。
王阳接过茶盅，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带着一股陈年樟木香，入喉微苦，回甘极快。
他放下茶盅，在花梨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林大夫，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客套话免了，刚才那三只金丝雪蛤，你打算怎么吃下来？”
林冬青深吸了一口气，
“王大哥快人快语，那我林冬青也绝不藏着掖着，这变异金丝雪蛤虽然绝迹多年，但真要论起药性，它主攻的是滋阴补虚、重塑脏腑生机。如果单卖给寻常富商，顶多换些死钱，但我回春堂在省城还有几条通天的医道人脉，这三只活体母蛤，我可以按刚才说的最高黑市价，折算成两千块钱现金，外加两根十两重的大黄鱼！您看如何？”
在这个年代，两千块钱加上二十两黄金，绝对是一笔能让县城任何一个家族倾家荡产的巨款。
然而，王阳听完，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喜色。
他靠在太师椅背上，抬头看向林冬青：
“林大夫，刚才在堂子里，我听你跟那个姓姜的女人提起，省城有位老爷子，双腿被寒毒侵蚀，连军区总院的专家都束手无策？”
林冬青心头猛的一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谨慎的点了点头：
“是，那位老首长当年在战场上趴在冰河里三天三夜，落下了深入骨髓的寒毒，前些年还能靠针灸和百年老山参压制，但这入冬以来，寒毒彻底攻入经脉，双腿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甚至开始往上蔓延，这金丝雪蛤虽然能帮老首长护住心脉脏腑，但属性偏温和，想要彻底拔除他老人家骨髓里的几十载寒毒，还差了一味真正的纯阳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