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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当叶一萧看到自己碗里黏糊糊的蛋炒饭、一碟黑漆漆的小菜、以及满是可疑结块的米粥，感觉陈飞雨刚刚那句“不是很擅长做饭”，还是太不谦虚了。
叶一萧勉强吃了几口，只见米粥里的芡汁没有调开，凝成了一个一个小疙瘩，粥中的红豆夹生，却还弥漫着刺鼻的糊味。那碟小菜原本只是腌萝卜条，结果也不知是豆酱还是酱油倒得太多，完全看不出萝卜本来的颜色。不过这两者都比不上那份蛋炒饭，也不知道陈飞雨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将一道普普通通的主食做成了这般模样——米饭黏黏糊糊、蛋花全然不见，里面用作点缀的青瓜与胡萝卜各个都奇形怪状，单是看上一眼都倒胃口。
不大的饭堂中一片哀鸿遍野，叶一萧抬头看见其他学生也都是皱着脸，吃药似的吃着碗中的东西。只有楚良才面不改色，拿着筷子一口菜一口炒饭一口粥，好似完全尝不出味道。
好不容易勉强填饱了肚子，当叶一萧把碗底剩下的饭倒进泔水桶里的时候，居然久违地感觉到某种如释重负。旁边的阚喜也倒完了，转身往椅背上一瘫，肚皮朝天开始大喘气，活像一条被抛上河岸的死鱼。
大黄小黄兄弟与他相熟，见阚喜这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不由笑着问道：“阚喜，你怎么了？”
阚喜掐着自己的脖子，露出夸张的呕吐表情，呻吟道：“我刚刚差点被那个陈大人的米粥给毒死……”
“我俩没吃。”大黄和小黄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开口。
“太狡猾了！”阚喜瞪了他俩一眼，“我明明看到你们端着碗过去了的！”
“闻见糊味就回来了。”小黄笑着朝他做了个鬼脸，“难不成你喝完了？”
“喝了一半吧！”阚喜吐了下舌头，“要是全喝完，你们就看不见我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三个少年嘻嘻哈哈地又闹了起来，叶一萧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灵感。他把手中空空如也的粥碗放下，戳了戳身旁的楚良才，道：“小楚，你说，如果本来凶手就没有打算杀死符一泽呢？”
楚良才一愣：“‘没有打算杀死符一泽’？为何这样说？”
“其实道理非常简单，只不过昨天兵荒马乱的，我一时没往这方面想。”叶一萧叹了口气，“马钱子的中毒剂量和致死剂量相距很近，换言之，把人毒死不难，刚刚有症状、却还能保住性命才难！”
“……原来如此。”
楚良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不是学医出身，对药理的了解不过泛泛。马钱子虽是寻常药店中都会备着的草药，但却因为本身乃是剧毒，大多时候都仅供外用，寻常人也根本买不到。他当仵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碰见。叶一萧望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打闹的阚喜三人，又道：“马钱子之毒无药可解，甚至因为浑身肌肉紧张，连催吐的效果都有限。符一泽捡回一命，我昨天只是觉得幸运，觉得是他没喝进去多少粥的缘故。但是刚刚阚喜和黄家兄弟的对话却提示了我，符一泽那碗粥明明已经被喝得只剩一个碗底，这也就意味着，凶手根本没想杀他！”
“从另外两起事件看来，凶手行事缜密，确实不该出现这种纰漏。”
楚良才自言自语般开口，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另一个声音：“行凶却又不杀人，他吃饱了没事做吗？”
楚良才和叶一萧都吓了一跳，原来居然是陈飞雨。他身上还围着围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回来了，轻手轻脚地绕到了两人身后。
“人吓人、吓死人啊！”
叶一萧连连拍了好几下胸口，陈飞雨“嘿嘿”一笑，道：“我这不是看你们都吃完了，想过来听听评价嘛。”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起来，叶一萧霎时想起了刚刚那碗炒饭古怪的口感，登时又有些反胃。他瞪了陈飞雨一眼，道：“人家凶手好歹只给一碗粥下毒，你可倒好，一次差点放倒一屋子人！”
“……真有这么难吃？”
陈飞雨满脸受伤，而叶一萧则异常坚定地点了点头：“真该把你送到安姑娘那里好好培训一下。”
“喂，小楚，你倒是说句公道话！”
陈飞雨又不死心地拽了拽楚良才，而后者露出矜持的思索表情：“就你这手艺，安姑娘不会让你活到第二天。”
听楚良才都这么说了，陈飞雨终于信了，蔫头巴脑地坐下了。他家就在江新府里，平日里都是和父母一起住，今天之前几乎都没进过厨房。
三人随意闲聊了几句，叶一萧感觉自己始终紧绷着的情绪舒缓了不少，便继续了方才的话题：“飞雨，你刚刚问，凶手行凶却又不杀人的原因——我猜测，符一泽仅仅是一个幌子；换句话说，中毒之人是不是符一泽都一样。”
“若是这样，那倒也说得通了。”楚良才抱着双手，朝后靠上椅背，沉吟着开口，“在这起中毒事件当中，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一共有两处——其一，符一泽不认识左咏志，为什么会成为凶手的目标；其二，凶手究竟是如何确保，符一泽一定能拿到那碗加了料的米粥……但要是凶手只是随便选了个人下手，这两个问题也就都不是问题了。”
“没错。马钱子只需微量便可中毒，凶手只要先将写着字的纸条藏在手里，端起碗时将其贴在碗底，便不会引人注意。”
楚良才的目光微微一闪：“‘端起碗’……姓叶的，你也终于开始怀疑当时盛粥的两人了？”
叶一萧一声轻叹，目光稍稍放远了一些，落在屋中学子们的身上。饶是接连发生了三起凶案，大部分人都面露忧色，只有阚喜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一会儿戳戳这个、一会儿捅捅那个，所过之处一片欢声笑语。而裴嘉实仍旧守在符一泽身旁，不时抬头看一眼阚喜惹出来的声响。虽然叶一萧着实难以想象，他二者之一便是那位残忍的凶手，然而在楚良才身边学习了这么久，他也逐渐可以克服感情用事了。
“……但我还是不明白。”听他二人说完，陈飞雨面上的疑惑之色不减反增，“如果凶手原本的目的只有越子英、申光誉两人，符一泽纯属倒霉的话，凶手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做这种引火上身的事？”
“这个我倒是有所猜测。”叶一萧定了定神，开口道，“我认为，凶手给符一泽下毒，非但不是多此一举，而是有明确的目的——也就是引出第三个被害人！”
“引出申光誉？这又从何说起？”
“是因为左咏志罢？”这一次说话的是楚良才，他扭头和叶一萧对视了一眼，“虽说左咏志乃是自杀身亡，但凶手或许不这么认为。因此他在越子英和符一泽的身上依次留下‘左’和‘咏’字，为的就是暗示这两起事件是因左咏志而起……越子英在同窗们之间的风评非常不好，估计当年也没少欺负他；而从申光誉昨晚的反应看，八成也是知情人，说不定和左咏志的死也脱不开干系。”
“……可是他们现在都死了。”陈飞雨看起来很是懊丧，“唉，早知如此，昨晚就该好好问问那个申光誉，说不定还能救他一命……”
“就算你昨晚真的问出来了，估计也只会让他好好待在房中不要出来，但谁知道凶手其实是在房顶上做了手脚？”楚良才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再查也不迟，别忘了知道左咏志自杀真相的人，除了那两名死者，还有凶手本人。”
陈飞雨果然又重新起了精神：“那咱们现在从何查起？”
叶一萧想了想，道：“我想再回那间杂物室里看一看。无论裴先生还是阚喜，都曾在昨天早晨去过那里，也许会留下什么痕迹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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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换成楚良才留在饭堂里陪同众人，叶一萧和陈飞雨二人前往杂物室。
杂物室门口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应该是书院里好奇的学生们踩的。不过他们之前已经锁好了门，所以屋中依旧维持着前一日的样子。越子英的尸体已经被搬了出去，在原来的位置用粉笔草草勾勒出轮廓，而那根夺取他性命的细绳则被留了下来，小心地盘在一边。
“依照前一日的问询结果，众人进来这里的顺序是——阚喜最先，朋哥其次，大黄小黄再次，最后是裴先生、申玉和连涿三人一起。”叶一萧把手中的小本子朝前翻了几页，查看前一天的记录，“因为阚喜说他打开柜子的时候没有看见尸体，所以我当时最怀疑的是朋哥，在他后面的大黄小黄也有嫌疑。”
“但如果阚喜其实撒了谎的话……”陈飞雨喃喃自语，“他最早来到这间杂物室，杀死越子英之后，将他的尸体塞入柜子……”
叶一萧却是反驳：“且不说就凭阚喜那个小身板，是怎么杀死比他高一个头的越子英的；就算真的是他动的手，他又为何要把尸体藏进自己的柜子？”
陈飞雨一愣：“莫非是为了混淆视听？”
“然而就结果来看，只是徒增嫌疑。”
这话着实不假，陈飞雨绕过那排柜子，那里正是当时裴嘉实所在的位置：“这样说来，你是怀疑裴先生了？”
“如果是裴先生，那也有个问题。”叶一萧摇了摇头，尽管陈飞雨正在和他隔着一排柜子的另一条过道上，并看不到他此刻的肢体动作，“假设越子英的尸体是被衣服挡住，塞在柜子的最内侧的话，那裴先生又是怎么让他自己摔出来的？”
“这个……我记得你和小楚当时还说，勒死他的绳子太长了还是怎么回事？”
“绳子太长，并且末端还打了个结。”
叶一萧补充说道，这两个疑点他时时挂心，却始终没有明晰的思路。而陈飞雨也犯了难，有些烦躁地绕着柜子开始转圈，忽然冷不防感觉袖子被谁拽了一下，然后便听到了布料撕裂的清脆声响。
“啊！”
叶一萧原本正在沉思，忽然听见陈飞雨发出了一声惨叫。他登时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过去，却看见陈飞雨正好端端地站在原处，正捧着左边的衣袖，一张脸皱的好像苦瓜，不由奇怪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陈飞雨愁眉苦脸地抬起左手，给他看袖子上的一处崭新的破口。而在他手肘不远的位置的柜门上，原来是把手的位置钉着一颗凸出来的钉子，应该是原先的手柄坏掉了，因此暂且用钉子代替。
“我没看见这玩意，结果袖子挂上去就撕了，回去我娘肯定得念我……”陈飞雨连声哀叹，还试图拽着袖子上的破口，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对了，说起来，小楚是不是会做针线活，能不能让他回去帮我补补？”
叶一萧没有回答，好像有些发愣。陈飞雨半晌没等到回答，便伸出手来，试探着在他面前晃了两下，然后忽然被叶一萧握住了手腕：“……飞雨，我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凶手的手法，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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