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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萧也没有做出反对,一是因为接下来即将进行的询问,显然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二是以陆长风如今的身体状况,也还是找个地方坐着说话比较好。
陆长风朝零雨夫人抱拳一礼,就随她往一旁的马车走去。虽然莺莺巷没有全被烧掉,但现在到处都乱糟糟的,实在不是个好的说话的地方。而零雨夫人来时乘坐的马车足足有四驾,又高又宽、雕镂精致,叶一萧猜想,里面一定是设了坐席与矮塌,可以直接相对而坐,用于谈话。
陆长风转身之后,零雨夫人身边的美艳侍女又转向了叶一萧。叶一萧素来不擅长应付女人、尤其是零雨夫人那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女人,连忙摆手:“他问就行,我就不去了。”
于是那侍女屈膝朝叶一萧一礼,便提着裙裾转身离去了。叶一萧先去找到安小雅,让她回客栈里,然后又找到了相熟的捕快以及泗源府的仵作,协助他们一起问询相关百姓、逐一登记排查尸体的身份。这一忙便是大半日,叶一萧甚至没有注意到零雨夫人那几辆豪华的马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名死者的尸身放上驶往城外义庄的马车,叶一萧用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抬头一看,日头居然已经过了中天。他原本就没吃早饭,现在一闲下来,只觉得腹内空空如也。他原本想去旁边的街上买点吃的,然而低头一看,自己满手满身都是漆黑的烟灰,甚至也沾染上了尸体的焦臭味。倘若用这副模样走到人家铺子里,说不定会被当场赶出来。叶一萧正在犹豫,忽然听见一旁有人唤自己:“叶仵作!”
叶一萧连忙转身,原来是那个年轻的小捕快羊文思。他的身上也和自己是差不多的模样,看起来脏兮兮、臭烘烘的,叶一萧反倒感受到了几分亲切之意:“小羊捕快,你也忙完了?”
“真是,好不容易!”羊文思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你不知道我们一上午挖了多少间房,唉,我一直想到莺莺巷玩玩,谁知第一回过来就是这种事!”
叶一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想起羊文思之前抱怨过自己是和父母同住,都快二十岁的人,还被要求每天按时回家、不许在外过夜。想来莺莺巷这种风月之地,羊家父母肯定也是不同意儿子过来的。
“下午事还挺多,要不咱们趁现在到附近洗个澡去?”羊文思和叶一萧熟稔,便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知道一家澡堂子,里头还能租衣服穿呢!隔两天来取自己的,全都给浆得板板正正。”
虽然叶一萧确实很想找地方换身衣服,然后再好好吃一顿饱饭,但是他还惦记着那个黎六郎的事,也不知道零雨夫人到底能不能辨认出那一具化作焦炭的尸体。于是他便婉拒了羊文思的邀请,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还有事要问陆大人,现在还不能回去。”
“……陆大人?”羊文思一愣,“他都回衙门了,你在这等哪等得到他!”
“……什么,他回衙门了?”叶一萧也愣住了,旋即脱口而出,“不对,他怎么会回衙门?!”
陆长风最初前来泗源府,便是住在驿馆,受伤之后则转移到了医署之中。这固然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他是前来暗访,需要避嫌之故;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知府彭秉坚与人贩子有所勾连,而泗源府衙门完全是对方的地盘。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虽说彭秉坚不敢直接对他下手,但如今陆长风身负重伤,想要暗中动些手脚、限制他的行动却是再容易不过。
望着叶一萧惊讶的表情,羊文思忽的一拍脑袋,仿佛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哎呀,原来叶仵作你没看见啊?”
“我没看见什么?”
“陆大人刚刚忽然昏倒在地,然后彭大人连忙找人将他抬上了马车……当时大伙都围上去了,我还以为叶仵作你知道呢。”
这次叶一萧是真的大惊失色,他一把抓住羊文思的手臂,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前吧。”羊文思被他掐得龇牙咧嘴,叶一萧却忽然松了手,拔腿就往外跑,“喂,叶仵作!你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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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萧完全没听见身后的羊文思又说了什么,他大步跑出莺莺巷,拉开路边一辆马车的后门就跳了上去:“去衙门,快!”
一股诡异的焦糊味迎面而来,那车夫嫌恶地皱了下鼻子,明摆着不想拉他。但是看叶一萧满脸煞气,那车夫张了张嘴,还是没敢把他直接撵下去。马车辘辘地行驶过城中的大道,这些天来叶一萧一直在泗源府中跑来跑去,对上城区的街巷也有些熟悉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完全没有一丁点看风景的心思,只恨不能夺过车夫手中的鞭子,让拉车的驽马再跑快一点。
虽然明白彭秉坚不可能真的把陆长风怎么样,但是叶一萧心中还是非常焦虑不安,同时也十分懊悔——他明知道陆长风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放对方一个人去对零雨夫人问话;后来自己只顾着去帮衙役们的忙,压根没再注意另外一头……要是当初自己始终陪在陆长风身边,他是不是就不会晕倒、也就不会被彭秉坚带走?
就在叶一萧脑内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终于晃了两晃,停了下来。叶一萧摸出一小串铜钱扔给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衙门门口那长长的台阶。
“是叶仵作啊,你也刚从莺莺巷回来?”门房笑着同他打了个招呼,莺莺巷昨夜失火算得上是一件大事,许多原本应该去巡视的衙役们都被抽调过去,回来时也都是类似的灰头土脸。
这个门房年岁颇大,为人颇为和善,除了第一天之外,再也没有让他出示过路引与文牒,所以叶一萧勉强同他扯出一个笑来,问道:“门吏大哥,陆大人……不对,知府彭大人现在正在何处?”
“知府大人啊?他早回来了,应该还在后堂里罢?也不知道是谁受伤了,我看后边急火火地请来好些个医官……”
“多谢您了!”叶一萧不待对方絮絮叨叨地说完,当即转身往后堂跑去。他记得后堂东面有一排客房,当初简小七被怀疑泄露消息,就是被关在里面、后来也是在那里“畏罪自尽”的。如果陆长风被彭秉坚带回衙门,多半也会被安置在这里。
叶一萧猜得没错,距离简小七出事的最远的一间客房的门外,站着两名守卫。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捕快砖红色的制服,而是类似小厮的灰色短打。这些天里叶一萧成日往衙门里跑,已经和众人大致混了个脸熟,但这两个人的脸他却从来都没见过,多半是知府彭秉坚自己的亲信。
叶一萧跑上前去,不出预料被那两人拦在了门口。毕竟是在衙门里面,叶一萧不敢硬闯,索性扬声唤道:“陆大人,你在里面吗?”
“喂,你——”
其中一个守卫皱着眉开口,还没等他说完,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出乎叶一萧的预料,从里面出来的人居然就是彭秉坚。
“叶仵作,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生怕我把陆大人给吃了一样。”彭秉坚冷冷问道,平日里那张好似弥勒佛的和蔼面孔,此刻却半分笑意都无。
“不……彭大人请恕罪,是在下失礼了。”
叶一萧连忙低头,一揖到底。他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只想赶快见到陆长风。彭秉坚“哼”了一声,拂袖进屋:“进来罢!谅在你也是担忧陆大人,本官此次便不计较你的高声喧哗之罪!”
“多谢彭大人宽宏大量。”叶一萧再次行礼,跟随彭秉坚进了屋。浓郁的血腥气迎面而来,这间客房不大,里面的家具结构与先前简小七待过的那间一模一样,有两名医官正在忙碌,地上散落着许多染血的绷带。叶一萧瞥见陆长风半靠在床上,胸前那道长长的刀伤已经被重新包扎过,脸色却比早晨见到时还要苍白,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叶一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而陆长风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到来,虚弱地抬起眼来,轻轻唤了一声:“叶仵作。”
陆长风忽然以职务相称,叶一萧在满心担忧之余,多分出了一丝心思。明明对方刚刚和零雨夫人离开的时候,双方的气氛还很轻松。也不知道两人刚刚都谈了些什么,竟让陆长风这般劳心费力,居然到了当场晕倒的程度。
叶一萧有心出言询问,但是当着彭秉坚的面,有些话不方便明说。而那两名医官收拾完残局,其中一人朝彭秉坚禀报道:“彭大人,陆大人已经无碍了。当下最重要的便是静养,切不可再如今日这般,强撑着外出了。”
“本官明白了。”彭秉坚点点头,“留下药方,明日再来为陆大人诊治。”
“是。”那名医官拿起药方,彭秉坚唤来一个仆役来听医嘱。叶一萧心中焦急,眼见陆长风是要被扣下养伤了,很想直接出言建议将他接回医署。便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两名医官已经交代好了换药与药方的事,便向彭秉坚告辞离去。
于是屋中又只剩下了彭秉坚、叶一萧和陆长风三个人。气氛刹那间有些诡异,最终却是陆长风先开了口,道:“难为叶仵作特来探望,只可惜我却没有什么好消息能告诉你。”
叶一萧心中一动,短暂的权衡之后,直截了当地问道:“莫非零雨夫人也无法辨认出黎六郎的尸体?”
“不……”陆长风微微摇头,“零雨夫人说,尸体不可能是黎六郎的。因为她生来左手便有六根手指,所以最初被起名‘黎六儿’,后来才变成了‘黎六郎’。”
叶一萧登时一惊,方才那具皮肉焦黑的尸体他仔细验过数次,虽然皮肉尽损,但是左手很明显只有五根手指!
黎六郎身高将将八尺,找到类似身材的女子已是不易,更别提还要附和“左手有六根手指”这种罕见特征。而那具尸体恰恰又被烧得一塌糊涂,莫非竟是黎六郎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这场火灾,多半是黎六郎为了诈死逃脱而设的局……”陆长风声音虚弱,但望向叶一萧的目光却依旧清明非常,“毕竟‘智者千虑、或有一失’,黎六郎千算万算,却忘记还有零雨夫人这个知道她底细的人。”
“……!”(抽冷气)
在听到“智者千虑、或有一失”这八个字的时候,叶一萧心中一凛——陆长风上一次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是在反讽。所以莫非真相并非是黎六郎金蝉脱壳,而是另有隐情?
说完那句话,陆长风像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似的,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见状,彭秉坚抬眼对叶一萧道:“陆大人需要静养,叶仵作,你若还有什么话,都等下次再说罢。”
这便是再下逐客令了,叶一萧心中尚有许多问题与无数担忧,却也只能唤道:“陆……大人……”
“无妨。”
对方的回答不出所料,而叶一萧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真的要等梨花开了的时候罢。”
陆长风的声音很轻,叶一萧不禁愕然。而彭秉坚则干笑了两声,道:“陆大人可真会说笑。”
陆长风重新闭上眼,没有再说话,门口站着的那两名侍卫颇为客气地将叶一萧“请”了出去。叶一萧跨出门槛,还欲回头,却只见那扇做工精细的雕花门扇在他身后阖死,如同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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