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棠棣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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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萧再一次同唐承志来到乐家那间硕大豪华的庄园前,心情有些沉重。虽然乐守业活着的时候,从来没给他们什么好脸色看,双方相处也算不上多么愉快,但他毕竟昨天还是个活生生的人,能说笑能喘气,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是未免让他心有戚戚。
门口的仆役照例为他们拿下门槛,让马车通过。整座乐府哀声遍野,往来的侍女和仆人脸上都带着哀戚的神色。而乐仲康还是坐在正堂之中,身上那件华丽的锦袍也换成了一件玄黑的长衫,见到他们几个过来,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到这不是昨天的叶大人跟唐大人吗?”
“正是在下。”叶一萧俯首一礼,道,“还请乐二当家节哀顺变。”
“您二位怎么又来了?”乐仲康也抬袖还礼,脸上疑惑与警惕之色却是半点没消,“我乐家发生如此之事,已是家门不幸,恕不能接待二位……”
“是我差人找他们来的。”一个清朗嗓音忽然从旁侧传出,来人一身江新府衙的捕快短打,长发在脑后随意束成马尾,正是陈飞雨。他手中拿着一小摞文书,迎面而来,一边走一边道,“我早上本是为了昨日那桩‘绑架案’而来,想请几位在刚整理好的结案报告上签个名。但没想到乐公子竟然上吊自尽……”
“这位陈大人,你明知守业乃是自尽而亡,为何还要前来!你们……”
乐仲康的脸上露出了不豫之色,说到此处,他好似刚刚看见站在几人最后的楚良才,脸上的表情旋即变成了明晃晃的狐疑。楚良才今天虽然穿的是一身普通衙役的衣服,但是手中却提着一只破旧的木箱,上面还有一些可疑的黑褐色污渍,仿佛是喷上去的血点。那木箱是普通大夫出诊时都会带的那种式样,一般都是分成两层,上层装针刀、下层装草药。叶一萧之前听他提起过那只箱子的来历,似乎就是某个医生淘汰下来之后,被他两文钱买来,专门用来装验尸器具。
注意到乐仲康的视线,楚良才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叫楚良才,是江新府的仵作。”
“仵作……”乐仲康的皱眉开口,“我听说你们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检查遗体,也不避开外人,只当那是件器物一般……兄长中年丧子,已是悲痛万分,我万不能让守业侄儿的遗体遭到如此侮辱。”
这话听起来颇为耳熟,叶一萧陡然想起,似乎自己最初也是这么看楚良才的。在那桩让两人初识的驿馆天井坠楼案中,他也曾质疑对方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柳子湘的衣服直接脱下查看伤痕。没想到不到短短一个月的功夫,他居然变成了另外一方,作为仵作助手、接受死者家属的质疑。
楚良才还没说话,倒是陈飞雨先开了口:“我等查验遗体,并非意在侮辱,而是想要还原真相……”
“什么真相?”乐仲康掏出手帕来擦了擦眼睛,语调竟有几分凄然的意思,“守业侄儿乃是死于禁闭室中,屋门从内上着门闩,断不可能是有人进去行凶,你们衙门管天管地,莫非连自杀都要管吗?”
“我来此处本是公务,既然乐二当家不愿意,那我自然也不便勉强。”说话的竟是楚良才,听他这样说,叶一萧几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还没待他们提出疑问,却听得楚良才又道,“然而这位叶先生和这位唐捕快,昨日也算与乐公子有过一面之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此时前来,也不过是想要悼念一番罢了。”
“这……”
对方的话合情合理,乐仲康明显愣了愣,而叶一萧至此方才明白楚良才的用意,连忙接上了他的话头:“正是如此。我二人虽与乐公子并无深交,但毕竟在昨天相识一场。不能说是至交好友,却也该最后送他一程才是。”
他二人说话一唱一和,乐仲康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沉默半晌,终于勉强开口:“既是几位大人的一番心意,那小人自然不好说什么。毕竟我那可怜的守业侄儿……”
乐仲康有些哽咽,抬手从袖中掏出一块丝棉的帕子,抹了抹眼角,而后唤来一个小厮,吩咐他带叶一萧、陈飞雨和唐承志三人去往后堂。
在这个过程中,楚良才始终规规矩矩的垂着手站着。直到他们三人踏入门槛,才抬手向乐仲康一礼道:“既然乐二当家不欢迎我,那我就不进去了。在下的这份哀思,便请叶先生帮我带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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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萧跟在那名小厮身后,一边佩服楚良才的应变,一边又有些忐忑。自他进江新府担任仵作助手一职以来,虽然已经经历了几起案子,但都是跟楚良才一起,更多的是学习,最多打个下手,这般单独行动还是第一遭。虽然叶一萧这段时间一直在恶补这方面的知识,那本被历代仵作奉为圭臬的《洗冤录》也反反复复的读了数遍。但是,现在便让他一个人担任验尸的职责,还是在死者家属如此不配合的情况下,着实让叶一萧心中忐忑不已。
更何况,乐家乃江新府中的大户,就连江新知府贺有范也十分看重,从前一日的那桩绑架案便可见一斑。如今乐仲康这般反对验尸,坚持乐守业只是自尽而亡,叶一萧断不可能强行查看尸体、掩人耳目偷偷查验也有难度。因此,他对于这一次不顺利的验尸行动究竟能获得什么收获,心里可是一点底都没有。
就在叶一萧心中乱糟糟的翻着诸般念头之时,在前方引路的小厮忽然停下步伐,原来临时用作给乐守业停尸的房间已经到了。这房间位于悦府后堂,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和他们前一日来过的前厅中间隔着一个院子,原来应当是一个较为私密的会客厅。屋中装潢华贵,长约四五丈,宽约三丈,地上铺着柔软的绒毯,正中央摆了一具华丽的棺木,乐守业正静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穿着素色的寿衣,两手交叠搁在小腹上。
在这张床的周围,摆满了这个季节不常见的新鲜花朵,面前则是一方矮矮的供桌。上面摆着一个香炉,内中插着三支香,已经燃了一半左右,小桌的一角是一个巴掌大的长明灯,一豆灯火幽幽的亮着,被他们进屋时所带来的风吹得明明灭灭,仿佛下一秒就要熄了。然而最终,火苗在风中摇摆了几下,仍旧坚挺的燃烧着。
依照江新府的风俗,人死之后,要先在家中停灵三日,由亲属在旁侧守护,并保证长明的灯火与香炉中的线香不断。待到三日之后,在聚齐所有的家属,先用长明灯的灯油擦过死者的额头,再用麸皮并盐粒撒满全身后,哭棺后下葬。现下正是第一日,因此屋中聚集了大大小小七八个乐家的远近亲属,并有四个家丁仆役站在角落以供差使,旁侧更有数名念经作法的道士和尚,当真是众目睽睽。
见他三人前来,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陈飞雨霎时有些无措,而叶一萧强自平定身心神,走到棺木前,伸手从旁侧的线香堆里拿出了三炷香,就着长明灯中的烛火点燃,依照习俗绕着乐守业的床转了三圈,而后揽袖下拜,将手中的线香插入香炉之中。陈飞雨和唐承志见状,也依葫芦画瓢来了这么一遭。
叶一萧心中焦急,他虽离得很近,但乐守业的身上已经换好了寿衣、整理好了遗容。不仅无法检查躯干四肢有无外伤,就连上吊窒息而亡者最重要的颈部勒痕也被挡得严严实实;仅仅能看到他面庞紫涨,眼合、唇开、手握,这虽符合自缢身亡者的特点,但在看到脖颈伤痕之前,无法做出任何断论。
便在他束手无策之时,忽然又有一个年迈的老妇走近屋里。那老妇正被两名仆役搀扶着,衣着华贵,一头灰白的头发却极为散乱,眼眶也是红肿不堪。她从进屋起便大哭不止,而后甚至直接哭倒在乐守业的身上,口中一叠声地唤道:“守业啊守业,你为何走的这么早?留你的老父亲该怎么办啊!”
那老妇人的情绪十分激动,一张皱纹遍布的面孔颤抖不止,泪水更是扑簌簌的掉到乐守业的身上。叶一萧看她哭得情真意切,忽然之间心生一计,走上前去扶住了她,也装出哽咽的语调道:“这位伯母不要难过,人死不能复生,乐公子也是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他在那边想必不忍看到您这般哀伤……
叶一萧一边说着,一边假意伸出手去,看似是要将那老妇人扶起来,其实却是借着衣袖的遮挡,悄悄掀开了乐守业寿衣的领子。虽然只是一瞥之间,但叶一萧已经看到,乐守业的颈前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已经呈现为深紫之色,前端抵住下颌、后端却是朝耳朵的方向交叉延伸,直没入脑后发间。叶一萧心中已有计较,便将眼看老妇人也止住了哭,便将她扶到一旁的座位边坐好。
“二位大人的哀思,我家大公子想必已经体会的到,多谢二位前来特地送他一程。”
说话的是那位被乐仲康派来的小厮,他从方才起便一直立在旁侧,虽然举止恭敬不曾逾矩,目光始终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三人。
这话已是明显的逐客令,叶一萧看见陈飞雨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便微不可闻地轻轻点了点头。陈飞雨明显松了一口气,对那小厮道:“那我们便出去罢。”
那小厮朝门口做出个“请”的手势,三个人依次离开这间大屋。对于判断死因而言最重要的勒痕,叶一萧刚刚已经看完了,虽说他们是官、对方是民,但毕竟乐家是江新府中重要的大户,不好随随便便开罪,继续强行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处。
一行人原路返回,穿过那长长的回廊时,有几个扫地的年轻小厮连忙收了扫帚,恭敬地立在两边,等他们过去。叶一萧快步走了几步,原本打算就这样直接离开,却又忽然想起,在之前的一个案子中,楚良才曾经用一块银子引了一个伙计出门、从而问出了重要的线索。然而他摸了摸自己袖中的钱包,别说银子了,就连铜板都没剩几个。
眼见他们即将离开回廊,这难得的机会转瞬即逝,叶一萧心一横,悄悄垂下手臂,直接将整只荷包沿着墙根反手向后丢去。那只空瘪的荷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曲线,几乎是轻飘飘地落到了其中一个小厮的脚下。叶一萧也没时间扭头去看他是什么反应,就这样径直离开了回廊。而那人究竟会不会注意到、又会不会将这个没几个钱的荷包当做垃圾直接扫了、亦或是没能意会到自己的意思,叶一萧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不过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
三人重新踏入正堂,乐仲康依旧坐在主位上,抹着眼泪招待各位前来吊唁的人,手中的丝质的锦帕好似比他们刚刚离开前更皱了些。见他们几个回来,乐仲康一声长叹,双方又客套了两句,才礼貌地将他们送出屋去。
楚良才正等在门口,将手中的木箱搁在地上,全无形象地叉着腿坐在上面。陈飞雨先朝他招了招手,便转向叶一萧,迫不及待地问道:“叶先生可有发现?”
“你急什么。”唐承志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等回衙门再说也不迟。”
“……几位稍等一下。”叶一萧却没有跟上他们的脚步,反倒停了下来,有些不大自信地开口,“我想……在这里等个人。”
陈飞雨脚步一顿,愕然道:“等谁?乐家还有你认识的人?你什么时候约他出来的?”
他连珠炮似的接连问了三个问题,叶一萧瞅一眼旁边老神在在的楚良才,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也不知道,而且并不能确定他会不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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