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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一萧还没走出两步,便被楚良才给拽住了:“问话也不急于一时,安姑娘做了这么一桌饭呢,先吃完再走又能耽误多久?”
“可是……”
叶一萧有些犹豫,谁料居然是安小雅一把甩下围裙,坚定地开口:“查案要紧!叶大人,咱们可要快点把那两个失踪的姑娘给找回来,然后再把这群人贩子都抓住,狠狠揍上一顿!”
她说话时捏紧了拳头,语调也恶狠狠的,像是随时准备要和谁动手似的。不过这副样子,才是他们平时所熟悉的那个安小雅,也不知道是不是做菜确实让她将情绪发泄出来的缘故。见她不再是上午那种怏怏的表情,叶一萧也放心了不少,便道:“既然安姑娘都这样说了,小楚,咱们就快点过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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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雪羽家就在绍靖坊中,楚良才上午才刚刚来过一趟,因此很顺利地便找到了。前来开门的老仆人眯缝着眼睛,将手中的灯笼抬高了一点,发现来者是楚良才后,露出惊讶的表情:“……楚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有事想问,还要劳烦老丈通报一声。”
楚良才客客气气地开口,不过话虽这么说,那老仆人也不敢真的让他们等在门外,而是拉开门扇,恭敬地欠了欠身:“几位大人请随我来。”
这是一个阴天,半轮明月隐藏在乌云之中,只余下少许清辉洒向人间。借着这昏暗月色与灯笼的光线,叶一萧依稀能够辨认出,严雪羽家的院子虽不算大,但里面小桥流水、典雅精致,应当属于比较富裕的人家。
看门的老仆人领着一行人来到正堂里,一名丫鬟连忙看座上茶,另外还有一个小厮跑到后堂中通报。约莫一刻钟后,严父率先踏入正堂,后面则是被两侍女扶着的严母。楚良才见他们进来,从容起身做了个揖:“我等发现了新的线索,还请二位见谅。”
严父闻言欠身还礼,目光迅速掠过旁边的叶一萧和陈飞雨,倒是对坐在最末席的安小雅多看了几眼。双方重新落座之后,严父便率先开口道:“楚大人,小女只不过是离家出走罢了,与您今天上午说的那桩绑架案并无关联,不知……”
一番话有礼有节,然而严父脸颊的肌肉始终紧紧绷着,两道浓黑的眉毛也蹙在一起,语调非常生硬。似乎若不是碍于他们的身份,他马上就要把这几个不识眼色的不速之客赶走似的。而在他说话的时候,严母也随之挺直了身体,握在一起的双手不住地相互摩挲着。
楚良才显然感受到了严父的不快与严母的焦躁,却只作不知,姿态依旧从容。他朝陈飞雨使了个眼色,后者即刻会意,从怀里将那张根据昌夫人的叙述绘制而成的肖像画掏了出来,朝向严父和严母展开,问道:“这上面的肖像,是否就是严姑娘?”
“……这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严父猛地按住了桌面,霍然起身,面颊涨的通红,鼻翼剧烈地翕动着,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陈飞雨从他的表情之中读到了答案,一字一句地开口道:“这是依照四丁路酒馆老板昌夫人的供词所画,三天前的傍晚,她曾看到这名女子浑身是血,从马元龙家的方向逃往——”
“你胡说!!”
严父一声怒吼,伸手就要去抢那幅画。而陈飞雨反应很快,连忙向后撤开了半步,同时翻手一掌将严父的右手扣在桌面:“事到如今,你还是要主张,令嫒乃是离家出走吗?”
“……你!”严父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然而陈飞雨丝毫不让,那只扣住他腕子的手臂宛若铁钳。一旁的严母见丈夫居然要和官差打起来,也吓得推开侍女跑了过来,想拉又不敢,只能一叠声地告饶:“都是外子冲动……求、求大人们恕罪!”
严父挣脱不开陈飞雨的钳制,便只能梗着脖子吼道:“和我女儿无关!”
“老爷!老爷!”
正堂之中一片混乱,却有人无声无息地穿过走廊,轻轻掀开了门上的纱帘:“爹、娘……够了。”
听见这个声音,严父的身体猛地一抖,居然连挣扎都忘了。薄薄的纱帘被掀开了小小的一角,严雪羽语带哽咽,身体与声音同样颤抖:“人就是我杀的,不必……不必再替我隐瞒了……”
“……雪羽!”
严父同样颤声唤了出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似的,瘫软地坐回椅子上。陈飞雨这才终于松开了手,扭头望向纱帘后的严雪羽,一时间有些踟蹰。
偌大的正堂之内一片死寂,只有严雪羽那细细的抽泣声始终萦绕在众人的心头。便在这僵持的当口,叶一萧心中忽然一动,张口道:“严姑娘,请你——请你讲给这位姑娘听罢!”
他手指的人正是安小雅,而安小雅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居然被叶一萧委托了问话的重任,在座的其他人也都有些不明所以。谁知严雪羽沉默半晌,竟是主动屈膝一礼,轻声开口:“这位姑娘,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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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严雪羽带着安小雅离开,严父才重新恢复了冷静,朝陈飞雨致歉。陈飞雨看着对方满面愁容、双目通红,直到这是他护女心切,也不忍心责怪什么,只要了一间偏厅,以供等候。
安小雅与严雪羽一直谈了很长时间,而她最终出来的时候,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明显在里面哭了一场。严父严母急着去见女儿,叶一萧也连忙起身,替安小雅倒了一杯热水。
“叶大人、楚大人,还有陈大人……我……我知道了……”安小雅捧着杯子,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鼻音,“严姑娘承认是她杀了马元龙,但……但这不是她的错!”
“我明白。”叶一萧像一个大哥哥那样,轻轻拍了拍安小雅的后背,如果他之前的猜测没错的话,那严雪羽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罢了。
而楚良才则宽慰道:“没错,只要实话实说,知府大人定会酌情考虑。”
陈飞雨也附和着开口:“是啊是啊,还有我们在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几人的话所安慰,还是被他们镇定的情绪所感染,安小雅慢慢止住了抽噎,轻声开口:“一个月前,严雪羽确实是与父母吵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但是,她并没有去朋友家躲起来,而是在靠近甸林坊的一条小路上,被马元龙用绳子勒晕,然后绑到了那栋宅子的地下室里,被……”
安小雅捂住了嘴,仿佛是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叶一萧想起马元龙家那个被铁栅栏分隔开来的、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以及那一摞各式各样的女子衣裙,又一次觉得心口发闷。安小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之后,才继续叙述道,“严姑娘假意顺从,马元龙逐渐放松了警惕,将她带出了地下室,锁在二楼的卧室里。三天前的下午,马元龙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严姑娘趁其不备,偷偷用他防身的小刀伤了他,然后就逃走了……”
“……果然如此。”叶一萧轻轻呼出一口气,有了这份供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昭然若揭,“在严雪羽逃走之后,小梅仙来找马元龙,见大门没锁,就直接走上楼去。谁知马元龙当时并没有死,在醉意与重伤的双重作用下,将身量相似的小梅仙认作严雪羽,用砚台杀死了对方……”
“然后马元龙拖着重伤之躯,爬下楼梯试图自救,却倒在了半道上,最终因失血与窒息死亡。”楚良才微微冷笑,“哪怕他曾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大声呼救,那些曾经被他用钱封口的邻居们却没有一个前来查看——自作自受,不过如此。”
众人都沉默下来,片刻之后,安小雅轻声开口:“那……知府大人,会治严姑娘的罪吗?”
“马元龙本就罪大恶极,他绑架严雪羽,最终却反被其杀死,也算是恶有恶报了。而小梅仙是被马元龙所杀,搬来就和严雪羽没有关系。”陈飞雨摇了摇头,朝安小雅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安姑娘,你尽管放心,我一定会如实向贺大人禀明情况。”
“太好了!”安小雅终于破涕而笑,“陈大人,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陈飞雨郑重开口,“严姑娘的过错,至多在于未能及时报官、并在我等前来询问时做了伪证罢了。况且,考虑到严姑娘作为女子想要维护自身清誉、当时又深受惊讶的关系,哪怕是知府大人,想来也不会横加怪罪——安姑娘,请你相信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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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离开了严宅,已是月上中天。第二天一早,陈飞雨便早早赶去衙门,像知府贺有范汇报此事。
往后几日平平淡淡,虽然叶一萧始终挂心严雪羽之事,不过也没听说捕快要去严宅抓人,慢慢地也就放心下来。这天傍晚,他照例换了衣服,准备回家,刚刚走到院子门口,就被丁正奇给叫住了:“叶先生!”
“小丁,怎么了?”
丁正奇伸手递来一个信封:“刚刚我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个小厮,他说有一封给安小雅姑娘的信。我寻思着你俩比较熟,就给你拿过来了。”
“……给安姑娘的信?谁的?”叶一萧一愣,伸手接过信封,上面什么都没写,两端的封口则用浆糊黏得牢牢的。
“呃……忘了问了。”
丁正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叶一萧举起信来对着光看了看,奈何信封的材质非常厚实,完全看不清里面写了什么:“难道是情书?就算是烂桃花也好,只要别又惹上什么奇奇怪怪的麻烦……”
“叶先生还有怕麻烦的时候?”
楚良才那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语调格外阴阳怪气。叶一萧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道:“小楚,反正也下班了,咱俩一起把信给安姑娘送过去吧!”
“姓叶的你几岁了,这么几步路还要人陪?”
楚良才嘴上说得嫌弃,身体倒是非常诚实地跟着叶一萧来到了安小雅当学徒的那家“梨康苑”。现在正是一天当中酒楼里最忙的时候,两人颇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安小雅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叶大人、楚大人,什么事?”
“有你的信。”
叶一萧将那个信封递给她,安小雅先在围裙上蹭了蹭双手,这才伸手接过。随手撕开之后,惊喜地开口:“原来是严姑娘!”
她手中的信纸是厚实的白色熟宣,边缘裁剪得非常整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上面的字迹娟秀漂亮,末尾是一个“雪”字,钤着一方精致的小印。
“严姑娘在信上说,自己已经回家去了,知府大人没有为难她……而且还要多谢陈大人,据说是他提前与知府大人说明了情况,才没有升堂审理,而是仅仅进行了询问与记录。”
“多亏飞雨了,等明天我告诉他去。被姑娘这么夸奖,他肯定要脸红。”叶一萧笑道,瞥见那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应该不止说了这一件事情,“严姑娘还说了什么?”
“还说……她请父亲给小梅仙重新修整了坟墓,以后会四时祭拜,不会让她在下面吃苦的。”
叶一萧有些感慨,他能理解严雪羽对小梅仙的愧疚——虽然对方是被马元龙杀死的,但这也是因为马元龙将小梅仙错认为自己。然而严雪羽遭遇了那般不幸,却没有选择将这段往事彻底埋葬,而是对那个同样遭逢不幸的女子施以哀悯,也着实令人敬佩了。
“后面还有。”安小雅的表情好似有些纠结,“严姑娘说,希望我能去她家一趟,她有重要的事情对我说……会是什么事情呢?”
楚良才接过安小雅递来的信纸,只见与前面行云流水的字迹相比,最后那短短的一句话显得很不一样——墨色更深更重,应当是下笔时犹犹豫豫,而那僵硬收束的笔画,也透露出某种压抑。
安小雅与严雪羽,不过一面之缘,在她情绪不稳的时候进行了安抚、又替代他们这几个男人去问话者罢了。哪怕严雪羽事后想要谢她,只要在信中写明、就像前面对陈飞雨致谢那样就可以,或者直接登门致谢,而不应该采用这样迂回的方式。楚良才反复将最后那段话看了好几遍,沉吟着开口:“难道是……其他姑娘的下落?”
“对啊!还有好几个姑娘没找回来呢!”安小雅的表情霎时变得严肃,她将信纸塞回信封里,认真开口,“我们一起去找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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