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魏总那次会议之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江珊，抄送合伙人会议全体成员。
"因项目资源冲突，顾念律师从魏氏并购案即日起撤出。后续对接由王硕律师主导。"
两句话。
我把屏幕关掉，继续看手头的文件。
下午我去打印室取文件，在走廊里碰见了王硕。他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你已被移出群聊。"
群聊的名字是"魏氏并购案—工作群"。
王硕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朝我点了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站在走廊里，把手机屏幕暗掉，放回口袋。
打印室里的文件还没取。我转身走回去，把文件夹起来，往工位走。
流言是从茶水间开始的。
第一次是在洗手间隔间里。外面两个人在说话。
"顾念当年怎么做上合伙人的，你知道吗？"
"听说背景很硬。"
"可不是嘛，业务上也没见她有多厉害——"
水龙头开了，声音盖过去。
我在隔间里站了几秒，推开门，对着镜子洗了手。
没有人在。
这样的话后来又听见过两次。每次我一出现，声音就停了。
律师协会的通知是周五下午寄到的。
挂号信。说是收到匿名投诉，涉及我三年前代理的一起股权纠纷案，投诉方称程序存在瑕疵，协会正式启动核查程序。
我把信放在桌上，把案子的卷宗从系统里调出来，从头看了一遍。
程序没有问题。
但投诉材料的附件里有一份内部备忘录。所里的标准模板，页脚有文件编号。这份备忘录从来没有对外流出过。能看见它的人，只有当时的项目组成员。
项目组一共四个人。
我把名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把信叠起来，叠了一遍，又叠了一遍，叠到很小，压进抽屉最里层。
合伙人会议的通知是周一早上发的。
议题只有一项。
"关于顾念合伙人资格的审议。"
附件是江珊提交的报告，四页，核心两句话——业绩持续不达标，影响团队稳定。每一条都有数据，每一个数据都是真的。案源减少是真的，考核D级是真的，客户投诉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报告里没有写。
我把附件关掉。
窗外在下雨。雨声很轻，打在玻璃上。
我打开文件夹，从头翻了一遍。购物卡的照片，沈总的消息截图，魏总的名片，律师协会的挂号信，还有那份备忘录的翻拍照片。
然后我打开一个新文件，起草一封邮件。
收件人只有一个。
我哥，顾行。
5
合伙人会议定在周三上午十点。
会议室是最大的那间，椭圆形长桌，十二把椅子。我到的时候，位置已经坐了一多半。江珊坐在主位左手边，王硕坐她旁边。几个合伙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小声说话。
没有人和我打招呼。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腿上。
江珊等所有人到齐，开口了。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项。"她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关于顾念合伙人资格的审议。"
她开始念报告。案源数据，考核评级，客户反馈，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几个合伙人翻着手里的副本，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念完之后，江珊合上文件夹。"综合以上情况，建议解除顾念的合伙人资格，即日起调整为普通律师序列。"
主持会议的是管理合伙人，姓陆，在所里资历最深。他按程序转向我。
"顾律师，你有没有要说的。"
语气很平。像是走一个必要的程序。
我站起来。
"有。"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我想先问王硕律师一个问题。"我转向他。"今年年终考核，你提交的附件，是你本人操作的吗？"
王硕愣了一下，看了江珊一眼。
江珊没有动。
他转回来，点了点头。"是。"
"好。"我把第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这是考核系统的操作日志。附件提交时间，操作账号，还有三处数据修改的时间节点。"
我顿了一下。
"操作账号是王硕律师的工号。但修改时间显示，是在王硕律师当天已经下班打卡之后。"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王硕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继续。
"这是过去五个月的案源转移记录。"第二份材料推出去。"我名下的客户，从江珊总监上任第一周开始，陆续以'资源整合'为由转给王硕团队。"
我抬起头，看向江珊。
"江总监，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江珊看着我，没有说话。
"魏氏并购案，您以'项目冲突'为由把我撤下来。"我说。"请问，冲突在哪里？"
江珊停顿了两秒，开口了。语气很稳。
"顾律师，你今天带来这些材料，准备得很充分。"她环视全场，声音放大了一点。"但我需要提醒在座各位——"
她停顿了一下。
"这位律师，在过去五个月里，持续收集同事和上级的内部资料，今天在合伙人会议上公开呈堂。"她的语气变得很慢，很清晰。"这不是自证清白。这是有预谋的报复。"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材料。有人开始重新打量我。陆合伙人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也收紧了一点。
江珊继续说。"顾律师业绩下滑是事实，考核结果是事实，客户投诉是事实。"她把手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业绩不达标的律师，花五个月时间搜集同事的把柄，而不是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各位，这本身说明了什么问题？"
几个合伙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站在那里，等她说完。
江珊靠回椅背，语气变得平静，像是已经赢了。"我建议合伙人会议重新审视今天这些材料的来源，以及顾律师收集这些材料的动机。"
陆合伙人看向我。"顾律师，你怎么说。"
我没有急着开口。
我把第三份材料从文件夹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陆合伙人面前。
"这是律师协会收到的匿名投诉材料。"我说。"投诉附件里有一份所内备忘录，这份备忘录从未对外流出，有权限查阅的只有四个人。"
我看向王硕。
"王硕律师是其中之一。"
王硕猛地开口。"我没有——"
"王硕律师。"我看着他，语气很平。"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进入今天的会议记录。"
他闭上了嘴。
但只闭了两秒。
他转向江珊，声音压低了，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江姐，你说过这件事不会查到我头上的。"
江珊没有看他。
"江姐。"他的声音高了一点。
江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王硕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他转回来，看向陆合伙人，声音已经不稳了。"陆合伙人，投诉的事是江珊让我做的。她说只要把协会那边的程序启动，顾念自己就会撑不住。我只是——"
"够了。"江珊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王硕闭上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合伙人，最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江珊总监上任前的最后一家任职单位，是明达咨询。"我说。"三个月前，市场监督局稽查科已对明达咨询的财务问题正式立案。江总监本人，是协查对象。"
我停顿了一下。
"这份任职背景，律所在引进时从未核实。"
江珊的手，压在桌上，没有动。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和律所——"
"江总监。"陆合伙人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江珊停下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从文件夹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陆合伙人面前。
照片里，王硕站在年会的台上，举着购物卡，笑着。
"今年年会的头等奖，两万元购物卡。"我说。"赞助方是我，个人出的。"
我看了江珊一眼，又看了王硕一眼。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知道这件事会走到今天。"
陆合伙人低头看了看照片。
抬起头，他扫视了一圈会议室，最后把目光落在江珊身上，停了两秒，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散会。"他说。"江珊，王硕，留下来。"
我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听见王硕在后面开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陆合伙人，明达咨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是江珊自己——"
我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没有人。
6
合伙人会议定在周三上午十点。
会议室是最大的那间，椭圆形长桌，十二把椅子。我到的时候，位置已经坐了一多半。江珊坐在主位左手边，王硕坐她旁边。几个合伙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小声说话。
没有人和我打招呼。
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腿上。
江珊等所有人到齐，开口了。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项。"她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关于顾念合伙人资格的审议。"
她开始念报告。案源数据，考核评级，客户反馈，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清晰。几个合伙人翻着手里的副本，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我坐在那里，没有动。
念完之后，江珊合上文件夹。"综合以上情况，建议解除顾念的合伙人资格，即日起调整为普通律师序列。"
主持会议的是管理合伙人，姓陆，在所里资历最深。他按程序转向我。
"顾律师，你有没有要说的。"
语气很平。像是走一个必要的程序。
我站起来。
"有。"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我想先问王硕律师一个问题。"我转向他。"今年年终考核，你提交的附件，是你本人操作的吗？"
王硕愣了一下，看了江珊一眼。
江珊没有动。
他转回来，点了点头。"是。"
"好。"我把第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这是考核系统的操作日志。附件提交时间，操作账号，还有三处数据修改的时间节点。"
我顿了一下。
"操作账号是王硕律师的工号。但修改时间显示，是在王硕律师当天已经下班打卡之后。"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王硕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继续。
"这是过去五个月的案源转移记录。"第二份材料推出去。"我名下的客户，从江珊总监上任第一周开始，陆续以'资源整合'为由转给王硕团队。"
我抬起头，看向江珊。
"江总监，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江珊看着我，没有说话。
"魏氏并购案，您以'项目冲突'为由把我撤下来。"我说。"请问，冲突在哪里？"
江珊停顿了两秒，开口了。语气很稳。
"顾律师，你今天带来这些材料，准备得很充分。"她环视全场，声音放大了一点。"但我需要提醒在座各位——"
她停顿了一下。
"这位律师，在过去五个月里，持续收集同事和上级的内部资料，今天在合伙人会议上公开呈堂。"她的语气变得很慢，很清晰。"这不是自证清白。这是有预谋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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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材料。有人开始重新打量我。陆合伙人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也收紧了一点。
江珊继续说。"顾律师业绩下滑是事实，考核结果是事实，客户投诉是事实。"她把手按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业绩不达标的律师，花五个月时间搜集同事的把柄，而不是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各位，这本身说明了什么问题？"
几个合伙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站在那里，等她说完。
江珊靠回椅背，语气变得平静，像是已经赢了。"我建议合伙人会议重新审视今天这些材料的来源，以及顾律师收集这些材料的动机。"
陆合伙人看向我。"顾律师，你怎么说。"
我没有急着开口。
我把第三份材料从文件夹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推到陆合伙人面前。
"这是律师协会收到的匿名投诉材料。"我说。"投诉附件里有一份所内备忘录，这份备忘录从未对外流出，有权限查阅的只有四个人。"
我看向王硕。
"王硕律师是其中之一。"
王硕猛地开口。"我没有——"
"王硕律师。"我看着他，语气很平。"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进入今天的会议记录。"
他闭上了嘴。
但只闭了两秒。
他转向江珊，声音压低了，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江姐，你说过这件事不会查到我头上的。"
江珊没有看他。
"江姐。"他的声音高了一点。
江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王硕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他转回来，看向陆合伙人，声音已经不稳了。"陆合伙人，投诉的事是江珊让我做的。她说只要把协会那边的程序启动，顾念自己就会撑不住。我只是——"
"够了。"江珊的声音很轻，但很冷。
王硕闭上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合伙人，最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江珊总监上任前的最后一家任职单位，是明达咨询。"我说。"三个月前，市场监督局稽查科已对明达咨询的财务问题正式立案。江总监本人，是协查对象。"
我停顿了一下。
"这份任职背景，律所在引进时从未核实。"
江珊的手，压在桌上，没有动。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和律所——"
"江总监。"陆合伙人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江珊停下来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从文件夹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陆合伙人面前。
照片里，王硕站在年会的台上，举着购物卡，笑着。
"今年年会的头等奖，两万元购物卡。"我说。"赞助方是我，个人出的。"
我看了江珊一眼，又看了王硕一眼。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知道这件事会走到今天。"
陆合伙人低头看了看照片。
抬起头，他扫视了一圈会议室，最后把目光落在江珊身上，停了两秒，没有说话。
他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
"散会。"他说。"江珊，王硕，留下来。"
我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我听见王硕在后面开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陆合伙人，明达咨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是江珊自己——"
我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没有人。
8
三天后，所里发了一封全员通知。
江珊因个人原因离职，即日起生效。王硕降为普通律师，调离原部门。
这只是开始。
江珊离职后的第二周，市场监督局稽查科正式约谈了她。明达咨询的案子越查越深，她作为核心协查对象，护照在约谈当天被暂扣。我哥顾行发消息告诉我这件事，只说了一句话。
"她跑不了。"
王硕的事移交了律师协会。伪造考核附件，匿名恶意投诉，两项加在一起，吊销执照的可能性很高。他托人来找过我，想私了。
我没有接那个电话。
律师协会的回函三周后到了。王硕执业资格，暂停一年，等待进一步审查。
我把回函放进那个文件夹里。
文件夹压在抽屉最底层，我没有再打开过。
我的合伙人资格当天恢复。魏氏并购案重新回到我名下，沈总那个医疗器械的项目也一并移了回来。
我把两个项目的文件夹重新建好，放在桌面上。
然后找到报修系统，把空调报修单重新提交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维修师傅来了。
空调修好的那一刻，我坐在工位上，听见它重新运转起来的声音。
窗外天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