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死之前那段时光，我没有太多遗憾。
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陪方时序到老。
馋了许久的火锅临死前，江妄带我去吃了一次。
那时候我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
吃一口吐一口。
那么辣的东西，我馋的流下了眼泪。
最后只能看着江妄一口一口吃。
他叹了口气。
“你真会折磨人，朋友的命也是命，你要我看着你死，又要我替你瞒着方时序。”
我挤出一个不太难看的笑。
“对不起，我只能拜托你了。”
我后悔了，应该在身体好的时候和方时序来吃一次火锅的。
“我死了以后，麻烦你直接把我火化了。”
“千万不要告诉方时序我死了，我的账号你可以偶尔登陆一下更新一下状态，别让他起疑心。”
“这卡里的钱你可以给我买个墓地，剩下的就给方时序吧，等他有困难，以你的名义帮帮他。”
“还有这些信，麻烦你分日期寄给我狱中的母亲，她这辈子出不来了，只想看着我平平安安。”
“还有，方时序他没有亲人，所以求求你帮我照看他一程。”
我放下所有的尊严低声下气祈求江妄。
他眼中隐有泪花。
最后长叹一声。
“好。”
我最后一条微信动态是出国，再也不会回来。
我告诉母亲我会在国外过的很幸福，但是应该不会再回国，希望她可以理解。
这样，就没有人会知道我死了。
方时序不知道我死了就好。
方时序将那些卡片带了出来，拢了拢身上的大衣。
在路口，扔进了一个垃圾桶里。
我笑了笑。
这样就好。
放下吧，方时序。
彻底放下林棉。
08
我看着方时序这段时间冷静的将江妄逐出了公司。
又将往年我送他的所有东西清空。
毫不留恋的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我才彻底放下了心。
方时序和慕晚的婚期将近。
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们的世纪婚礼。
被无数网友祝福的一对，京圈千金和商界新贵，无比般配。
方时序也开始接纳慕晚。
陪她挑选钻戒，陪她吃饭，陪她挑选婚纱。
神情温柔的一如看着曾经的我。
他大抵是爱上了慕晚。
我松了一口气。
却又觉得失去了什么。
慕晚去试婚纱时，方时序的手机上突然接到了短信。
他眉头紧皱，然后毫不留情的拉黑了那个号码。
可是，似乎事情并没有因此而结束。
方时序冷脸走出去打了电话：“你到底要干什么？！”
“钱我给你，你还要干嘛，我警告你别再来烦我。”
机械的声音，继续传来：“钱？我可一毛钱都没见着。”
方时序皱眉，查了查自己账户上的钱，还有公司账户上的钱，发现确实一分没少。
他原以为江妄会将钱转到他的账上。
没想到他却没拿这笔钱。
这让他起疑。
“这样吧，我们见一面，我当面把钱转给你。”
对方直接拒绝。
“要么见面赚钱，要么一分没有，至于从前你想发就发，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方时序冷言冷语结束了通话。
现在的他只想好好开始和慕晚的以后。
至于，林棉，他不会再去纠缠。
走回婚纱店，慕晚红着脸问他：“这身怎么样？”
方时序笑了笑：“很美。”
09
回去后，方时序躺在床上，他犹豫片刻后还是打电话给自己的秘书。
“帮我查查这个电话。”
想了想后，他又说：“还有林棉出国以后的行踪。”
他翻了个身。
却怎么都睡不着。
无数次他催眠自己放下林棉吧。
她有什么好的。
可是在分手后，他还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次又一次在微信上求复合。
可是林棉从来没有回复过。
最后甚至将他拉黑。
后来方时序从别人那得知林棉不久后出了国，再也没有回国的打算。
方时序自嘲自己就是那所谓的舔狗。
那天被她那样羞辱，他却还是舍不得放手。
今天的短信让他清楚敲诈的那批人显然并不是江妄，其次，江妄有事情瞒着自己，而林棉和江妄的关系，他不清楚，但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就这么想，方时序都一夜未眠。
有关林棉，总会让他失去一切防备。
没多久，事情就被调查的一清二楚。
秘书给他电话的时候，方时序正在和慕晚吃饭。
他接起电话，慢条斯理。
“那个电话地址我们已经查到了，虽然对方很狡猾但好在被跟踪到了。”
方时序嗯了一声。
说了句：“报警吧。”
秘书犹豫了很久，最后又问：“那位林小姐的事情，您还要听吗？”
方时序的心漏了一拍。
抬头看了一眼慕晚。
“说吧。”
秘书不急不慢的说：“林棉小姐并没有出国，那个航班上并没有林棉这个人。”
“倒是我在一家医院的住院记录上查到了三年前有林棉小姐的病历。”
他顿了顿。
“只是，这位小姐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方时序大脑一片空白。
下意识说了句：“怎么可能。”
挂断了电话。
慕晚抬头见他神色异常，担心的问：“怎么了？时序，是公司出事了吗？”
方时序想扯出笑，却怎么也做不到。
最后落荒而逃。
他想这件事是假的，是林棉想找他要钱才编的谎话罢。
可是他发抖的手却足以看出他内心的惶恐和害怕。
他犹豫许久又给江妄打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方时序的声音颤抖着；“江妄，你告诉我实话，林棉，是不是死了？”
江妄沉默片刻。
回了简单明了的一个字。
“是。”
那一刻，方时序的天塌了。
走出来是假的。
爱上别人是假的。
林棉，永远都是他的软肋。
方时序多希望林棉变得世俗变得拜金，怎么样都好，至少她活着。
江妄继续说着。
“所以我说敲诈的人不会是她，因为三年前她就因为癌症死了。”
“当初是她拜托我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因为她担心你一个人撑不过去，她也怕你知道真相后会崩溃，所以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时序，人死了就死了，活人总要向前看的。”
“至于我和她的关系，就算我对她有好感，但是知道她是你的女友后我再也没有过别的想法，你看到的照片，也只是她快去住院了我给她送点东西。”
“你可以怀疑我，但是林棉从始至终爱的人只有你。”
“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去这个地址。”
“这里是埋葬林棉的地方。”
方时序似乎一句都没有听懂。
但是他却清楚的知道，林棉死了。
那个陪伴他十年，陪着他走过艰难时刻的人，不在这个世间了。
10
我现在无比的痛恨那个假扮我的家伙。
何必要让方时序知道事情的真相呢。
恨我也罢，忘记我也好。
我只希望他重新开始。
可是我小心翼翼埋藏了三年的秘密，最终还是被他知晓了。
方时序去了我的墓地。
带上我最爱的向日葵。
他还记得。
第一次，我和方时序坐在海边，望着漆黑的前方。
我紧紧地握住方时序的手。
“好黑啊，什么都看不见。”
方时序和我十指紧握，交缠的旖旎让我心上一暖。
他语气温柔：“也不是，天亮了就会很美的。”
我们相视一笑。
都想到了喜剧之王里尹天仇和柳飘飘简单又动人的爱情。
那时候我天真的以为什么都不会把我们分开。
方时序将向日葵放在了我的墓前。
开始说话。
我第一次发现他居然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你冷不冷？”
“很孤单吧，这三年。”
我跟在他身后，回他：“不孤单，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呢。”
只可惜他听不到。
他坐在一边的草地上，头靠在我的墓碑上。
“假冒你的人我找到了，是我们的大学同学苏娜，她三年前就和我表白过，但被我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再后来应该是碰巧看见你在医院，所以拍了那些照片，而你的手机也被她偷了去。从你的视频和录音里仿照你的声音给我打了那几个电话，敲诈我。”
“我已经报警了。”
他低下头，语气疲惫。
“这三年，我一直很累，其实绵绵你应该告诉我的，对我来说活着并非一件幸事，在遇到你之前，我就看透了，我早就存了死志，若非你把我拉出泥淖，我早就死了。”
“后来是你陪着我，我才慢慢走了出来。没有你，我又怎么会开心呢？”
傻瓜。
苏时序是个傻瓜。
我抱住他。
却也给不了他任何温暖。
“也许你会怪我，但是我很想你。”
“很想很想。”
“分开那么久，我从来没怪过你离开我，我只是恨自己没本事给不了你想要的。让你陪着我吃苦。”
风很大。
那天苏时序在墓地待了很久。
我惆怅的想，千万别再去医院。
可是，苏时序又找到了我当时住下的医院。
找到了我的主治医师裴直。
年纪不大，但人很好。
“要是没钱我可以借你，你还这么年轻，太可惜。”
他长着一张严肃的脸，但说出的话却让我心头一暖。
我摇摇头。
反正也晚期了，救不活何必还欠别人的人情呢。
他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我一眼后就走了。
后来他成了我的好朋友。
陪我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一见到苏时序，裴直就愣住了。
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坐吧。”
也是，最后那会，我总是抱着手机给裴直看方时序，“你看我男朋友是不是很帅。”
裴直板着脸，“比我差那么一点吧。”
方时序深吸一口气问裴直：“当时绵绵的病还有的救吗？”
裴直怔了怔。
“有钱可以续命，不过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
方时序又问：“绵绵是为什么得这个病。”
在他看来，癌症一般都是年纪稍微大些的人才会患的。
裴直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是方时序催着他。
“是长期的饮食不规律，加上营养不良。”
方时序听完，脸色惨白。
像被人打了几拳，身子摇摇晃晃差点摔倒。
他抱着头无助的说；“是我害死了她。”
可是怎么能怪他呢。
明明他过的比我更苦。
有好吃的他第一口会送到我的嘴边，拿工资第一件事是给我买礼物。
这一切又怎么能怪他。
大抵就是造化弄人，我谁也怪不了。
裴直见他如此，再狠心的话也说不出。
他明白，我孑然一身的死，也只是想保护他。
“你还是要向前看的。”
方时序走出医院，茫然的抬眼看了看阳光。
刺目，却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的温暖。
“向前看。”
“怎么做？”
“方时序的人生已经停止在林棉死的那一刻了。”
11
方时序颓废起来。
让秘书取消了和慕晚的婚礼。
然后便什么都不管，只把公司都甩手给了江妄。
而他自己存下的那笔钱被他捐给了慈善机构。
用于资助那些穷苦的孩子上学。
我看在眼里。
方时序又去监狱见了一面我的母亲。
她已经变得苍老。
但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一样的慈祥，又平添了从容。
方时序以前总是会陪着我一起去看望妈妈。
我很高兴他现在还有心愿意来看一看我的妈妈。
“绵绵呢？”
妈妈的目光在方时序的身后搜寻了很久，难掩失落。
方时序笑着说：“妈，绵绵之前和我一起出国了，我们已经结婚。”
方时序伸出手，无名指上有一颗素戒。
那还是我们刚毕业出来工作拿到第一笔工资时一起去商场选的情侣戒。
原来他没有丢啊。
“绵绵她怀孕了，旅途颠簸，我因为生意回国，她想回来看您，但是我心疼她，就没有让她回来，您不会怪我吧。”
我妈笑着，擦了擦眼泪。
“怎么会怪你呢？绵绵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后来，我妈又紧紧地握住方时序的手。
“绵绵她吃了很多苦，你要对她好好的，这样我也就安心了。”
方时序点头。
缓慢而坚定。
看见我妈状态还好，我也放心许多。
我虽不孝，没有陪她到老，但是终究也不是人力可为。
方时序从监狱出来后。
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
没有了动力。
被慕晚找到的时候，他正躺在我们曾经租住的小房子里醉生梦死。
他有钱了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当初我们一起租的房子买了下来。
那有我们太多美好的回忆。
慕晚见到了她不熟悉的方时序。
“时序，你要中断我们的婚礼我可以接受，但是你能不能振作起来。”
方时序抬头看了她一眼。
“慕晚，你是个好女孩，可惜，我已经有林棉了。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女人。”
慕晚深吸一口气，眼中含泪。
“我知道，但是林棉她最后瞒着你，不也是想让你放下她好好活下去吗？”
我在一边点头。
正是。
还是女人懂得女人。
“她的一番苦心你到底能不能懂呢？”
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方时序双眼迷蒙。
“我知道她的苦心。”
“可是三年来，我没有梦见过她一次，无论我多么想她，我在想，怎么样才能再见她一次。”
我就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坠落。
却无可奈何。
“我也想好好活下去，假装没有她自己也可以很好。”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我可以继续欺骗自己，可是，她死了。天大地大我再也找不到林棉了，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方时序抬眼，看着慕晚。
那眼里只有深深地绝望。
“我好累，慕晚，我活着真的很累。”
“也许我在想，死了就可以立马见到她了，活着却要承受无止境的折磨。”
慕晚听着方时序讲述他和林棉的十年。
彼此救赎。
是林棉将饱受霸凌的他护在身后。
“第一次见她，我正在被一群人按在小巷子里打，我本来想太疼了，受够了，活着没半点意思，打完我就打算去死。可是有个女生跑进来，她手里拿着板砖对着那群男生，虽然也害怕却很是倔强。”
“她报了警，又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唬住了那群人。那天我突然就不想死了。”
“我前半生羁绊不多，唯有她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的人。”
“若是她放弃了我，我尚能安慰自己苟活于世，但她没有负我，我又岂能放下。”
慕晚最后无奈只能离开。
因为她明白，方时序的心已经千疮百孔。
她只能看着，却不是治愈他的药。
最后江妄找到了方时序。
可是已经晚了。
他吃下了一瓶安眠药。
又割腕自杀。
鲜红的血在浴室里弥漫开，像是开满了玫瑰的山谷。
江妄抱着方时序痛哭。
而我则抱着方时序痛哭。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这些年我一直都陪在你身边啊，本来我看着你和慕晚准备开始新的生活已经放下准备离开了。”
“大笨蛋，方时序。”
方时序长叹一声，将我拥入怀中。
眉眼一如往常温柔，语气缱绻。
“方时序，林棉，没有到此为止。”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