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奏疏由谁来上也是个问题。
经过商议，李玄夜和镇南王都认为，两个人一起上书是最合适的。
但是八皇子却觉得有些不妥，只是当时没有说，等到从镇南王那边出来之后，他才将李玄夜拉到廊檐下。
“你同镇南王这般行事不就是在跟皇上示威？”
“本来已经成了这样，难道不这么上书皇上就能够完全信任你我了？”李玄夜问。
八皇子闻言不再说话，只是一对浓眉始终紧紧蹙着，未曾有一刻的舒展。
李玄夜是可以理解八皇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更明白他的纠结与不安。
即便他心里再怎么清楚当下的局势如何、自己的父亲如何，但是对于他这个从小在三纲五常、礼仪道德的浸染下成长起来的人而言，想要背叛终究是不容易的。
思想控制是最可怕的，其恐怖之处就在于，即便是你清楚的知道你已经穿上了读书人的“长衫”，也清楚的知道这些东西在限制你、禁锢你，让你痛苦，让你失利，可是你仍旧没有办法摆脱，没有办法回到那个本能的，近乎掠夺性的原始的“野兽”状态。
可实际上，在人生的大多数时候，那种原始状态才是最有用的。
“不过，这件事你就不要露面了。”李玄夜说，“你毕竟是皇子，如此行事便是给你留下了一个终身洗刷不掉的污点，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这都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李玄夜所指的以后便是未来可能的登基。
一个曾经有过“背叛君主”、“背叛父亲”的皇子，就算是没有相关的律法制裁，可是这文官武将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
毕竟在大盛，崇尚的是即使父母错了，子女也只有遵从的份，不可正面反抗。
论起来，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八皇子能够如此配合他，也算是极为不易了。
“可是若是这样的话，镇南王那边……”
“王爷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么做对他也有好处，东南到底只是一隅，以一隅抗全国，这样的事情就算是白起战神转世也没有多少胜利的把握，如今不过是被逼无奈的权宜之计，他日新帝登基，到底还是想要给自己奔个好的前程的。”
八皇子缓缓点头，开口说道，“如此也好。”
两人又一道走了一段路，不大一会儿八皇子便被手下的人喊走了，说是有东西要他亲自去看，两人便在王府的东院假山处分手。
李玄夜难得出来走动，便也就不急着回去，只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许是阴天的缘故，这石凳在东南如此湿热的环境里竟然生出一股淡淡的凉意。
赵启在旁看了一眼，伸手将提前已经备好的软垫递给了李玄夜。
李玄夜看着他将软垫垫在石凳之上，确定不会轻易掉下来之后，这才恭敬地退回方才他站着的地方，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行事利落又细腻。
“有时候我觉得你倒是比女人都要心细一些。”
光是瞧着时辰和天色就能推断出可能会用到这软垫，倒是难为他一个大男人了。
赵启回道，“可能是从小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终究是要与寻常的男人不同一些。”
李玄夜点点头，“又当爹又当妈倒是难为你了。”
赵启静默不语，隔了一阵，他才走到李玄夜身侧，像是有话要说，却在开口喊了一句‘爷’之后，再无下文。
“你是想要问我这般越过八皇子直接与皇上撕破脸之后回京该怎么办吧？”
赵启想了想开口说道，“奴才对主子绝无二心，纵然是上刀山、入牢狱，只要是为了主子，奴才就不会心有不甘。如此相问，并非是担忧自己的一己前程。”
李玄夜闻言回头轻笑一声，“别人说这话不信，你说这话，我倒是信三分。不过，纵然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也没有什么不应该。从来主仆之间，最牢固的便是共同的利益捆绑，主荣仆忠，主辱仆死，若非如此，这天下哪有长久的主仆。”
这也就是为什么，做主子的不怕奴才贪，也不怕奴才横，最怕的就是奴才跟别的贵人搭上了线，这样的话，就会削弱仆人与主子的利益羁绊，一旦主子的荣辱跟奴才的关系越来越浅了，那也就是奴才的背主之时了。
论起来，君臣、夫妻也是一样的道理。
“我这么做，正是为了以后的路。”李玄夜看着远处，淡淡地说道。
他和镇南王是一样，如今这般只是被逼无奈，将来终究是要指望新帝登基的。而现在最有可能登基的皇子依旧是八皇子，纵然赵家再怎么势大，十二皇子终究年幼，许多事情尚且看不清楚。
镇南王若非是因为这一点，也不会这么痛快的与他们合作。
同时自己这么做也是在向八皇子“示忠”。
他与八皇子到底不是多年挚友，更比不上尤田的一路扶持，纵然如今倚仗他，可必要的时候还是要八皇子的心里踏实一点。
第三，便是李玄夜的私心。
这几次的事情让他深刻的意识到一个事情，那就是这天下说到底是权，钱不过是随权二来的附属品，若是有钱或许可以买权，但是也只是小权，等到更大的权来临的时候，钱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没有权就护不住这钱。
但是有了权之后，钱这种东西就是唾手可得，并且完全可以护得住，这时候的钱权才真正的是你自己的，而不是替别人保管。
而权论及根本，终究还要落在军队上。
别看这世家文官再如何的清贵，再如何的四世三公，再如何的家族昌盛，可在刀剑面前，这些东西就是虚架子，是拿来唬人的。
此次出兵东南，五万之众，他是一定要留在自己的手里，让自己真正的成为这五万人马的主人，而不是八皇子。
独自上书确实是要承担更多的怒火和风险，但是别忘了，更大的风险之下同时也伴随着更大的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