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的高考,流程漫长而陈旧,没有如今实时出分的便捷。试卷收上去之后要统一押送阅卷、层层核算成绩、再划定各批次录取线,前前后后要耗去一个多月。为了不耽误升学节奏,当年一直实行先估分填志愿,后出正式成绩的规则。
考生拿着官方下发的标准答案,一点点对照回忆、估算分数,凭着估分填报大学志愿,所有人都在忐忑与憧憬里等待。直到七月下旬,真实分数和录取分数线才正式公布,后续的招生录取工作就此启动。
也正是这长达数十日的空窗期,给了伍小青暗中动手、篡改命运的可乘之机。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紧绷了整整三年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文屿峰、钟贞、王大雷、母婷婷、林雁文五人,如约聚到了老街那家四川夫妻经营的麻辣烫小店。红油滚烫,烟火缭绕,是他们整个高中时代最熟悉的落脚处,藏着无数课间闲谈、少年心事。
一桌少年围坐在一起,卸下所有备考重担,毫无顾忌地畅想着往后的大学生活。
文屿峰对着标准答案反复推演核算,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分数稳在六百五十分以上,心中早已敲定上海一所顶尖学府,满心都是要和钟贞奔赴同一座城的期许;钟贞发挥同样稳定,估分和文屿峰相差无几,眉眼间全是温柔欢喜,两人心照不宣,默默守着从校服走到婚纱的约定;王大雷脸色恹恹,坦言考试那几天一直发着高烧,头脑昏沉,状态极差,自知考得一塌糊涂,后来成绩出来,也果然只够得上本地大专线;母婷婷估分五百五十分,一心向往京城,目标是北京一所心仪高校;林雁文性子沉静稳重,估分六百分往上,志愿填了浙江的大学,向往江南水乡的温润书卷气。
少年意气,前程在望,所有人都以为前路坦荡,来日可期,谁也没料到,一张阴暗的大网,正悄然朝他们收紧。
伍小青远远看着这群人谈笑风生,看着文屿峰与钟贞眼神里无需言说的默契,心底的嫉妒与偏执彻底泛滥成灾。她绝不能接受两人一同远赴外省、并肩读完大学,一旦天高路远,她便再无半分靠近文屿峰的机会。
回到家中,伍小青性情大变,以极端的跳楼自杀相逼,哭闹不休、歇斯底里,逼迫父亲动用所有人脉权势,不惜一切代价,把文屿峰死死留在云南本地读大学。她盘算得清清楚楚,只要文屿峰走不了,她就能靠着家里的安排,顺理成章和他进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班级,长久守在他身边,早晚总能取代钟贞。
伍父素来溺爱女儿,经不住她以性命相要挟,最终还是松了口,动用层层关系,在录取环节暗箱操作,一手改写了文屿峰的人生走向。
外人皆不知伍小青背后动用了何等肮脏手段,可等到七月下旬录取结果尘埃落定,所有人都被眼前的结果惊得措手不及。
本该远赴上海的文屿峰,离奇被云南本地大学录取;钟贞顺利拿到上海高校录取通知书,如愿奔赴两人曾经约定的远方;王大雷高考失利,留在本地就读大专;母婷婷顺利远赴北京;林雁文如愿去往浙江求学。
而伍小青,刚刚好卡着录取“门槛”和文屿峰进了同一所本地大学,甚至被分在了同一个班级。
一纸通知书送到手上时,文屿峰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骤然冰凉,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他反复核对信息,不敢相信辛苦苦读三年、拼命考出的成绩,最后换来这样荒唐的结果。怒火、不甘、错愕齐齐涌上心头,他当即攥紧通知书,就要冲去学校找招生领导理论核实,非要讨回公道不可。
可他刚踏出家门,就被早在此处等候的伍小青拦住去路。
伍小青脸上没有半丝一毫的愧疚悔意,眼底反倒翻涌着一层阴鸷刺骨的寒意,嘴角还勾着一抹胜利者般凉薄又狰狞的笑意,整个人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偏执与歹毒。
她缓缓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尖刀,死死钉在文屿峰身上,声音不高,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慢悠悠砸出来,阴冷又狠戾,字字都往人心窝最致命的地方扎:
“文屿峰,我劝你最好乖乖认命,安分守己留在这儿,别想着去学校闹,更别妄想找人改动录取结果。”
“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我既然敢做到这一步,就有十足的底气。你但凡敢有半点反抗,但凡执意要挣脱我给你安排好的一切,我有的是一百种手段,轻轻松松彻底毁掉钟贞。我能让她手里那张上海的录取通知书直接作废,让她根本踏不出云南半步,让她寒窗苦读三年的心血全部付诸东流,这辈子都别想踏进大学校门。”
她微微上前一步,眼底恶意更盛,语气裹着赤裸裸的拿捏与胁迫:
“不光是钟贞。还有你父亲安稳多年的工作,只要我爸一句话,随时就能让他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往后日子寸步难行。就连王大雷家里,他父亲那份赖以养家糊口的差事,同样也在我们一念之间。”
“所有人的命运,现在全都攥在你的手里。你乖乖听话,大家都相安无事,所有人都能安稳过日子;你要是执意不听话、非要跟我作对,那我就一个个收拾,牵连到底,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因为你的固执付出惨痛代价,你好好想清楚,你到底敢不敢赌。”
文屿峰心底猛地一沉,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瞬间将他吞噬。他太清楚伍小青的为人,偏执、极端、不择手段,从前就能恶意设计伤害钟贞,如今为了困住自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她不是随口恐吓,她真的说到就能做到。
那一刻,文屿峰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痛苦蔓延全身。他满腔抱负、满心奔赴的未来,他和钟贞许下的所有诺言,在伍小青的权势与歹毒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想抗争,想挣脱桎梏,想不顾一切奔向心爱之人;可他不敢赌,赌上钟贞的一生。
钟贞那么干净、那么努力,拼尽三年光阴才换来去往上海的机会,那是她全部的希望与光明。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甘心,让钟贞的人生彻底被毁,不能让往后余生,钟贞都活在伍小青无休止的算计和迫害之中。
万般挣扎过后,他只能选择独自扛下所有委屈与痛苦,默默妥协,乖乖留下。这是他唯一能护住钟贞的方式,也是他能为钟贞做的最后一件事。牺牲自己的前程,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绊,换她一世安稳顺遂,远走高飞,不被世俗阴晦沾染。
心底千疮百孔,内里早已溃不成军,外表却只能硬生生伪装起所有情绪。
文屿峰思虑许久,最终约钟贞在学校后山陵园相见,这里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藏着他们少年时代最纯粹温柔的心动。
故地重游,山林依旧,草木依旧,晚风也依旧,周遭的景物分毫未变,唯独人心早已物是人非。文屿峰站在熟悉的角落,心口一阵阵抽痛,像被钝刀反复切割,鲜血淋漓,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钟贞兴冲冲赶来,眉眼飞扬,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去往上海的录取通知书,满心欢喜,她一直以为,她和文屿峰考得相差无几,必定能一同奔赴上海,兑现从校服到婚纱的诺言。
她高高兴兴把通知书递到文屿峰眼前,眼底盛满星光与憧憬,语气轻快又甜蜜:“屿峰,你快看呀,我们都考上啦,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上海读书了!”
可话说完,她才察觉到文屿峰的异常。他面色苍白憔悴,眼底一片灰暗,盛满了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没有一丝半分被录取的喜悦。
钟贞心头瞬间涌上强烈的不安,小心翼翼望着他:“屿峰,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这么难过?”
文屿峰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凝望着她,把她明媚鲜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眼眶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濒临决堤。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哽咽。
下一刻,他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汹涌的不舍与痛苦,伸手猛地将钟贞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想把她揉进骨血里,从此刻起永久珍藏。不等钟贞反应过来,他低头俯身,深深吻上了她的唇。
这是他们十八岁的初吻。
带着无尽的眷恋、刻骨的不舍、无可奈何的绝望,还有此生再难相见的悲凉。温柔又酸涩,缠绵又破碎。文屿峰清楚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这样靠近钟贞,最后一次触碰属于他们的温柔,往后山海相隔,再无交集。
钟贞毫无防备,起初微微一怔,随后慢慢沉溺在这个温柔的吻里,心底满是甜蜜与安稳。在她的认知里,这是少年爱意最真挚的告白,是奔赴未来的约定,十八岁的吻,清甜温热,足以铭记一生。她始终相信,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直到一滴滚烫的泪水,从文屿峰眼角滑落,落在钟贞的脸颊上,温热又冰凉。
钟贞骤然回过神,慌忙轻轻推开他,望着他泛红湿润的眼眶,声音慌乱又忐忑:“屿峰,你怎么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文屿峰强迫自己收回所有温柔,眼神骤然变冷,心口痛得滴血,却不得不说出最残忍的话,字字都在凌迟自己,也狠狠刺伤钟贞。
“钟贞,我们分手吧。”
“你去上海读你的大学,我留在本地,我们到此为止。”
钟贞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满眼都是难以置信,身体微微发颤:“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分手?如果你不爱我,刚才为什么要吻我……?”
文屿峰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冷漠又绝情,不带一丝温度:“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把我忘掉吧。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就当我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钟贞瞬间红了眼眶,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情绪崩溃,哽咽着摇头:“怎么可能忘掉?你是刻在我心上、刻骨铭心的人,我怎么能当作从未认识过!”
为了让钟贞彻底死心,再也不要对自己抱有任何念想,文屿峰只能说出一堆违心至极、不堪至极的话,亲手打碎所有过往与美好。
“我从前太天真了,现在我想明白了。我贪图伍小青家里的权势和地位,跟你在一起,一辈子都要平平淡淡辛苦打拼,什么都争取不来;可我留在云南,顺着伍小青,我就能拥有一切,家里的事业、旁人羡慕的前程,都唾手可得,能少奋斗几十年,过上普通人一辈子都够不到的生活。”
“和你在一起只有清贫奔波,和她在一起才有锦绣前程。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腔没用的爱意,是实打实的荣华富贵。”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一边扎进钟贞的心里,一边也狠狠扎在他自己的心口,痛到麻木,痛到窒息。
钟贞摇摇欲坠,眼泪汹涌不止,撕心裂肺地哭喊:“我不信!文屿峰,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我明明知道你是爱我的,你怎么可以这样狠心伤害我?”
文屿峰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心肠继续往下说,语气愈发冰冷现实:“我是真的不爱你了,我看中的是伍家的背景,她能给我铺路,甚至能送我出国留学,这些,你永远都给不了我。”
这句话还未说完,钟贞积攒到极致的伤心、失望与愤怒彻底爆发,她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了文屿峰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陵园里回荡开来。
钟贞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冷漠的人,心碎到极致,再也不愿多停留一秒,转身捂着脸,哭着狂奔逃离了陵园。
文屿峰僵在原地,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可这点疼,远远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痛恨自己护不住最爱的人,痛恨自己只能用这种卑劣绝情的方式推开她。
陵园暮色渐浓,晚风萧瑟,文屿峰一个人坐在原地,从午后坐到黄昏,静静流干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
他心底一遍遍地独白,一遍遍自我煎熬:我何尝不想和她相守,何尝不想奔赴上海兑现诺言?可我别无选择。这一辈子,我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伍小青,我就算死,也绝不会接受,更不会娶她。我唯一的愿望,就是钟贞平安顺遂、一生幸福。有一种深爱,叫做成全与放手,大抵就是此刻的我……
钟贞哭着跑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门紧锁,趴在床上哭得肝肠寸断。钟父中欧在外焦急敲门询问,她始终不愿开口,只任由悲伤将自己彻底淹没。
没过多久,满心欢喜前来报喜的林雁文与母婷婷找上门来,两人本是兴冲冲拿着各自录取通知书,来和钟贞分享喜悦,谁知却得知了文屿峰和钟贞分手的消息。两人满脸震惊,全然不敢相信,深知两人感情的她们,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气愤之下,母婷婷立刻找来王大雷,几人约好,第二天一早一起去找文屿峰,要当面质问清楚,替钟贞讨一个公道。伤心不已的钟贞,也悄悄跟在他们身后,远远观望。
第二天清晨,王大雷、林雁文、母婷婷三人径直来到文屿峰家门口,刚要开口厉声质问,伍小青便阴着一张脸,从容从文屿峰屋里走了出来。她比众人早到十分钟,本是来催促文屿峰是否已经彻底了断和钟贞的过往,刚好撞上上门问罪的几人。
文屿峰看见伍小青,又瞥见暗处钟贞单薄的身影,心中骤然下定狠心。为了演得逼真,彻底斩断钟贞最后的念想,他上前一步,伸手当众将伍小青紧紧搂进怀里,神色淡漠,对着所有人冷冷开口:“你们难道还看不明白吗?事实就是这样。”
说完,他搂着伍小青,转身走进屋内。
王大雷看得怒火中烧,一腔义愤填膺,冲上前狠狠一拳砸在文屿峰脸上,满眼都是鄙夷与失望:“文屿峰,我真看不起你!”
一旁的母婷婷目瞪口呆,眼底写满巨大的震惊、失望与难过,嘴唇微微颤抖,完全不敢相信曾经温润正直的文屿峰,会变成如今趋炎附势、辜负真心的模样;林雁文眉头紧紧拧起,神情凝重清冷,眼底藏着深深的疑虑,却又看着眼前一幕无力回天,满心唏嘘悲凉。
躲在一旁的钟贞,将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心口骤然剧痛,痛到几乎窒息,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破灭,整个人彻底心死。
时光匆匆流转,很快便到了开学的日子。
钟贞要坐飞机远赴上海,钟爸爸放心不下女儿孤身远行,一路陪同护送。踏入机场大厅的那一刻,钟贞总莫名觉得身后有一道熟悉的目光紧紧追随,她猛然回头张望,四周人来人往,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她只当是自己太过悲伤、执念太深,已经有些走火入魔。
她不会知道,文屿峰此刻就躲在不远处的立柱后方,远远凝望着她的身影。他偷偷赶来机场,只为最后远远看她一眼,算作无声的告别。他不敢现身,不敢让她看见,生怕自己一时心软功亏一篑,更怕伍小青会因此迁怒、报复钟贞,只能默默目送她渐行渐远。
他怎么也想不到,今日这一别,便是十余载光阴遥遥不见。往后十几年,他再也没有见过钟贞一面。
自此,六人散落四方。
文屿峰、王大雷、伍小青留在本地;钟贞远赴上海;林雁文去往杭州;母婷婷奔赴北京。曾经响彻整个校园广播的六个少年,从此各赴人生归途,青春聚场彻底散场。
文屿峰和伍小青同在一所大学、同一个班级,可自从钟贞离开那天起,他的心就已经彻底死去。他对伍小青的恨意深入骨髓,四年大学时光,自始至终没有给过她半点好脸色,冷漠疏离,日复一日,孤独煎熬,余生漫长,只剩无尽的思念与永久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