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暖意尚未散尽,料峭春风卷着细碎的暖意,吹进县一中的校门。沉寂了一个假期的校园,重新被朗朗书声、少年嬉闹声填满,高一(2)班的教室坐满了同学,熟悉的同桌、聊不完的假期趣事,处处都是久别重逢的鲜活。
开学首日,校广播站的首次播音提上日程。作为校园里最受关注的声音阵地,广播站的成员们早早赶到播音室,做着开播前的最后准备。钟贞是广播站的主力播音,嗓音温柔清亮,字正腔圆;首播当日林雁文与母婷婷负责稿件筛选,王大雷负责设备调试,行事利落果断;文屿峰偶尔帮忙统筹稿件,大多时候守在播音室,只为安安静静陪着钟贞;几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狭小的播音室一时间热闹又安稳。
唯独伍小青,借着收集稿件的名额,早早挤了进来。她整个人的心绪始终紧绷,眼底裹着化不开的不甘与执拗,目光像黏胶一样死死锁在文屿峰身上。看着他耐着性子替钟贞捋顺稿件、微调话筒角度,一举一动皆是藏不住的温柔,妒意便顺着心底疯狂蔓延,堵得她胸口发闷,心乱如麻。
母婷婷正蹲在地面整理散乱的投稿文件,有一份稿件不小心散落地上,母婷婷弯腰正准备捡起,指尖刚触到堆叠的纸张,身后骤然响起伍小青尖酸又刻薄的嗓音,字字带刺,毫不留情:“有些人啊,就爱捡别人不要的东西,还当成宝贝攥着。我不要的剩菜,施舍给你也无妨,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洋洋得意的。”
话语里的指向昭然若揭,明着嘲讽母婷婷,实则暗讽王大雷是她伍小青舍弃不要的人,如今才轮到母婷婷拥有,羞辱意味十足。
母婷婷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白皙的脸颊瞬间褪去血色,一片惨白。攥着稿件的手指用力蜷缩,指节泛白,浑身都透着被当众羞辱的难堪与委屈。她性子爽朗直白,向来坦荡磊落,从小到大极少被人这样恶意挖苦,一时间鼻尖发酸,眼眶迅速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压抑着翻涌的怒火。
王大雷原本在一旁调试录音设备,耳边猝不及防落下这番伤人的话,瞬间怒火攻心,周身气场骤然变冷。他脚步重重一迈,快步挡在母婷婷身前,宽厚的背影稳稳将她护在身后,隔绝所有恶意。他抬眼看向伍小青,往日仅剩的几分情面彻底消散,眼底覆满冰冷的厌恶与愠怒,语气沉厉又强硬:
“伍小青,嘴巴放干净一点。广播站是集体工作的地方,不是你尖酸刻薄、随意人身攻击的地方,立刻给我闭嘴,否则就给我滚出去。”
伍小青丝毫没有退让,反而仰头顶撞回去,语气尖锐又不服:
“这里是学校的广播站,不是你王大雷的私人地盘,凭什么你让我滚我就要滚?不过就是一个普通成员,你又凭什么管束我?”
王大雷从前因为那段名不副实的交往,一直对她处处忍让、刻意包容,就算心里厌烦,也从没有当众撕破脸面。可今天伍小青刻意羞辱母婷婷,戳中了他最深的底线。他护着身后局促委屈的女孩,眼神冷硬,寸步不让,再也不愿迁就半分。
一旁始终沉默观望的文屿峰,缓缓抬眸开口,声音清淡却自带压迫感,立场分明,不带丝毫偏袒:
“广播站讲究团结协作、彼此尊重,不能和睦相处、肆意挑起矛盾、言语伤人的成员,本就不符合留任标准。这里是双向选择,你不遵守集体规矩,随时可以主动离开。”
一句轻飘飘的话,直接定下基调,明里暗里,都是默许、劝离伍小青,态度冷淡而坚决。
伍小青被王大雷的怒吼震慑,又被文屿峰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难堪又恼怒。看着王大雷护妻一般护住母婷婷,看着文屿峰冷漠疏离的态度,她瞬间慌了神,立刻调转方向,冲到钟贞面前,瞬间换上委屈落泪的模样。
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哀求:“钟贞,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学初中整整九年都是最好的姐妹。你最清楚我的性格,你帮帮我好不好,别让他们赶我走,我不能离开广播站……”
钟贞面露难色,心头纠结万分。她天性柔软善良,念着多年相伴的旧情,实在无法狠心拒绝。可方才伍小青刻意伤人、挑拨矛盾的模样,又真切地看在眼里,让她无法轻易偏袒。
钟贞心底暗自轻叹,其实全校不少女生都悄悄暗恋文屿峰。少年眉目清俊、品性温润、成绩拔尖,本就格外惹眼。只是大多数女孩都知进退、懂分寸,清楚文屿峰心有所属,便悄悄藏起心动,只远远观望、默默羡慕。
唯独伍小青偏执又执拗,看不清现实,一意孤行深陷执念,一次次做出失态又多余的举动,非要强行争抢,最终把自己推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林雁文见钟贞左右为难、面露愁绪,立刻上前一步,将钟贞挡在身后,清冷的目光直视伍小青,语气决绝不留余地:
“没必要求情。你本来就不适合广播站,平日里收集稿件、打杂跑腿都频繁出错,做事马虎敷衍,更别说站上话筒播音。留下你,只会给整个团队添乱。”
她心思通透,早就看穿伍小青死守广播站的目的,从来不是热爱播音,只是为了就近纠缠文屿峰。既然对方存心不良、还恶意伤人,便没必要一再包容。
伍小青被句句戳穿心思,恨意瞬间翻涌。她死死盯住母婷婷和林雁文,将今日所有的屈辱全都记在心底,暗暗怀恨。恨母婷婷走近王大雷,恨林雁文屡次拆穿她、阻拦她靠近文屿峰。
她再度转向钟贞,拿出从小到大的情谊捆绑对方,哭得愈发委屈:“钟贞,以前读初中的时候,你难过的时候我陪着你,我委屈的时候你护着我,这么多年的姐妹情,难道一文不值吗?你真的要看着他们合伙欺负我吗?”
钟贞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内心拉扯不断,一边是年少情谊,一边是底线与规矩,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文屿峰不愿钟贞继续被人情捆绑消耗,适时开口,落下最终决定:
“可以暂时留下你,但仅限负责各班稿件收集整理。从今往后,禁止触碰播音工作,禁止在站内挑起矛盾、胡乱生事。安分做事,是你留下的唯一条件。”
这也是文屿峰看在钟贞的面子上,给出的最大让步。
伍小青满心不甘,觉得这样的安排等同于被边缘化,可一想到只要留在广播站,就能近距离的见到文屿峰,就还有一丝奢望。她只能咬紧下唇,强忍怨气,不情愿地点头答应。
表面安分下来的伍小青,心底的执念从未消散。往后几日,她乖乖往返各个班级收集稿件,装作温顺内敛,暗地里却早有预谋。她偷偷将一封写在粉色信笺上的私信,混进全校投稿稿件之中,纸张柔软、字迹扭曲,写满了脱离现实的臆想。
屿峰
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我
高一入学的第一天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
你的眼神里全是我
你跟钟贞在一起是不是也是为了见到我
因为你知道
钟贞的好朋友是我
接近钟贞就可以看到我
屿峰我知道你喜欢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总是让我等待你的告白
难道你真的想要错过我吗……
~~你永远的小青
1996 年 3 月 5 日
她偏执地以为,这封信会被文屿峰看见,会让他认清 “真心”,殊不知,这份自我沉浸的妄想,早已注定是一场闹剧。
当日稿件全数收齐后,林雁文照常进行筛选审核。一张突兀的粉色信纸从文件堆滑落,格外刺眼。她随手拾起,扫了两行便看清内容,瞬间面露不耐与厌恶,懒得理会这份荒唐的私信,随手丢在桌角角落,不愿让它打扰钟贞与文屿峰。
恰巧此时,文屿峰走进播音室,瞥见掉落的信纸,误以为是散落的普通稿件,弯腰拾起准备归置。视线扫过纸面,赫然看见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展开查看。
短短几行文字,荒唐、扭曲、自我脑补,字字句句都透着病态的幻想。一阵强烈的恶心与反感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眉头紧蹙,胸腔发闷。他无法理解,伍小青为何能无视所有现实,强行扭曲他人的心意,把他对钟贞明目张胆的偏爱,曲解成隐忍、克制、深藏不露的暗恋。
这种无中生有的钟情臆想,偏执又神经质,让他从心底生出强烈的排斥。
他脸色骤然阴沉,周身温度骤降,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钟贞察觉他神色异常,连忙走近,目光无意间落在信上。看清内容的那一刻,她浑身一僵,心口酸涩发堵,复杂的情绪层层叠叠涌上来。她信任文屿峰,可面对这样一封直白又偏执的告白,依旧难免心慌、不安与难堪。
就在这时,广播站大门被轻轻推开,伍小青早已站在门外偷听全程,径直推门而入。
她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先是故作愤怒看向林雁文,刻意拔高声音指责:“你凭什么私自丢掉投稿稿件?每一份学生投稿都该被公平对待,都应该有播出的机会!”
话音落下,她立刻转头望向文屿峰,眼神痴迷狂热,语气笃定又偏执:
“屿峰,我都懂,你不用伪装,不用为难。我知道你心里的人一直是我,我们抛开一切,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文屿峰彻底失去耐心,眼神冷冽,语气淡漠又决绝:
“伍小青,我郑重告诉你。我对你从来没有半点多余的想法,之前一再包容,只是看在你是钟贞旧友的份上。请你停止无端臆想,停止纠缠。我喜欢钟贞,从来都是,仅此而已。”
决绝的话语,彻底击碎伍小青自我编织的美梦。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巨大的打击与崩溃瞬间冲垮理智,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向后倒去,重重晕倒在地。
“小青!” 钟贞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
林雁文立刻拉住她,冷静开口:“别乱动,我去叫校医。”
片刻后校医匆匆赶来,简单施救后,伍小青缓缓苏醒。
但苏醒后的她,已然神志错乱、眼神涣散,彻底陷入疯癫状态。她猛地挣脱束缚,疯一般冲向播音控制台,一把扯开话筒开关,尖锐嘶吼冲破音响,传遍整座校园。
“文屿峰是我的,文屿峰喜欢的是我!”
全校瞬间哗然,课堂中断,走廊骚动,整个学校陷入一片混乱。
钟贞脸色惨白,强压下慌乱,大脑飞速运转。为了保全伍小青最后的尊严,不让她沦为全校笑柄,在林雁文火速拔掉广播电源的瞬间,她拿起备用话筒,语气平稳从容地圆场:
“各位老师、同学请勿误会,刚刚是广播站情景小剧场的演绎环节,内容均为虚构表演,请大家安心上课。”
一句话,完美化解校园危机。
可此时的伍小青,已经完全失控,不断重复疯言疯语,没过多久再度虚脱晕厥。
钟贞心软,伸手轻轻抱住倒下的她,满心无奈与唏嘘。文屿峰上前一步,轻轻扶住神情恍惚的钟贞的胳膊,将人稳住,两人并肩站在混乱的播音室里,心绪繁杂,沉甸甸的压抑笼罩心头。
校医紧急联系家长,呼叫救护车。
伍小青先被送往县医院,因精神状态持续恶化,随即转往市区专科医院,经过系统检查与专家会诊,最终确诊为:妄想障碍(钟情妄想型)。在旁人眼里,这便是执念太深、走火入魔的单相思,放在那个年代,更是少有人懂的疑难病症。
文献记载:这类单纯妄想障碍患者,平日意识清醒、智力正常,唯独在单一情感执念上彻底沦陷,活在自我编造的虚假剧情里,无法接纳现实。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接触这类精神疾病,震惊之余,只剩无尽唏嘘。谁也想不到,一段不合时宜、执迷不悟的暗恋,会一步步演变成难以治愈的心理病症。
风波落幕,广播站恢复平静,伍小青休学住院,彻底离开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