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闪闪的话在寂静中炸开，围观的赌客们纷纷发出唏嘘的嘲笑声。
沈珏自从被救之后，就一直低着头半坐在地上，即使是听到顾问说要跟他换生死签的时候也没有抬起头过。
这个世界怎么样都跟他没有关系，死与不死对他来说也没有差别，反正没有人会在乎他，也没有人信他……
眼前这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救他，他都不关心，因为像他这样的蝼蚁，也没有利用价值，没有人会真心对他。
可当他听到褚闪闪的声音，却像是提线木偶被突然扯动了脖子，猛地抬起头来。
是她，九郡主！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珏不敢相信地看着二楼那个身穿霁蓝裙衫的女子，他不擅长记人的脸，能记住的长相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女人。可褚闪闪的脸，他记得那样的清晰，以至于在七星社的那段日子里他还时常想，他还能见到她么……
他甚至有时想到再也见不到褚闪闪，她可能连他叫什么都不记得，还会对她产生一种莫名的恨意。
沈珏没有读什么书，他不懂，在寒冷中待了太久的人，只要拥有过一次温暖，就会变得贪婪起来，就不会再愿意待在寒冷之中，会不断地想要得到温暖……
沈珏盯着褚闪闪看了看，又把目光落在背对着他，站在他身前的男人身上。
这人救自己，也是她安排的吗？
巨汉原本对顾问有些怵，听了这话后，忍不住哼道：“小白脸，看来你真是活得不耐烦，到这里找死来了。”
顾问没有理他，而是抬头，朝褚闪闪看了一眼。
褚闪闪一脸担忧的表情，取悦了他，他心满意足，只觉得身心舒畅，伸出手来朝她比了那个表示“OK”的手势。
褚闪闪：“……”瞎比什么呢，现在这种场面她觉得一点也不OK！
巨汉被顾问忽略，心中很是不爽，又道：“我在地下蹴鞠场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要换生死签的，你想替这小崽子死，也得看看你站的地方是哪儿……”
顾问收回眼神，淡漠道：“如果我硬要换呢？”
随着他的话，将蹴鞠场团团围住的打手们蠢蠢欲动，朝他走过来。
眼看着就要开打，褚闪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顾问加上封皓，这群打手不一定是对手，但顾问受的伤还没好全，万一……
她忍不住冲身边的周景堂发火：“周景堂，你还喝得下茶，怎么不呛死你！”
周景堂拿茶杯的手顿在那里。
他摇了摇头：“郡主，你这样着急上火，也无济于事，不如静观其变，我认为下面那位公子定会安然无事。”
周景堂话音刚落，就见一小厮匆匆跑下楼，敲响了挂在悬在一楼的锣鼓。
小厮音质奇特，他一扯开嗓子，整个地下蹴鞠场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传主人话，地下蹴鞠场自今日起生死签可换，赔率加倍，落签无悔，生死毋论！”
主人下了新令，打手们很快就退了下去。
而新令一出，看客们的情绪也出乎意料的高涨了起来。
没有投钱的赌徒们自然看的就是个刺激，投了钱的赌徒更是兴奋，因为这等于说，若是那巨汉赢了，押签之人可拿到双倍的银钱。
巨汉听到赔率加倍四字，眼中的贪欲都要溢了出来。
选择来地下蹴鞠场的人多数是冲钱来的，在生死签上画押后，等于就是把命豁出去了，命重要，但钱对他们来说，更有诱惑力。
巨汉兴奋地叫嚣：“好啊，你这小白脸送上门来找死，我就送你一程！”
顾问冷笑：“不知所谓。”
然后他朝身后的封皓命令道：“你将沈珏带到楼上去。”
封皓没有动，他闷声闷气道：“主子，你的伤还没有好全，又不会蹴鞠，你若执意要换，不如让我来换！”
顾问冷着脸，瞥了他一眼：“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质疑我？”
封皓低下头去：“属下不敢。”
封皓知道顾问的脾气，不敢再说下去，只能瞪了沈珏一眼，然后搀扶起他，带着他朝二楼走去。
沈珏被封皓带到二楼褚闪闪的房内。
褚闪闪近距离看他，发现他又瘦了几分，原先带着几分奶膘的脸颊也瘦成了锥子脸，嘴角带血，身上套着的那件衣衫也全是血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模样实在狼狈。
她有些不忍心，伸手摸了下他的头顶，问道：“疼吗？”
沈珏傻愣愣地看着她，摇了摇头。
褚闪闪见他摇头，更心疼了：“别怕，等回了府，我让陶大夫给你用最好的药。”
沈珏听了这话，低下头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后又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道希冀的光：“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呃，这个嘛……”褚闪闪本想说不是，但在沈珏的眼神下她不知为何，说不出来。
她看了眼周景堂，然后转头对着沈珏，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下头：“是啊，我听周景堂说你离开七星社了，便有些担心你，就一直在找你。”
说完，还朝周景堂求证道：“是吧？老周。”
周景堂：“……”他能说什么？只能微笑。
沈珏又问道：“那楼下的那个人呢，也是你让他救我的？”
说到褚闪闪，她顿时就没有了刚才的说谎不眨眼，她犹豫了一下，便道：“不是，是他想要救你，你也认识他。”
沈珏一脸疑问：“他是？”
褚闪闪走到窗边，往下看去：“等我们离开这里，让他告诉你吧。”
蹴鞠场上只剩下顾问和巨汉两人。
此时蹴鞠场头顶的夜空突然飘来两朵乌云，挡住了月光，顿时狂风大作，阁楼四处挂满的灯笼也随着风飘摇起来，熄灭了好几盏灯。
夜如白昼的地下蹴鞠场，也黯淡了几分下来，小厮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拯救烛火。
而刚才敲锣宣布地下蹴鞠场主人新令的小厮，一路小跑着到了那巨汉身边，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巨汉看了眼顾问，露出阴险的笑容来。
小厮下场，锣声紧随着响了起来。
生死签换人，但对球却要接着上一个人的局开始，这一球仍然是巨汉攻，顾问守。
巨汉脚下盘着球，而后用脚背颠球，配合着“凤凰摆尾”的动作，蹴球直冲顾问身后的风流眼而去。
可是顾问也看到同时从他鞋尖射出的，锋利的暗器。
熄灭的灯笼，让蹴鞠场的光线黯淡了许多，再借着蹴球转移注意力，楼上围观的看客们都未能看见那暗器。
虽然说褚闪闪说了顾问不会蹴鞠，但只要是冷静的看客心中明了，这地下蹴鞠场踢的都是野球，蹴鞠技巧再好，也抵不过没有限制的暴力……
所以从一开始，顾问就明白，他会不会蹴鞠，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或者对于他来说，在这个蹴鞠场，他反而不会吃亏。
顾问飞身而起，轻而易举地躲过了那射出的暗器。
他飞身躲过暗器后，正是头朝下，脚朝上的姿势，便借着脚上之力，将那蹴球一勾，狠狠地朝那巨汉的脑门踢去。
那巨汉没有想到他能躲过他射出的暗器，因为一般人都会把注意力放在蹴球上，更没有想到他会反击，将蹴球回踢。
顾问身上带着武功，那蹴球又快又急，巨汉来不及闪躲，蹴球撞在他的脑门。
轰地一声，巨汉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包括楼上的褚闪闪……
这个动作，放在正式的蹴鞠场上，那就是犯规，但可在这里，就不是犯规。
褚闪闪的窗前放着一盏灯笼，她的心思又全在顾问身上，从她这个角度，她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暗器。
她吓得全身发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因为一般的球员在蹴鞠场上，全神贯注看的定是那蹴球，心里想的也是该如何阻止它入风流眼，根本就不会注意到那连跟着蹴球而发的暗器。
但她忘了，顾问他不会蹴鞠，也不懂蹴鞠场的规则。
褚闪闪眼泪盈眶地看着毫发无伤的顾问，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有点庆幸，顾问他不会蹴鞠，也恍然醒过来——
这就是个地下蹴鞠场，他们懂个屁的蹴鞠，只不过是一群追逐暴力和金钱的野兽罢了！
巨汉在锣鼓敲响九声后依然未爬起来，而生死签换人，对局比分不换，所以按照地下蹴鞠场的规则，顾问赢了。
今晚将银钱压在巨汉身上的赌徒们血本无归，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娘的豹子头，赔老子的钱来！”
“赔率加倍，赔率加倍，早知道就买那个小子了！”
“狗东西，去死吧！不死老子迟早也要剐了你，生吃了你的肉！”
“……”
顾问一开始打得就是速战速决的算盘，他就没想过陪眼前的巨汉玩什么对球，可他没想到他竟然对自己使用暗器。
就算是地下蹴鞠场，这种行为也有些过了。
他眯了眯眼，想起之前那小厮对着巨汉的耳语，看来……这个地下蹴鞠场的主人，似乎想杀了他？
难道只是因为他跟沈珏换签，捣乱了这里的规矩？
他没有心情去管那些叫嚣的狂徒，朝二楼看过去，却没看到他心中之人，窗户是关上的。
顾问心中一紧，匆匆朝楼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