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时间:1993年:)
(一)卖书
李波是一家出版社的编辑,《绝代棋星》曾是他点的菜。
事隔二年,打着赤膊的李波看完了手稿,拍案叫绝。
但接着他就继续搞他的《神州大选美》去了。他没有叫醒一直昏睡在床的早早。
这叫“做书”,李波说,从里到外,自己做。要是请人做封面,起码要三四百元。你还不一定满意。
——你看,尤其这些打在封面上的标题要醒目,要有刺激性,但接着李波哈哈大笑起来,现在的读者已被刺得麻木了,已没法再刺了!……
这……你们出版社出?早早问。
章早关心的是他的《绝代棋星》。我希望那本书能流传下来。他说。
李波笑了:好确实是好。问题它能订阅十万本吗?
早早呆呆地望着他。
电扇呼呼地来回摇着头。
我看屋前都危险。不信你试试看。
早早不想试。也无法试。
那……那就没法出了?
能出啊!李波眼睛一翻,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并立即道歉:对不起。花一万元钱买个书号,自己出,自己销。
一……一万元?
这还要凭关系,不是放在那儿卖的。说着扔给他一本画册,看看,你是愿意瞧这个还是读你自己那个棋星?
这本送给你,带回家好好研究研究。他又笑了一阵。
说真的,给我这本《色。情》来一本怎么样?李波说,我还差好多呢!不过要快!时间就是金钱。十天之内交稿怎么样?
交什么呀?章早直嚷,你叫我去写什么呀?
一路上早早坐在公共汽车里反反复复按计算器,答案都是:赚。
至少能赚4600元——每本6元,提三成是1、8元,二千本是3600元,再加1000元稿费,等于4600——没错,绝对没错。
他一路上始终将他的黑色手提包抱得紧紧的——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他东拼西凑借来的7400元现金。这是李波特意关照的。
付钱。提书。一切进行得很顺利。李波还联系了一辆便车,连人带书一起给送到水江。章早自是感激不尽。
这天傍晚时分,水江电大门口突然堆起了一座小小的书山,挡住了蜂拥放学的学生的去路。
章早此刻汗颜满面地躲在一旁,唯恐有学生认出他来。
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把这座书山推出去。
早早躲进办公室,拼命打电话。他这时深刻体会到了电话的妙用。
事前有几个朋友答应过他,说两千块小意思,包在他身上。事成之后请喝杯酒就行,回扣分文不要。
章早也对他们隐瞒了自己提三成回扣的情况,只说是作者义务为出版社卖书。
他为自己玩的这个小把戏而暗暗自得。
不料凶兆开始出现。
电话中的他们象事先商量过一样,语气全不同了。一个说等我联系好了再给你回话。一个说先拿十本八本来试试。一个说书亭柜台刚承包给个人,这些个人可他妈的认钱不认人要很高的回扣。——多少?——代销要25%……
章早立在那儿,像一根正在熔化的冰棍:从头冷到脚,却又浑身大汗淋漓。
他本以为只需费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4600赚到手。所以刚才都没让书进校
门,就堆在了校门口。以为几个电话一打,朋友们就会嘟嘟嘟开着各种机动车前来取书(昨晚上一个个都咬得死死的),顷刻之间书山就会土崩瓦解……
慌急中,章早想起了他那个已毕业的学生——班长于进东。好像听他说他母亲退休后在汽车站那儿开了个书报亭,他下了班便过去帮忙等等。他好像还留了个电话号码。但章早一时记不清塞哪儿了。
他打开抽屉,开始乱翻乱找。
一连几声巨响,都没引起早早的注意。直到一阵狂风把桌上混乱的纸张刮得沸沸扬扬,他才惊慌地抬起头来——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雨了。
电闪雷鸣。如泼如注。
天气和人一样,越来越不正常了。秋天还突然来这么大的暴雨……
早早梦魇般地大叫了一声,跳起来朝楼下飞跑——
冲出教学楼,他张大了嘴巴——绝望地目睹他的那座山沐浴在秋日这场铺天盖地的雨水中……
书临时堆在狭小得不能再狭小的传达室里,烂乎乎的,摇摇欲坠。章早把日“租金”从十元一直加到二十才不致被暴跳如雷的传达老头给扔出去……
当时演那场“雨中抢书”一幕时,章不得已一再大放血:也就两步之遥,每捆加到五元钱才有人肯上场。
这简直是敲诈——事后早逢人便说。
七天中,没有一个朋友来运走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