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
风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几缕黑发粘在脸上,她伸手拢了拢,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江哥,”她忽然叫我,声音很轻,“你能先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我点了点头,和安馨退到远处,站在另一排墓碑旁边。
我们退到远处,站在另一排墓碑旁边。
从这里能看到小安的背影小小的,单薄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墓碑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一个肩膀,和几缕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比我想的坚强。”安馨忽然轻声说。
我没说话。
不是坚强,是还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该哭的还是会哭。
毕竟,她才十四岁。
我们等了很久。
太阳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
有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松柏上,“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小安始终保蹲在墓碑前,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一下。
只是那么看着。
看着那张照片上的男人,看着她从没见过面的父亲。
看着那个在她出生前就离开,在她还没长大就死去的人。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想了太多,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止过了多久,她终于站了起来。
或许是蹲得太久,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扶住墓碑才站稳。
她最后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然后转身,朝我们走过来。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没有泪,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她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
“江哥,我们回去吧。”
她的眼睛还是干的,但眼眶红了一圈。
“好。”我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小安一直很安静。
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一句话也不说。
车子驶进古镇,停在了院子门口。
刚进门,孙健和六子就围了上来。
六子第一个注意到小安的脸色不对,她快步走过来,拉着小安的手:
“小安,你怎么了?”
小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了六子一眼,露出一个有些平静的笑容,摇了摇头。
她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看着我。
“江哥,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说完,她转身上楼,直到二楼的门轻轻关上。
六子看着楼上,又看看我,眉头微微一蹙:“江哥,她……”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吧。”我轻轻叹了口气。
孙健这时凑过来,小声问道:“江哥,小安的亲生父亲……真是秦家那个大哥?”
我点了点头。
孙健倒吸一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六子也愣了一下,然后向楼上看了一眼。
好一会儿才说道:“那……那小安岂不是……”
我点点头:“是,小安是秦俊杰的女儿,秦家豪的侄女。”
“妈的。”
孙健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抓了抓头发。
周安站在院子角落,靠着那棵桂花树,看着这边。
他始终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楼上的方向停留了很久。
这天晚上,小安没有下来吃饭。
安馨把饭菜送上去,她才勉强吃了两口。
六子想上去陪她,也被她拒绝了。
她说想一个人待着。
我没有强求。
有些事,只能自己消化。别人陪不了,劝不了,替不了。
……
夜深了。
月亮升起来,很大,很圆,挂在院子上空。
月光从天上洒下来,照在竹叶上,泛着清冷的光。
那些竹子被风一吹,“沙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坐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月光下慢慢升起,散开,变成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白气。
我盯着那缕烟,看着它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
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跳上了墙头,蹲在那里看着我。
安馨突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缓缓开口:
“她还是没哭。”
我没说话。
“那孩子,”安馨又轻叹一声,“比她爸还倔。”
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哭不出来,其实比哭更难受。”
安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小禾,你当年知道你身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知道林少华是我爸,知道阮清秋是我妈,知道那些复杂的、血腥的、纠缠了几十年的恩怨。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时候其实我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而且当时根本没心思去想这些。”
安馨没有再问。
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橘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脚边。
它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发出“喵”的一声轻叫。
然后它蜷成一团,趴在我脚边,打起了呼噜。
“安姨,”我忽然开口,“秦俊杰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馨看着月光,沉默了很久,才说:“他啊……是个好人。”
“好人?”
“对。这年头,好人不多。”
她顿了顿,“他当年在潭州,做了很多事,帮了很多人。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
她没有说下去。
我看着她,月光下的那张脸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独。
那些藏在发间的银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你爱过他吗?”我忽然问。
安馨转过头,看着我,忽然轻笑了一声。
“小禾,有些事,不是爱不爱那么简单。”
我轻轻点头,没再问。
是啊,有些事,不是爱不爱那么简单。
夜深了,该睡了。
至于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再说吧。
我掐灭烟头,站起身准备回房休息。
安馨还坐在那里,望着夜空,一动不动。
“安姨,早点休息。”
她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我往里面走,忽然听见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走的那天,我也没哭。”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格外孤独。
她站起来,转身朝我走来。
经过我身边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母亲拍孩子。
她笑了笑,却是什么都没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橘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在我脚边蹭来蹭去。
它仰着头看我,“喵”了一声,像是催我回去睡觉。
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然后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你倒是没心没肺。”我轻声说。
它当然听不懂。
夜风很凉,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气息和一点点潮湿的泥土味。
月亮挂在院子上空,又大又圆,冷冷地照着。
整个院子陷入了沉睡。
只有我,抱着猫。
站在月光下,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