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我反而睡得很好。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越到关键时刻,越镇定。
脑子里想清楚了,就不再多想。
想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人家都是大战来临前睡不着,兴奋,紧张,翻来覆去。
我却恰恰相反,越是大事,睡得越踏实。
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昨天亮一些。
我起床,洗漱完,下楼。
院子里,孙健和六子在闲聊着。
孙健坐在台阶上,叼着烟,翘着二郎腿。
六子站在竹子旁边,靠着墙,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孙健说着说着就笑了,六子也跟着笑。
看见我下来,孙健立刻站起身,凑过来就问:
“江哥,今天咱们做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地说:“等着。”
“等着?”他愣了一下。
“对。等波仔的电话。”
孙健点点头,没再问。
他又坐回台阶上,继续抽烟。
小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边吃边看着我。
那包子太大,她咬得腮帮子鼓鼓的,跟个小仓鼠似的。
她嘴里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江哥,今天小梦姐能回来吗?”
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
“能。”我说。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正是波仔。
接通后,那头传来波仔一如既往兴奋的声音:
“江哥!准备好了没?我全都安排好了,马上开始动手!”
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那是干大事前的紧张。
我心里暗笑一声,嘴上却说:“按计划来,先去秦霞那边。”
“行!到了那边,我给你信儿。你可要接电话啊,别到时候找不到人。”
“好。”
挂了电话,我走回院子里。
孙健站起来,六子也站起来,他们都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没说话,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里,透出一丝光亮。
太阳要出来了。
今天,潭州要变天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孙健突然凑过来,问道:“江哥,波仔怎么说?”
“他去秦霞那边了,到了给我信儿。”
孙健点点头,但眼睛还盯着我,等着下文。
六子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她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院子外头灰蒙蒙的天,忽然问:
“江哥,你说这事儿能成吗?”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这事儿能不能成,不在我,在波仔。
那个疯子,只要按我说的做,今天这盘棋就能活。
但他要是临时起意,非要按自己的想法来,非要玩什么花样……
那结果就会有很多变数。
我深吸口气,转而说道:“等着吧。”
……
大约半个小时,波仔给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几个字:
“江哥,我到秦霞这边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条:
“按计划来,完事儿给我电话。”
信息发送出去。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比早上薄了一些,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一道一道的,照在院子里。
小安蹲在花坛边,双手托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小芸也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心事重重的样子。
她这些天一直都是这样,闷闷不乐的,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动。
就坐着,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也从来没去安慰过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也没那个心思。
但此刻,我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往边上挪了挪,轻轻喊了一声:
“江哥。”
“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半天了,想什么呢?”
她轻轻摇头,叹了一声气。
“我在想,我们的命运,为何如此多舛?”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
她突然欲言又止,很奇怪地笑了一声。
那笑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无奈。
我也笑了笑,扭过头看着她,接过话问:“你信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看着远处,眼神空空的。
过了几秒钟,她才点了点头:“我信。”
“如果,”我看着她的眼睛说,“给你一次选择命运的机会,你会重新选择吗?”
她突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们就那么对视着,大约过了五秒。
她依然自嘲地笑了笑,又感慨似的说:“命运这东西,又岂能是可以选择的呢?”
“如果有机会呢?”
她还是摇头,很坚决。
“没有,没有机会的。”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肩膀很瘦,隔着衣服能摸到骨头。
她微微一颤,但没有躲。
然后我站起身,向小安喊了一声:
“小安,你跟我来一下。”
我向小安喊了一声:“小安,你跟我来一下。”
小安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听见喊声,猛地抬起头。
她眨了眨眼睛,把手上的土拍了拍,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好的,江哥!”
小安这丫头,就是没心没肺的。
虽然她的命运也不咋地,从小就没了爹,养父对她也不好,后来又在街上流浪,吃过上顿没下顿,被人追着打过。
可这丫头根本不在意,只要有口吃的,就够了。
她整天笑嘻嘻的,跟谁都能玩到一堆。
孙健也是这种人,所以他们能玩到一堆。
我带着小安上楼,进了房间。
关上门,我转过身,突然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小安本来还笑嘻嘻的,看见我这表情,那笑一下子就收了。
她站直了身子,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小安,”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交代你一件事情,你能不能办好?”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能啊,太能了!你总是不让我跟你出去办事,你别看我小,我会的别人不一定会呢。”
我当然信。
毕竟当初连我和阿宁两个人都差点没有追上她。
而且她还有个我们都没有的本领,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身上的东西拿走。
于是,我压低声音对她说:“这个事情,你谁都不能说。包括我。”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小安一脸讶异地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对,因为这关系到我们所有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