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游了多久,才终于找到一处上岸的地方。
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来了,全靠一股气撑着。
那股气是什么,我也说不清。
可能是林淑仪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可能是她说的那些话,也可能就是单纯的不想死。
从冰冷的河水里爬上岸后,我整个人瘫在岸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从头发里、衣服里往外流,在地上洇成一摊。
夜风吹过来,冷得我浑身发抖,牙关都在打颤。
可我顾不上这些,只是回头看着不远处那座废厂房。
大火还在燃烧。
火光冲天,照亮了头顶的整片天空。
黑烟滚滚,像一条巨大的黑龙,在天上翻卷。
消防车的警报声呼啸而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红蓝交替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与那冲天的火光相互辉映着。
我顾不上浑身湿透的寒冷。
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气球,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片火海。
就那么望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而我的心里,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那种沉重,说不清道不明。
安馨的死,明明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是她骗了我,是她利用了我,是她设了这么大一个局把我装进去。
可我的心里,却始终有一种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感。
如果我不来潭州,她会不会就不用走这一步?
如果我没有把那支假钢笔交出去,她会不会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
没有如果了。
我更是陷入了一个思维的怪圈中。
我到底为什么走上这条路?
义父教我那些功夫,教我读书看报,教我如何做局,教我如何在刀尖上走路。
可我从渝州到香江,从香江到潭州,这一路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除了复仇还能做什么?
文龙杀了我妈,宋青山要置我于死地,这么多人想要我的命。
我一路杀过来,一路算计过来。
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我空洞地思考着。
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乱成一团。
……
我不知道大火是什么时候熄灭的。
那天晚上我在河边坐了整整一夜。
就那么坐着,看着消防车一辆接着一辆地赶到现场。
可那场火太大了,根本压不住。
水枪喷出的水柱在火光里像一条条银龙,可火还是烧,还是烧。
天快亮的时候,火终于被扑灭了。
厂房只剩下焦黑的骨架,歪歪扭扭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警车、消防车、还有几辆黑色的商务车围在现场。
车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
穿制服的人在拍照,穿便衣的人在来回走动,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还有几个明显不是公家的人,站在远处打电话,神情严肃。
我缩在河边的草丛里,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
但我一动不动。
就那么盯着那边,像一只藏在暗处的野狗。
看着那些人陆续离开。
警车走了,消防车走了,那些黑色的商务车也走了。
现场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片焦黑的废墟,在晨光里冒着缕缕青烟。
太阳升起来,照在那片废墟上。
照出那些扭曲的钢筋,照出那些倒塌的墙壁,照出那一地的狼藉。
我这才站起身。
拖着僵硬的身体,往相反的方向走。
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费好大的劲。
林淑仪告诉我要将计就计,让自己假死。
我觉得有道理。
现在除了宋青山以外,我还要提防着文龙这个人。
他杀了我妈,连个理由都没有,就因为我跟林少华有关系。
这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只有让他们知道我死了,我才能更好地活着。
我甚至不能告诉孙健他们。
这件事情既然要演,就要演得真实一点。
他们要是知道我活着,万一漏了破绽,那就前功尽弃了。
不过林淑仪让我去找秦梦拿到林少华留下的那封信。
那么我现在又该怎么联系上她呢?
手机被我扔掉了,现在唯一能找到她的办法,就是去秦家。
可我这样,怎么去?
……
我在城郊找了家不用身份证的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收了钱扔给我一把钥匙。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垃圾堆。
我脱掉湿透的衣服,冲了个热水澡。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淑仪的脸,一遍遍浮现。
想起她摸我脸时那凉凉的手,想起她说“我变成风变成雨”时温柔的笑。
还有她塞给我那封信时,决绝的眼神。
以及那声巨响。
那个冲天而起的火球。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一股霉味,呛得我想咳嗽。
但我没动。
就那么躺在床上,开始想接下来怎么办。
我得先找到秦梦。
秦家豪这一死,秦家现在应该已经乱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处境如何,不过秦家豪死了,她应该不会太糟糕。
她跟秦家豪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秦家豪一死,她反而解脱了。
可我没有手机,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明。
唯一能用的,就是这具疲惫的身体和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算计。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
透过窗户上那个破洞,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垃圾堆里的野猫在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很轻微的敲门声。
那声音很轻。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知道我在这里?
我慢慢走到门口,手已经摸到腰间那把弹簧刀上。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很轻。
“咚,咚咚……”
同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江哥,是我。”
听见这声音时,我心头猛地一紧。
这是阿宁的声音!
我立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阿宁这个闷葫芦。
他还是那副样子,瘦高的个子,面无表情的脸。
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有点脏,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见我一开门,他也立马溜了进来。
我就知道他一直在我身边。
他只是没有出现过,没有露过面。
但就像他说的,他是我身后的一把刀,平时看不见,需要用的时候,他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