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声音。
头顶那几盏昏黄的灯晃悠悠地亮着,照出一片一片的光斑,照在那些人脸上,照在地上的血迹上,照在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上。
安馨站在那群雇佣兵前面,看着我。
她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可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
这些天,她一直用这种目光看我,温柔,关切,带着点心疼。
可现在,那目光变了。
变得不再温柔,却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狰狞。
只是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里发毛。
愤怒至少还有情绪,还有破绽。
可平静没有,平静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五年。”我开口,打破了这种沉寂,“你等了五年,就为了今天?”
安馨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似乎有一种释然。
像是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能吐出来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那几个雇佣兵立刻举起枪,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枪口齐刷刷对准我,黑洞洞的,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安馨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们整齐地放下了枪。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更大,离她更近了。
我能看清她的脸,看清她眼角的细纹,看清她脸上那些我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
“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安馨还是那么平静的看着我。
只是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想听故事?”她问。
“我想听真话。”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旁边一个废弃的木箱上坐下。
那动作,还是那么优雅,那么从容。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摆,坐得端端正正的,就像这些天我在院子里看见的她一样。
就那么坐着,看着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忽然问。
“安馨。从香江来的,跟我爸是故交。”
她摇摇头,平静的笑了笑,道:
“那是假名字。我的真名,叫林淑仪。”
林淑仪。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反应过来。
在我的沉默中,她接着又说:“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宋清漪吧?”
我瞳孔猛地一缩,心里也咯噔一下。
宋清漪。
她提到宋清漪,难道……
“你是她母亲?”我满眼震惊的看着她。
其实之前我就有这么想过。
从她开始讲那些故事的时候,从她提到宋青山的时候,我脑子里就闪过这个念头。
她跟宋青山有关系,她认识宋清漪,她会不会就是宋清漪的亲生母亲?
没想到,竟然真是。
她没有回答我是或不是。
但那种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
我依旧感到震惊不已。
我愣在那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愣了许久,我才有些机械式地开口道:
“所以,你之前一直骗了我?你根本不是林少华的师妹?”
她轻轻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轻。
“没有,我没有骗你。我确实是你父亲的师妹。”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但……当初如果不是他,我也不会跟我先生分隔两地,更不会到潭州这种地方,一待就是十余年……”
那一刻,我像是被人抽掉了筋骨。
整个人都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软。
就算我猜到了这一切又如何?
就算她自己说出来了又如何?
现在的局面,我很被动,也根本反抗不了。
我扫了一眼四周……
孙健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得像要断了。
六子蜷缩在角落里,昏迷不醒,衣衫不整。
小安缩在六子旁边,瑟瑟发抖,眼泪流了满脸。
就连周安和何小芸都被控制着,一个被枪指着,一个靠着墙不敢动。
我又能做什么?
想着眼下的局面,我重重叹了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带着无奈,带着认命。
烟进了肺,那股熟悉的焦香味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安馨就站在我面前,面色平静地看着我。
吸了几口烟后,我才终于开口说道:
“所以,你也是为了林少华留下的那样东西?”
“在你这里,对吧?”她反问。
我笑了笑。
那笑里,全是苦涩。
“刚才你的人说是一封信。”我说,“但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信不信的。只是一支钢笔。”
我话音刚落,那个南粤口音头目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厂房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走到一边,接通电话,用英文和对方交流着。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单词。
他回答了两句后,就走过来对安馨说道:
“林姐,是一支钢笔。”
“拿过来。”她淡淡的开口。
头目又对着电话那头的人交代了两句,然后挂了电话。
局面,就这么僵着了。
我不知道等那个手下拿着那支笔回来后,她们会不会发现那是假的。
如果发现了,又会怎样?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
他们会杀了孙健,杀了六子,杀了小安,杀了所有人。
然后把我绑起来,慢慢折磨,逼我说出真东西的下落。
我只能先保住她们几个人的命。
于是,我抬起头看着安馨,说道:
“林姐,东西你们也拿到了。我只有一句话……把我朋友他们都放了,行吗?”
她看了一眼他们几个人。
她看了一眼他们几个人,冷笑一声说:“想不到你还这么重情重义,其实你们都活不了。”
我心里一沉。
她停顿一下,忽然又说:
“但既然你这么重情重义,我可以看在你父亲的面上,给你这个机会。”
她话锋一转:“但你必须死。”
已经奄奄一息的孙健听见这话时,他猛地抬起头。
他浑身是血,脸肿得变形,可他还是拼命冲我摇头。
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说,江哥,不要。
我看着他们。
从孙健开始,那个跟了我这么久、从没掉过链子的兄弟。
到六子,那个永远都靠谱的女人,平时话不多,可什么事都扛着。
再到小安,那个十四岁的丫头,没心没肺的,整天笑嘻嘻的。
最后是刚认识的何小芸和周安。
我用力的看了他们每个人一眼。
想要把他们的样子努力记下来。
然后,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口气带着烟味,带着血腥味,带着所有的牵挂。
“好。”我睁开眼睛,看着她,“我答应你。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