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的空气里,已经能闻到一股咸湿的味道。
那是海风的味道,是香江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这段时间在内陆待久了,闻到这股咸湿的空气,竟然还有点怀念。
我把车开进一个偏僻的巷子,停在一家挂着“二手车回收”招牌的店门口。
一个光头男人走出来,围着车转了两圈,用手拍拍引擎盖,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
然后站起来,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哪儿来的?”他问。
“潭州。”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干这行的,都懂规矩。
最后,他开价两千。
我没还价,这车本来就是秦梦临时弄来的,能卖几个钱算几个。
他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两千给我。
我接过来,往兜里一揣。
然后我和阿宁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走出巷子,天已经黑透了。
街边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一闪一闪。
空气里飘着烧烤的油烟味,还有一股子海腥味。
然后我又让阿宁去找一个蛇头,帮我们出境。
我现在身份不方便,自然不能走正常途径。
一旦用身份证,就暴露了。
只能走水路。
等待的时间里,我们在路边找了个大排档。
塑料桌子,塑料椅子,地上油腻腻的。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碗面,慢慢吃着。
海州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街上人来人往,卖烧烤的、卖水果的、拉客住宿的,吵吵嚷嚷。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身边呼啸而过,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有人拎着啤酒瓶边走边喝。
霓虹灯一闪一闪,照得人脸五颜六色。
这里紧挨着香江,空气中那股咸湿的味道更浓了。
我一边吃面,一边抬头往远处看。
在这里,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还能看见远处香江的灯火辉煌。
那个地方,灯火永远不灭,热闹永远不停。
我已经快三个月没回去了。
离开的时候,我被冤枉害死了红门龙头,被全港通缉,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完了,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也不知道现在对我的通缉撤销了没?
文龙的人会不会还在找我?
还有宋青山,这个看似在香江没什么势力的人。
可我这段时间在内陆发生的这一切,全都和他有关。
阿宁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江哥,面坨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面已经泡烂了。
我笑了笑,放下筷子,向他问道:
“阿宁,你说我这次回去,能活着出来吗?”
这种话,我从来没有问过阿宁。
他是跟在我身后的人,我让他去哪他就去哪,我让他杀谁他就杀谁。
他不需要知道答案,只需要执行。
可今天,我想问。
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一脸笃定地说:
“能。”
就一个字。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信了。
……
晚上八点半,我们到了和蛇头约好码头。
阿宁带着我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下来。
那里蹲着几个人,看见我们过来,都抬起头。
为首的是个瘦小的男人,四十来岁,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我们。
看见我们过来,他过来绕着我们转了一圈,问道:
“就你们两个?”
“就两个。”
他点点头,又看了看我手里空空如也,问:“货呢?”
“没货,就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一个人三千,先给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卖车的钱,数了六千递给他。
他接过钱,往兜里一揣,朝后面挥挥手。
“走吧,船在那边。”
我们跟着他,穿过一堆堆集装箱,来到海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是烂鱼烂虾的味道,混着柴油味,冲得人直皱眉头。
一艘小渔船停在码头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船上的灯光很暗,只照着甲板一小块地方。
船上坐着几个人,看不清面孔。
只能看见几个黑影,缩在角落里。
蛇头把我们带到船边,说了句“上去吧,自己找地方蹲着”,然后就转身走了。
船身晃了一下,我赶紧抓住船舷,然后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阿宁挨着我坐下,背靠着船舷。
船舱里一股鱼腥味,混着柴油和汗臭味,熏得人想吐。
那是烂鱼、柴油、汗水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又腥又臭,直往鼻子里钻。
但没人抱怨。
所有人都沉默着,各自缩在角落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船身一晃,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
渔船慢慢驶离码头,驶向茫茫大海。
我回头看了一眼。
海州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前方,是一片漆黑。
只有海浪,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
……
船在海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有人晕船,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
有人小声抽泣,被旁边的人低声呵斥。
更多的人是沉默,像我一样,靠着船舱,随着海浪摇晃。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到了濠江之后的事。
我没有打算先回香江,这艘船的终点在濠江,我特意给阿宁叮嘱过。
香江那边什么情况我根本不知道。
文龙的人还在不在找我?宋青山有没有派人盯着?红门的通缉令撤销了没有?
如果就这么贸然回去,太危险了。
所以我打算先去濠江落脚。
先把身份信息弄一下,再打听清楚香江那边的情况。
等时机成熟了,再回去。
正想着,船身忽然一震。
有人低喊:“到了!到了!”
我抬起头,透过船舱的缝隙,看见远处有一片灯火。
濠江。
那片灯火很亮,很密,铺满了整个海岸线。
霓虹灯,赌场的招牌,酒店的大楼,在夜色里闪闪发光。
那个纸醉金迷的地方。
终于到了。
船靠岸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船身轻轻撞在码头上,咚的一声。
有人跳上岸,拉着缆绳系在桩子上。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活动了一下,跟着人群往岸上走。
踏上岸的那一刻,脚底下是实的,不再是摇晃的。
那种感觉,踏实。
远处隐约传来赌场音乐声和人群的喧哗。
这个地方,永远纸醉金迷,龙蛇混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