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演那个戏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心情都很压抑,谁也没有心情说话。黎大明开车,王霄蜷缩在后排座位上,眼睛看着窗外,目光涣散。最后,还是黎大明打破了沉默:“也许我不该说这个想法产生于婚前,如果说的是婚后,或许——”
“没有如果。”黎大明的话被王霄冷冷地打断了。
“我们就再等三个月,也许三个月以后——”
“没有以后。”王霄再次打断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黎大明像个闯了大祸的孩子,不安地看着后视镜里的王霄。
“离婚。”王霄语气很坚决。
“不行,离了婚就瞒不了我爸了,他知道真相该多难受?他马上就要遭受重大打击,你不能先捅一刀,而且他对你还那么好。”
“那你说怎么办?我已经白白耗掉三个月时间,我要在你家待到什么时候?”
“再等三个月,既然能得两票,说明还是有人认可的,我觉得希望还是很大的。”黎大明哀求道。
“那只是程序上可以再次申请,并不等于还存在希望,你听不出那个何主任明显是在安慰你吗?已经有了怀疑的底子,就算等到下次,依然会失败。所以,不要再徒劳了,各自回到原来的状态吧。”
黎大明说:“既然程序上可以再申请,那就说明还存在希望。你要的是命,有一丝希望,就有必要坚守,再说这也不影响你等待其他肾源呀。我承诺,如果你配上了外来肾源,只要你做选择,我随时同意解除协议并办理离婚。”
王霄摇头,态度果断:“外来肾更没有可能,不管怎样,我也算努力了,我自认倒霉。”
到了黎大明家,王霄没有上楼,她自顾自上了自己的车,发动,轰然驶去,把不知所措的黎大明留在了那里。
岳明坤一上午都是魂不附体的状态,除了剥出一大堆花生米,她什么事也没做。她知道黎大明和王霄今天去OPO面审,从上午9点她就开始忐忑不安地等待王霄的电话,但一直到11点,王霄也没打来电话,她预感不妙,但又不敢打电话问,怕影响面审。
王霄拎着包走进家门的一刹那,岳明坤便从女儿的脸上猜到了结果,但她还是怯怯地问道:“过了吗?”
“没过。”王霄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扔,“我困了,要休息一会儿,别打扰我。”说完,进了卧室,并“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岳明坤突然间崩溃,对着卧室门大哭:“我一开始就感觉不靠谱,现在可好,浪费了三个月不说,凭空多了次婚史,以后再结婚就是二婚了。”王霄实在无力接茬妈妈的埋怨,她用棉球塞住耳朵,努力克服门外的噪声干扰。
可岳明坤的情绪像山洪一样暴发了,而且转移到了王旭生身上:“要不是王旭生这个坏种太冷血,要不是邵丽这个毒恶的小妖精从中作梗,你怎么会摊上这么一遭,这两个见死不救的卑鄙小人,老天什么时候才让他们遭到报应……王旭生你这个该挨千刀杀的,王霄可是你的亲骨肉,你怎么能狠得下这个心……”
岳明坤越骂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每句话都一字不漏地传到了王霄的耳朵里,听得王霄泪如雨下。哭着哭着,王霄睡着了,睡梦里,她一个人恐慌地奔跑在无边的荒原上,没有尽头,找不到方向。
王霄当晚没回来,老黎问咋回事,黎大明说:“我媳妇回娘家住几天不行啊?人家母女俩相互想念了呗。”
“应该的,应该的。”老黎说,“只要不是被你气走的就行。”
一天,两天,王霄没有回来的意思,电话不接,短信不回,黎大明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没办法,他只有打电话向方晓棠求救。得知他俩的申请被拒,方晓棠难过万分,她对黎大明说:“你别急,我去劝她,只要有一线希望,你们就不能轻易放弃。”
方晓棠在一家餐馆里找到王霄的时候,王霄正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桌子上摆的都是肾病患者的禁忌菜。方晓棠又气又急,她先给黎大明发了条短信,告知他王霄所在的位置,然后心痛不已地训斥王霄:“看看你点的菜,麻辣豆腐、基围虾、海带汤,还喝酒,你这是想早死的节奏啊!”
王霄醉眼蒙眬地看着方晓棠,说话都咬不清字儿了:“你来了哈,你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吗?我坐过山车了,真的,我以前不敢坐,因为我觉得有危险,我、我怕死。现在,我不怕了,反正早晚都得死,所以我今天去游乐场了,那什么高空蹦极、跳楼机、空中飞碟都被我玩儿了一遍。”
“这些好吃的,你也要吃遍,是不是?”方晓棠指着被她撸了一半的面筋串,对她吼道,“不管它们会不会要了你的命,是不是?”
王霄虽然醉了,但仍然能感觉到方晓棠是生气的,她赔着笑说:“你别生气,坐下和我一起喝酒吧。”
方晓棠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酒杯,把她拽起来:“喝你个头!赶紧给我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黎大明的家?不,我不去了。”王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再演那个戏了,都结束了,结束了,我努力了,老天没给我机会。”
她挣脱方晓棠的手,踉踉跄跄走回桌子边,抓起了桌子上的一瓶饮料就要喝,被方晓棠一把夺了过去:“不就是再等三个月吗?你至于这样自暴自弃吗?就是靠透析也得好好活着,这可是你自己说过的话。”
一听说三个月,王霄突然失控,大哭起来:“三个月,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和两个完全没有关系的男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三个月是什么感觉,你能体会吗?为了能活下去,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了,也真的好累好累。”
“黎大明父子对你不是很好吗?”
“再好也不是亲人,我还是觉得别扭。”王霄喃喃地说。
“再好也不是亲人”这句话正好被匆匆赶来的黎大明听到了,他愣了,在门口发了一阵呆,来回踱了几圈后,推门走了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王霄的面前,说:“王霄,你有点契约精神好不好?你凭什么单方毁约?协议里并没有写明如果第一次申请不过怎么办,那就得协商,凭什么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王霄发现了黎大明,醉酒中的她根本听不懂黎大明的意思,答非所问:“黎大明,你来带我回去吗?不用了,我不去你家了,不去了。”说完,不等黎大明开口,她又接着说,“黎大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每个人都有想堕落的欲望,人的本性不是进取,而是放纵。以前,所有人都告诉我,努力就会有回报,那都是骗人的,从现在开始,没人能再骗我了。去他的努力,我现在什么努力也不做了,我放弃了,你知道放弃的感觉是什么吗?有一点痛心,但更多的是轻松,真的,我现在很轻松。”眼前的王霄,满脸泪痕,醉眼迷离,一副自暴自弃的颓废状,完全没有了往日咄咄逼人、意气风发的气场。
第一次看到王霄崩溃的样子,黎大明心里一阵揪痛,想想这三个月以来,虽然他想方设法为她营造好的氛围,尽量让她生活得舒适,但毕竟每天要单独与两个连朋友都不是的男人生活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还要装成亲热的样子,还要想方设法瞒着同事、朋友,痛苦可想而知。而忍受这一切,就是为了一个审核,好不容易撑到了三个月,一切又化作泡影,换作谁都会崩溃的。
黎大明突然意识到,对待此刻的王霄不适宜用激将法,她的心太累了,她需要温暖与鼓励,于是,他改为自责的口吻说:“王霄,我没有站在你的角度考虑问题,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们不再刻意做给谁看,你爱住哪里随你的便,夜里工作到几点我也不再干涉,只要你能保证充足的睡眠就行。我只求你一件事,咱不办离婚手续,留一份希望,好吗?也许,我能再活三个月。”
听到黎大明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方晓棠心里也酸酸的,她替王霄回答说:“你没有错,好事多磨,哪有一帆风顺的事情,都好好保重,三个月以后再申请。”
黎大明的这番话,王霄没听到,因为,一天的劳累加上酒精作用,她睡着了。
和方晓棠一起,把沉醉在梦乡中的王霄送回家,背上楼,交给岳明坤,再返回到自己家,已经凌晨1点了。黎大明用钥匙打开门,发现老黎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你给我说实话,你和王霄到底怎么了?”老黎拉着脸审问道。
“你这么晚不睡就是为了审我,是不是?”大明装作生气的样子,“我俩就闹点小矛盾,你这个当长辈的,跟着瞎掺和什么?赶紧睡觉去。”
“不对,床底下那张行军床是怎么回事?”老黎指着大明的卧室问。
“哎哟,你怎么能随便进儿媳妇的房间呢?你有点边界感好不好?”
老黎说:“是来旺把喷壶衔到你们床底下,我去拿喷壶才发现的,你别转移话题,为什么要把一张行军床放到床底下?”
黎大明把早就想好的预案拿了出来:“每到快透析的时候,她嘴里都会有一股氨气味,怕我闻到,她就想和我分床睡,于是我们就买了这张小床,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两天,她工作不顺心,心情不好,在咱们家她又不好发泄,所以回她妈家住几天,我刚从她妈家回来,她心情已经好多了,过几天就回来了,你就别添乱了。”
老黎半信半疑:“我就担心你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