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布罗集市》
黎大明和王霄生活习惯差异巨大,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人之间的不协调因素很快凸显出来。黎大明大大咧咧,王霄井井有条。黎大明需要喝水时,随便到厨房拿个碗就倒水;王霄喝水的杯子和喝咖啡的杯子都不混用。黎大明吃水果,削了皮就吃;王霄一定要把水果切成片,用牙签插着吃。
“你用牙签吃,酸芒果能变成甜的?既然营养价值都一样,口感也一样,那不是自找麻烦吗?”
“你抱着啃,过后不得洗手啊?我切的时候费事,吃的时候省心。”
“那你过后不还得刷盘子?”
“你知道你抱着芒果啃的样子有多丑吗?”
“我吃芒果的时候又不照镜子,管它有多丑。”
“黎大明,你动我的毛巾了吗?”
“在阳台晒着呢!”
“毛巾应该放在卫生间里。”
“谁规定的?让太阳晒着才能消毒。”
“黎大明,能不能别一边刷牙一边唱歌?”
“你连这也管?碍你什么事了?”
“你牙膏沫子喷我牙缸上去了,还有,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哼《成都》这首歌。”
“为什么?”
“你跑调跑天上去了,我实在受不了。”
“黎大明,我在这里过多少天了?”
“回大人,您已经成功度过了二十三天了,还得再煎熬四十七天。”
…………
只要黎大明不听她的话,王霄就使出撒手锏,为了不让老黎怀疑,黎大明不得不服从她。老黎却觉得儿子变得整洁了,生活有秩序了,饮食正常了,也不和自己唱反调了,果然男人得结婚,就得让媳妇管着。从此老黎和王霄站在同一阵营,让黎大明叫苦不迭。
王霄也有让步的时候,比如,她特别不习惯黎大明每次陪她透析,黎大明却说,是做给OPO看的;兄弟聚会约黎大明,黎大明要拽上她一起去,王霄不想去,他说是做给OPO看的;病友会的活动常会邀请黎大明去活跃气氛,他也要她作陪,他说是做给OPO看的。
黎大明的病友许峰去世了。许峰和黎大明一样的病,年龄比黎大明大五岁,两人一前一后做的手术,同一病房住了两个月,也一起下了两个月的象棋。两周前两人一起通话时,彼此都告诉对方自己挺好的,黎大明现在才知道,他向许峰瞒了自己的病情,许峰也瞒了他,原来,许峰的病情在几个月之前就复发了。
老黎不想让黎大明去参加许峰的葬礼,黎大明说:“我得去送送他。”看得出来,黎大明心里很难受,王霄主动提出要陪他一起去。
葬礼现场,许家亲友穿梭。
黎大明在灵堂前认真地三鞠躬,王霄陪黎大明进入灵堂,许峰的妻子见到黎大明,突然崩溃大哭,说:“许峰昏迷的前一天晚上还说好长时间没和你下棋了,我没敢联系你,因为不知道你的状况好不好,现在你来了,可他再也不能和你下棋了。”
“大明来了?”许峰的父亲发现了黎大明,走过来,双手握住了黎大明的手,老泪纵横,“谢天谢地,你还没事,好好的。”黎大明说:“叔叔,你要想开。”
老人泣不成声:“想不开,我真的想不开。只要他活着,哪怕像以前那样,我天天在病房伺候他也行,伺候一辈子也心甘情愿。可今后连个人影也见不着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说得容易,没经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儿子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叔叔,你要想开。”黎大明发现,除了这一句,他已经想不出第二句安慰的话了。
一家人要留黎大明和王霄吃饭,黎大明哪里吃得下。
都说兔死狐悲,可这分明是兔死兔悲。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了很久,王霄想轻松一下气氛,但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她想,面对病友的死,黎大明也许不怕,但心中那种震动、刺激一定是巨大的,她的脑海里不断闪现许峰父亲空洞的眼神,她猜,此时此刻,黎大明想到的十有八九也是他自己的爸爸。
车子颠簸了一下,王霄减速,回头看了看后排的黎大明,发现他脸色不好看,表情有些扭曲。
她吓了一跳,喊:“黎大明,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黎大明摆手说:“不要紧,头有些疼。”
“要不要去医院?”
“不要。医生也没有好办法,我带了药,吃了就行了。”
王霄赶紧把车子停在路边,帮他倒水,给他喂药。
看王霄紧张的样子,黎大明说:“你别怕,一般是阵发性的,一会儿就好了,你可以用毛巾敷着我的太阳穴,帮我按一下。”
王霄轻轻按,发现有点效果,她把他的头放到自己的腿上,小心地继续揉按,黎大明脸上的扭曲渐渐消失,后来竟睡着了。
生命与生命之间除非不认识,一旦认识了,有交集了,就会互相心生悲悯,王霄擦去黎大明眼角的眼泪。此时的他完全像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很脆弱,也很可怜,让她心生怜惜。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些,王霄持续半小时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未动。
黎大明醒了,发现自己枕着王霄的腿,不好意思地说:“谢谢。”
王霄笑着说:“在有些国家,枕腿是要交钱的,枕腿睡着了是一笔大数目。”
黎大明也笑了:“有免单的情况吧,比如,枕自己老婆的腿?”
见黎大明又能说俏皮话了,王霄心里踏实多了,问他:“我想问你,你得说实话啊,刚才那一阵子痛,是不是吓得呀?”
黎大明承认了:“有点。其实如果死亡来临了,就不怕了,也没机会怕了。怕的就是预想,我预想了我爸未来的各种场景,这么多年,我是他唯一的寄托和希望,他没法承受,可也得承受,就像许峰的爸爸,许峰还有一个妹妹,我爸比他爸更惨,一想到这儿,就有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王霄没说话,用手机蓝牙连接上了车载音频,放了一首栗宏涛的吉他曲《斯卡布罗集市》。黎大明很惊奇:“原来你也喜欢栗宏涛的吉他,我可是他的忠诚粉丝,不过这首歌,我更喜欢莎拉·布莱曼唱的英文版。”
王霄说:“莎拉·布莱曼的英文歌我也超级喜欢。”
“咱们总算找到一点共同语言了。”黎大明兴奋起来。
歌唱到一半的时候,王霄找手机想把声音调高,心有灵犀,黎大明正把手伸到前面去调车载的调音键,两人都笑了。
黎大明说:“今天谢谢你。还有,答应我一件事,以后,车子别开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