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清单
孙方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突然有六七个人扛着摄像机推门而入。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拿出记者证在孙方面前展示了一下，说：“请问您是弘硕公司的孙方经理吗？我是咱们市电视台新闻部记者，想要采访您一下，这是我的记者证。”
孙方怔了一下，问：“你们要采访什么？”
“有人举报你们公司采用不正当手段辞退一名叫王霄的员工，请问有这事吗？”
看着他们设备上的市电视台的标志，孙方当即警惕起来，说：“王霄是因为业绩考核不合格被辞退的，完全合理合法，因为我们公司在聘用合同上就明确规定，业务考核不合格或因为工作失误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的，公司有权利中途解聘。”
“我们想知道，你们公司这次解聘王霄，考核了她哪些业务？评判的标准是什么？”何首乌煞有介事地把话筒递到的孙方嘴边。
“她的策划案没有通过，导致公司不得不放弃了一个项目。”孙方看了何首乌一眼说，“你们有采访证吗？我应该有权利拒绝你们的采访吧？”
何首乌从容回答：“你个人确实有权利拒绝我们的采访，但我们也有权利反映和报道你的拒绝，《新闻记者证管理办法》第五条明确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干扰、阻挠新闻机构及其新闻记者合法的采访活动。”
黎大明和方晓棠同时用眼神给了何首乌一个赞，为了今天的“采访”，何首乌昨晚做了很多功课。
怕何首乌穿帮，黎大明连忙把话题转过来：“据说早在两个月以前，你们公司就已经和其他公司洽谈转让这个项目了，那为什么这两个月您还一直安排王霄做这个项目的策划案呢？”
“您从哪里得知我们在两个月以前就打算转让？”孙方心里有些慌，但仍然面不改色。
“这是王霄的策划案。”黎大明把事先打印好的策划案举到了孙方面前，“两天前，华扬实业项目部的工作人员拿着和这份一模一样的策划案向王霄索要这个策划案的背后数据及具体来源，说他们公司已经把这个项目连同这份策划案一起买下了。你们把王霄的策划案卖给了华扬，却说王霄的策划案没有通过，影响了项目，并以此为由解聘了她，你们公司解聘王霄的真正原因是她患上了尿毒症，对不对？”这一点，黎大明说的是实情，两天前，华扬的人确实找过王霄。
“没有这样的事情。”孙方坚决否认。
黎大明步步进逼：“既然如此，您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华扬证实吗？如果如您所说，那华扬使用这份策划案就是违法的，我们就起诉华扬，告他们侵权。”
方晓棠说：“对这件事，我们《晨报》法治专栏将跟踪报道。”
门口走廊围满了公司的员工，那些心里为王霄不平，嘴上却又不敢说的人，都在暗暗拍手称快，等着看孙方的笑话。孙方坐不住了，华扬那边还有500万的资金尾款没有到位，只要这群人到华扬去闹，这500万一分也别想要来。
面对着这群人气势汹汹、言语犀利的责问，既无法给他们解释，也不敢叫保卫科把他们轰走，孙方如坐针毡。无论是被华扬抓了把柄，还是被媒体曝光，对公司来说都是重大损失，闹出事来，他也担不起。没办法，他给安迪发信息，让安迪赶紧找王霄，先让王霄把这群人安抚好，再解决她和公司的问题。
接到安迪的电话时，王霄正在家里看电影《禁闭岛》，平时想看一部网络电影都挤不出来时间，丢了工作后，有了大把的时间，她反而不知干什么好了，于是决定先把以前想看的电影看了。
“王霄，你的那个表哥带着一帮记者来公司闹事，你赶紧过来把他们劝走，孙经理让我给你打电话，说对你的辞退决议作废，你有什么要求，公司一定会给你解决的，你赶紧过来吧。”
王霄笑了。这个黎大明，还真把电视台记者带去了，能量不小啊，把孙方都唬住了！王霄很想看看何首乌和方晓棠装成记者的样子，也想看看孙方气急败坏的样子，便关了电视，开车去了公司。
王霄赶到时，黎大明正和孙方据理力争，孙方反击黎大明说：“这事必须王霄亲自到场解决，你凭什么替王霄维权？你是她的什么人？你有她的委托书吗？”
“他是我老公，”王霄推开门站到孙方面前，指着黎大明说，“他叫黎大明，我爱人，他可以全权代表我。”
此言一出，不仅在场的安迪、孙方和其他公司员工，就连黎大明本人也被惊呆了！
反应过来的黎大明又加了一层底气，看着一脸蒙的孙方，愤愤地说：“我今天一定要给我老婆讨个公道，你们想欺负她，不行！电视台和《晨报》报道之后，咱们法庭上见！”
看黎大明咄咄逼人的样子，围观的员工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
王霄穿过一双双惊异的目光，神情自若地接过黎大明手里的策划案，走到孙方面前，把策划案往桌子上一放，说：“我坚持我老公的立场，拿我做的策划案为条件卖了项目，为什么认定我的策划案不合格？我要公司给我一个说法，如果不能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就把这事在媒体上公开，让广大民众来评判你们的做法到底合不合理，有没有违反劳动法。”
“王霄，辞职报告你一天不签字你就还是公司的员工，这是咱们公司内部问题，咱们内部解决，好不好？”在员工的众目睽睽之下，孙方赔着笑脸向王霄恳求，此刻，为了把这场大火浇灭，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威严了。
王霄说：“公司不是已经辞退我了吗？辞退报告都已经盖过章了。”
“不是还没有王董的签字吗？光盖章有什么用，王董一天不签字，你就还是公司的人。”说着，孙方把王霄和黎大明请进小会议室，说，“我有两个方案。第一，你还是公司的员工，职务不变，薪水不变；第二，你非要离开公司，公司给你十五万元的补偿，另加三个月的工资。”
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肯定不可能留下继续工作了，王霄决定选择第二个方案。“我同意第二个方案，但前提是公司必须把这一年的年终奖金按标准发给我。”王霄说。
王霄三个月的工资有七万多，年终奖差不多也七万，加上补偿的十五万，王霄要拿走二十九万多。孙方极不情愿，但看到黎大明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他又怕因小失大，真要是被媒体曝了光，或华扬的尾款收不回来，恐怕他的位子也保不住，最终，孙方同意了王霄的要求。黎大明提出要当场兑现，恨得咬牙的孙方不得不让财务室提前发放了王霄的年终奖。
从财务室出来，见周围没人，黎大明兴奋地感慨道：“到底是名校高才生，失业补偿都能这么多，牛！”
王霄小声说：“你更牛！临时组建的记者团，把孙方吓得脸都绿了。”
“怎么叫组建的呢？这几个人里真有货真价实的记者。”
“六个人里，除了设备和扛设备的那个人是真的，其他六分之五都是水分吧。”王霄之所以这么猜，因为这几张面孔大多在他俩的婚礼上见过。
黎大明嬉笑着说：“什么都骗不了你啊，你猜对了，除我之外的这六人，只有那个带记者证的周正是真正的电视台记者，他是我一个哥们的朋友，不过，我觉得何首乌比记者还像记者，回去得给她个奖励。”
在王霄的“劝阻”下，“记者团”“很不情愿”地放弃了报道。一行人扛着摄像机，浩浩荡荡地从弘硕公司出来。一出大门，何首乌就再也绷不住了，仰天长笑起来：“哈哈哈哈，就我这演技，我才应该是金鸡奖、金像奖、金马奖的得主嘛。”
得知何首乌与方晓棠和他们一样，也是冒牌的，被黎大明请来冒充的几个病友都惊呆了，何首乌和方晓棠也这才知道，他们也是假的，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起来。黎大明得意地说：“这就是我的高明之处，让你们都以为自己的队伍很庞大，没有压力才能尽情发挥嘛。”
完成了使命，又狠宰了王霄一顿海鲜自助餐后，“记者团”在何首乌的依依不舍中自动解散了。
按理说，天上掉下二十九万，王霄应该很高兴才是，但是黎大明发现，从始至终，王霄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情绪低落。送走大家后，黎大明开始开导王霄。
“这口气都出了，你还是不开心？”
“有什么好开心的，以后恐怕再也找不到工作了。”王霄叹了口气。
“事实证明他们辞退你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是因为你的病，你有学历有能力，到哪儿都能找到好工作。”
“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无助，更加绝望。能力不够，我可以努力，可以通过学习去改变，而‘尿毒症病人’这个标签会永远贴在我身上，我摘不掉。没有了工作，以后，治疗、透析、预防并发症，就是我生活的全部了。你还记得那天在病友会上见到的那个靠透析活了二十三年的阿姨吗？就那个自己说五十一岁但看上去像七十岁的阿姨，她的样子就是我的将来。也许，我能通过透析比你多活三五年甚至十年，但是有意义吗？我想要的是一个有质感的人生，不是行尸走肉，而这个病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轨道，我无可奈何。”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王霄泪眼婆娑。
黎大明的脑子转了八个圈儿，也没想出来该用什么话安慰王霄。他知道，王霄虽然没有执意和他办理离婚手续，但对他的肾已经基本不抱希望了。对她这种聪明的人来说，所有安慰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你接下来准备干什么？”沉默了一阵，黎大明问。
“工作都没了，我还能干什么？”王霄苦笑了一下，说，“既然终将一死，那就及时行乐呗，从现在起，尽情吃尽情玩，随心所欲地活，活到哪天算哪天。”王霄突然想起了丛睿，这个活法是丛睿的理念啊，到了此刻，王霄终于理解了丛睿，那不是生活态度不认真，那是对生命和未来绝望后的无奈放弃。
“咱俩终于目标一致，方向相同了！”黎大明大腿一拍，“你说吧，吃什么？去哪儿玩？我随时奉陪。”
“对了。”王霄说，“谢谢你帮我讨回了这笔钱，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黎大明眼珠子一转，说：“我列了份遗愿清单，不如你帮我一起完成，就算你还我人情了。”
“遗愿清单？”王霄来了兴趣，“你有哪些遗愿？”
黎大明打开了手机备忘录，把手机递给了王霄。
“第一，见米茵一面，帮她卸下心理包袱。第二，教会老黎使用百度搜索，学会使用微信，学会网上缴费、网上购物。第三，给老黎买把好剃须刀，能用十年的那种。第四，学会蛙泳。第五，体验雅西高速。第六，去一趟日本，看一看偶像——建筑师安藤忠雄的作品‘光之教堂’‘水之教堂’‘头佛’。第七，如果来得及的话，给老黎物色一个老太太。”
“米茵是谁？”王霄好奇地问。
“我的初恋女友，也是大学同学。生病后，我选择了分手，迫于父母的压力，她同意了，但此后一直郁郁寡欢，也没有开始新的感情，听同学说，她一直觉得愧对我，心理压力很大。”
“所以你要帮她解开心结，防止你死了以后，她永远走不出来？”王霄问。
“是这个意思，”黎大明乞求道，“这事还得你出面帮忙，你是我媳妇，咱俩一起去见她，带上结婚证，在她面前秀秀恩爱，估计她心里的疙瘩就烟消云散了。”
“嘁！”王霄撇了撇嘴，笑他说，“自己朝不保夕，还管着别人一亩三分地的事。”
“一句话的事儿，举手之劳，我就当你答应了，哪天约见她，我带上你。”
王霄找不到理由推脱，只得答应了。她说：“如果我死在你的后面，第二、三、七条，你要是来不及完成的话，我可以帮你完成。只是第四条，我不明白，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什么还要学会蛙泳？到那边去参加比赛啊？”
“为了一个圆满。”黎大明憨笑，“游泳的七招八式，我就差这一式了，阴间要真有比赛，到那里我也能露一手，是不是？”
对黎大明时时刻刻的幽默，王霄觉得无语又心酸，她不明白是黎大明的心理太强大，还是他本就没心没肺。王霄又问黎大明安藤忠雄是何许人，为什么对他的作品感兴趣。
黎大明脸上露出害羞的表情，说：“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建筑设计，遗憾的是高考分数不够，没有被建筑设计专业录取，而是被调剂到了计算机专业。但多年来，我对建筑设计一直情有独钟，安藤忠雄是我最崇拜的设计师，他的代表作‘光之教堂’‘水之教堂’‘头佛’都建在日本，我在图片上看过，我是真想去现场感受一下。”
王霄突然觉得，自己虽然和黎大明“同居”了三个月，但自己对他的了解少之甚少，要不是为了应付OPO审核时背过一些他的个人情况，连他喜欢什么、做过什么工作、谈没谈过恋爱都不知道。
“雅西高速也算是你喜欢的建筑？”王霄说，“在我眼里，它就是一条高速公路而已。”
黎大明问：“你到过雅西高速吗？在四川境内，从雅安到西昌。”
“没有。”王霄说，“我都没有去过四川。”
“那说明你根本就不了解雅西高速的魅力。”黎大明开始滔滔不绝，“很多人认为青藏铁路是中国的‘天路’，其实，雅西高速才是我们中国真正的逆天工程，它从四川雅安到凉山彝族的西昌，全长240公里，光隧道就25条，从四川盆地边缘向横断山区爬升，跨越青衣江、大渡河、安宁河等水系和12条地震断裂带，一路上都是崇山峻岭，地势非常险恶，它才是真正的天梯，在上面开车仿佛在空中飞驰，那种身临其境的震撼，不去体验一下真是太遗憾了。”
看着黎大明神采飞扬的样子，如果不是目睹过他发病的样子，王霄都怀疑他的病是假的。
反正自己也无事可做，也早就计划着去看日本的富士山和北海道，帮黎大明把这一个个遗愿完成，既打发了时间，也还了他一个人情，相当于结伴旅行了。只是有两个问题不好解决。第一，万一黎大明在旅途中发病怎么办？第二，她自己必须一周两次的透析怎么办？
黎大明狡猾地笑了：“这两个问题我早考虑过了，也查过了，你透析的问题，只要带着病历和护照，在日本的任何一家医院都可以透析，国内就更不用说了。我的问题也好解决，小的发作，我随身带的药物就能解决，要是真的那天来临，根本没有抢救的必要。”
王霄说：“等我帮你把这一个个心愿完成后，咱们就找个时间把婚姻关系解除了吧。”她实在不想说“遗愿”两个字，这两个字让她觉得心里难受。
黎大明却开心地说：“不着急办，对你来说，离婚和丧偶都是多了一次婚史，没什么差别，留着婚姻关系，说不定还有希望。”
对生命都不抱希望了，还在乎什么婚史，王霄想了想，也觉得办不办离婚手续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