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牧跟着张况穿过三条街。
天色暗了,街边灯笼陆续点起来。
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照不了多远。
廷尉府门脸不大,木头门板发黑,门环是铜的,磨得锃亮。
门口站着两个兵士,长矛杵地上,腰里别短刀。
院子里两棵柏树,树干笔直,树冠像撑开的伞。
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地上不见一个光斑。
张况领着赵牧往里走,穿过前院,到书房门口。
他敲门:“赵郡丞到了。”
里头传来声音:“进来。”
赵牧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堆满竹简。
从地面堆到房顶,密密麻麻,像垒了一堵墙。
空气里一股竹片和墨汁混在一起的味儿,冲鼻子。
屋子中间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卷打开的竹简。
旁边放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案后。
方脸,浓眉,眼睛很亮。
穿黑色官袍,没戴冠,头发用木簪束着。
李斯。
赵牧跪下,双手撑地。
“左更赵牧,拜见李大人。”
李斯抬手:“起来,坐。”
赵牧在案边的蒲团上坐下。
蒲团旧了,坐上去塌一块,硌屁股。
李斯把案上的竹简推过来。
“看看这个。”
赵牧接过去展开。
上头写着几个人名,名字下面标注官职和籍贯。
他扫一眼,不认识。
“这是?”
“最近在御史台上书弹劾你的人。”
赵牧的手指停在竹简上。
“我能看看内容吗?”
“你看不懂。”
李斯靠在椅背上。
“上书的人很聪明,不会直接说你不好。
他们说‘赵牧升迁太快,恐伤老臣之心’。
说‘赵牧是赵国人,留邯郸比调咸阳合适’。
说‘赵牧年轻,需历练,不宜过早委以重任’。”
他把竹简拿回去,放案上。
“每句都是好话,但每句都在要你命。”
赵牧沉默。
油灯火苗跳一下,影子在墙上晃。
“李大人叫我来——就为告诉我这个?”
李斯看着他,眼睛发亮。
“我叫你来,是告诉你——
你在邯郸办的案子,牵涉咸阳某位权贵。”
赵牧的手攥紧,指节发白。
“哪个案子?”
“刺杀案。”
赵牧的心猛跳一下,像被人攥住。
“邯郸刺杀案的幕后主使,查到了谁?”
赵牧摇头。
“只查到邯郸城内的联络人。
上线在咸阳,但没有确凿证据指向具体的人。”
“没确凿证据,不代表没线索。”
李斯站起来,走到窗边。
柏树枝叶伸进来,影子落他身上。
他背对赵牧。
“你在邯郸查案时,有人已经慌了。
你到咸阳来,有人更慌了。”
他转身,看着赵牧。
“所以他在活动。到处托人,到处递话——要对付你。”
赵牧盯着李斯。
“李大人知道是谁?”
李斯没回答。
他走回来,坐下。
“廷尉府需要一个精通律法、能查大案的人。
我手里有个缺——廷尉府左监,秩六百石,管刑狱审核。”
赵牧愣了一下。
“李大人,我只是个左更。”
“左更够了。”
李斯拿起案上笔,在竹简上写几个字,推过来。
“这位置我给你留着。但你得先站稳。”
赵牧低头看——“左监,待缺”。
笔画有力,墨迹没干透,透着光。
“李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李斯放下笔。
“第一,在咸阳少说话,多看。
谁来找你,谁不来找你,谁对你笑,谁对你不笑——都记着。”
赵牧点头。
“第二,等。时机到了我会安排。
到时候,我让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
“第三——”
李斯顿了顿。
“赵国人的身份,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铠甲。
有人拿这个攻击你,你就让他们说。
说多了就过了。过了,大王就不信了。”
赵牧把竹简推回去。
“李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说。”
“您为什么要帮我?”
李斯看他一眼。
“因为你在邯郸做的事,正是我想做的事。”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
上头记录赵牧在邯郸的办案经过。
从缉凶到审讯,从证据链到案卷整理。
密密麻麻写满整卷,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秦法严苛,但执法的人不严。
有人贪,有人枉,有人徇私。
我需要能严格执行律法的人。”
他把竹简放回案上。
“你就是这样的人。”
赵牧沉默。
书房里很安静,只听见油灯燃烧的滋滋声。
过了好几息,他开口。
“李大人,我只是个左更。”
“左更够了。”
李斯摆手。
“位置的事你不用操心。该来的会来。”
赵牧站起来,拱手行礼。
“多谢李大人。”
李斯摆手。
“去吧。记住——少说话。”
赵牧退出书房,跟着张况出廷尉府。
天彻底黑了。
咸阳街道上灯笼更多了,橘黄光照青石板路上,泛一层油光。
远处狗叫,一声接一声。
萧何站街角等着。
他靠木桩上,看见赵牧出来,快步迎上。
“大人,李大人怎么说?”
赵牧把李斯的话简单说一遍。
有人对付他,李斯给他留位置,要他等。
萧何听完,沉默。
“大人,李大人这是要拉您入伙。”
“我知道。”
“您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说左监的位置给我留着,我等着就是了。”
萧何点头。
两人往回走。
咸阳夜风大,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街边幌子啪啪响。
赵牧裹紧袍子,脑子里一直回放李斯的话。
“你在邯郸办的案子,牵涉咸阳某位权贵。”
那案子,他以为自己抽身了。
现在看来,远没结束。
回到客栈,青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
桌上放一碗汤,汤凉了,面上结一层薄膜。
她靠门框上,双手抱胸。
“怎么才回来?”
赵牧端碗喝一口。
凉的,但解渴,菜叶苦味在嘴里散开。
“见了一个人。”
青鸟没问是谁,接碗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轻得很。
赵牧坐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树冠遮半边天,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盯着头顶夜空。咸阳天比邯郸矮,星星比邯郸少。
萧何站门口。
“大人,今晚早点歇吧。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事。”
赵牧点头,站起来往屋里走。
到门口,他停下。
“萧何。”
“在。”
“你说——那在背后对付我的人,
会不会就是刺杀案的幕后主使?”
萧何一愣。
“大人这么想?”
“李斯这么暗示。”
萧何沉默。
院子里只剩风声和树叶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
“大人,如果真是这样——
那您到咸阳,不是来等缺的。是来送命的。”
赵牧看他一眼。
推开门,走进屋里。
屋里很黑,没点灯。
他坐榻上,靠墙,冰冷墙面贴后背。
屋顶木椽几道裂缝,透进来一丝光,细细的,像根针。
他把手伸怀里,摸那串铜钱。
方孔硌指腹,凉丝丝的。
咸阳的暗流,比他想的还深。
但再深,也得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