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昱仿若未见,目光落在他面前那一堆陈年旧案中,小声嘲讽了一句:“就这么点公文,一下午了都没看完,废物。”
柳承胥登时跳了起来,指着他说:“你,你,你……”
宋昱白了他一眼,又看江宛儿,“不是给他送验尸单么,验尸单呢?”
江宛儿赶紧从震惊中收回神来,忙不迭从袖子里掏出哪张堪称为罪恶之源的薄薄的验尸单,双手呈给柳承胥。
柳承胥接过来,比了个要甩到宋伯彦脸上的动作,宋伯彦横向一个眼刀,柳承胥的手腕子里立马在空中三百六十度转了个弯,在空中表演了一把转手绢,惹的江宛儿忍不住偷笑,这俩人还真是冤家。
简单看过验尸单上的内容,柳承胥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看着看着,突然一脸严肃的把验尸单递给了宋伯彦,指着其中一行给他看,江宛儿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哪里字写错了,上次让阿卜杜拉代笔闹了笑话后,她没事儿的时候特意去找了柳评事让他教给自己写字,柳评事听柳承胥说过她的身世,对她非常同情,教的也相当认真,江宛儿又聪明,简单常用的字已经写的很不错了,难不成一着急还是写错了。
垫着脚去看,却见二人指着的是她备注出来一张腿部的骨骼脉络图,因为人腿的骨骼和脉络非常复杂,一时半会儿肯定画不完全,她就简单的写了几个重要的血管和肌肉,为了帮助他们了解自己写的内容,没想到这二人真的研究起来。
“你画的这些都是真的?”宋昱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问,表情严肃的好像她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错误。
江宛儿点了点头,“不过是简单的腿部脉络图。”
“简单?”柳承胥单抽了一口气,“这玩意儿我只在宫里见过整幅的,民间流传的可不这样,你从哪知道的?”
江宛儿这下愣住了,因为这幅图的记忆并不是来源于她,而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她穿过来后残留了一部分原主的记忆,在很大程度上帮她适应了现在的环境。
“宫里?这不就是一张脉络图么,我们村头老中医家里也有啊!”
江宛儿没看出两者有什么不同,但是她记得那张图很奇怪,画的不像是人骨骼,倒像是个木偶人,尤其是关节部分的处理。
“这幅图名叫夜游骷髅,是宫里一名很有名的宫廷画师画的,真迹放在华清池,你又从何处看到过?”
宋昱的脸色不太好看,声音越发沉重起来,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江宛儿看到他捏着纸角的手指关节泛出了青白色,他在极力压抑着情绪。
江宛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说:“可能巧合了吧。”
“巧合?”宋伯彦扔掉验尸单朝她走过来,“别人都相信巧合,只有你不信,怎么现在你也信了。”
“什么意思?”江宛儿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尽量拉开他和自己之间的距离,“这幅图既然挂在华清池,我一个乡野丫头第一次进长安,怎么可能见过,不是巧合又是什么。”
宋伯彦停了下来,“真是巧合?”
柳承胥按住他的肩膀,劝道:“方面那孩子不过三岁,就算她见过哪张图,也不一定记得住,可能真的只是巧合。”
宋伯彦皱了皱眉头,仍是不相信这个说辞,但实在从江宛儿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只能做罢。
“对不起。”
说完,转身坐在了旁边,倒了杯水,柳承胥给他夺过来,用另一个茶壶倒了一杯递给他,“那杯凉了,喝点热的。”
宋伯彦拿着茶盅,却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陷入了沉思。
柳承胥坐回案后,将验尸单看完,挑了几个点问江宛儿,江宛儿一一回答,目光却不时扫向一旁的宋伯彦。
“死亡时间大概在十天左右,死因为失血过多而亡,腹部左侧有十公分长的刀口……”柳承胥挠了把头发,困惑道:“看起来和狐妖案没什么牵扯啊,怎么就会是个书生……”
“寺正……”江宛儿提醒道:“目前能证明死者身份的只有包裹尸块的书生衣裳,可如果他不是个书生呢,我们是不是就先入为主了。”
柳承胥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又道:“我让他们去查了记录在册的外来试子名册,一一核对后确实没有人员失踪,可长安城人口众多,很多书生进京后并未来得及登记,柳评事已经带人去核查了,其他人口也在核实中,因为没有符合条件的报案人员,这事儿恐怕有些麻烦。”
“井找到了么?”
“还没有。”柳承胥摇了摇头,“长安城的井分布广泛,查起来并不容易。”
江宛儿点点头。
房间里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烛台爆开两个灯花,噼啪声唤回了宋伯彦的思绪,他抬头看了江宛儿一眼,问道:“死因确定是是失血过多?”
这话虽然带着怀疑的态度,但江宛儿并不觉得他在质疑自己的能力,反而是一种肯定,她肯定的道:“生前失血还是死后放血,这一点我还是分得清的,生前失血到这种程度,人是不可能存活的,腹部那么大的伤口,却没有一寸伤到内脏,可以说凶手非常清楚人类的身体结构,目的就是为了放血。”
宋伯彦又问道:“既然目的是放血,为什么不选择脖颈处?”
江宛儿一怔,说:“少卿,死者的头还没找到呢,我们只发现了半拉身子,肩膀往上还不知道在哪呢。”
这回轮到宋伯彦发愣了。
“还有一种可能。”江宛儿试探着说道:“凶手是为了保存死者头颅的完整性,毕竟从腋下分尸难度太大了,我见过那么多变态,头一次见这样的。”
柳承胥沉吟点头:“有道理,还是得抓紧找线索。”
“咱们现在的证据链太薄弱了。”江宛儿叹了口气,“幕后黑手始终没有漏出水面,所有的线索都是靠我们自己推理或者误打误撞出来的,局限性太大了。”
纵观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推理的面更大一些,虽然断案推理很重要,但也是在事实与推理结合的情况下一步步的去证实,可是现在只有猜测,并没有一方被证实,假刘玄和假孟夔到目前也仅为一言之辞,没有得到第三个人意外的证实,甚至没有一条证据能对接上。
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可是差了什么呢……
从一开始出现书生命案,到后来演变成连环杀人案,这之中因为每次案发现场都有狐狸出现,所以被称为狐妖案,书生的真正死因是太阳穴中了银针,那银针是特制的,杀人于无形,不仔细看在体表根本看不出端倪,死因相同,都有狐狸,所以他们将目标放在了狐狸上,究竟狐狸在这里面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狐狸不可能杀人,也不可能回来用银针报仇,会是凶手带过来的么?他杀人为什么要带一只可能暴露身份的狐狸?还是狐狸在偷偷跟着他……
这些书生都去过刘玄府上,刘玄现在躺在仵作房里,假扮他的人关在大牢中,似乎一切都在冥冥中闭上了环,即使知道案子没结,真凶未惩,却让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究竟差在哪里!
江宛儿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这些事情发生的共同点从一开始就点的非常清楚,例如都是书生,都曾告诉过刘玄府上,也都去过开来典当行……
“柳寺正!”江宛儿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忙问柳承胥,“这些书生是在去过刘玄府上之后还是之前去的开来典当行?”
这个时间差的问题非常重要,前期因为刘玄身份的敏感性,所有人都认为去过他府上这一共通点放在了次要的位置上,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刘玄也是其中一环,甚至是最为重要的一环,所以这个时间差很可能代表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柳承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忙让人去找被害者家属或友人的笔录,好在他们有整理时间线的习惯,主要事件发生的时间写的较为清楚,不多时,柳评事柳捧着一堆案牍跑了进来,说:“找到了,都是在去过刘玄府上之后。”
“日期?”
“廿二!”柳评事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记错了,赶紧又翻开几个看了看,震惊道:“这几个人竟然都是同一天去的刘玄府上。”
江宛儿没有理会他,自顾推算着时间,“廿二是六天前,刘玄是七八天前和孟夔换的身份,也就是说,那段时间住在刘玄府上的,就是孟夔,不对,这和之前的说法有出入!”
宋伯彦问道:“什么出入?”
“发现尸体是在我们进京的头两天,这是咱们进京的第三天,也就是说是五天前,他们去过开来典当行就遇害了……”江宛儿顺着时间线往下想,“刘玄是在三天前彻底失去联系,闭门不见客也是在三天前,你不觉得过于巧合了么?”
“你的意思是,好像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刘玄的计划之中?”柳承胥皱起眉头。
江宛儿点头,不过她没有证据,还不能确定。
“牢房里有一个孟夔说了谎。”宋伯彦冷静道:“真亦真,假亦假,这世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真,绝对假的东西。”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簿子放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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