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怔住了。
唯有深夜的冷风吹过她的耳畔，扬起她的发丝，迷了她的眼睛。
她用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不是出现了幻觉。
视线尽头的人穿了一件到膝盖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扣子一颗都没有扣，露出了里边工整的正装，规整的领带，像是刚刚结束某个会议。
他指间夹着一根烟，燃了半截，猩红的烟头是她漆黑眼眸中唯一的光源。
他走近，将烟头掐灭，烟头弹进了一边的垃圾桶里。
他脱下大衣，披在了她身上，用力拢了拢。
带着体温的温暖瞬间将她包裹，隔绝了外边的冷风，她从肌肤到骨骼，都弥漫上了暖意。
她的声音像是冰封融化的泉水，清澈动听：“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他说，牵起她的手，进了酒店大门。
贺斯言办理入住手续，苏蕴看着他直接修长的手握住黑色的签字笔，在入住条约上签字。
他的侧脸线条流畅，微抿的薄唇展现出锋利的棱角。尽管他在努力放轻自己的气息，苏蕴还是明显可以察觉到——
他心情不好。
他签字力透纸背，笔墨几乎要将纸张划破。
拿着房卡，他握着苏蕴的手进了电梯。
房间很大，中央空调开始运作，房间一点点暖了起来。
贺斯言打开矿泉水瓶倒进水壶里开始烧水，同时准备叫客房服务。他拿起电话拨号，口中的话却是在问苏蕴：“想吃什么？”
“啊，我刚刚吃过。”
贺斯言侧脸，盯着她，语调深沉：“再陪我吃一些。”
苏蕴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挺空的。
刚才吃饭的时候气氛不怎么愉快，她食不知味，只是笼统吃了几口而已。
她走过去看着客房指南，指了几个菜。
贺斯言放下电话，热水已经烧好了。他烫了两个杯子，又倒了半杯矿泉水，将热水兑进去，递给苏蕴。
温暖的玻璃杯捧在手心中，暖意从掌心蔓延到了心里。
冬日的严寒已经被完全驱散。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苏蕴喝了一小口水，问。
“就刚才。”他说。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她没有告诉过他她在哪里吃饭啊。
“我先去了医院，打听到了你外婆家的地址，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你们正从餐厅里出来。”
苏蕴一怔，那岂不是……
他们在餐厅门口说的话被他听到了？
她还在微信上撒谎对他说姨舅们都对她很热情来着……
想到这里，苏蕴默了一瞬：“因为我骗了你，所以你心情不好了吗？”
她也只是不想让他为她担心啊。
听到她的话，贺斯言总算转头，认真看向她。
他的吸气声略重，片刻之后，化为了一句叹息。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顶几缕凌乱的发丝：“我没有在生你的气。”
苏蕴撇了撇嘴，当然不信他的话。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还说没有。
“我在气我自己。”他说，“还是让你受委屈了。”
在聊天的时候察觉到了她不对劲，他就开始担心，尽快结束了会议第一时间赶过来，就看到了饭店门口的那一幕。
她的那些姨舅们，连她去家里住一晚都这么推脱。
就好像她是什么，让人避犹不及的怪物一样。
他看见了站在廊下的苏蕴，暖黄色的灯光打入她的通眸中，化为了一片黑色。
她的眸光比这寒夜更冷。
贺斯言知道她不好受。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而已。别的小姑娘在这寒冬腊月里和家人们一起其乐融融，他的小姑娘却肚子面对着所谓亲人的那些疏离和抗拒。
贺斯言知道她是在意亲情的，否则她根本不会来。
苏家那边的亲戚让她失望，她以为，会在白家这边得到温暖。
可还是失望。
那一刹那，贺斯言心痛到无以复加。他想第一时间就冲上去直接将她带走，让她和这些所谓的亲人们再也不联系。
他们不配。
下一刻，她的消息来了。
他可以从毫无感情的文字中读出她的温柔，她在编织一个谎言。要不是他亲眼所见，他便信了，真的以为她以后可以拥有亲情了。
他跟在她身后，只是为了她一回头，就能看见她。
然后她真的回头了。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从肩颈移到后背，然后逐渐收紧，将她搂进自己怀中。
“以后不要指望别人什么。”贺斯言的下颌掸着她的头顶，“你有我就够了。”
亲情、爱情，他都会带给她。
别人都可以滚得远远的。
她对别人没有期望，就不会再有失望。
苏蕴伸手，抱住了他劲瘦的腰。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慢慢点头：“对，我有你就够了。”
伏在他胸口，苏蕴可以听见他心跳声，频率很快，一下一下，彰显着他的焦躁和不安。
她将手贴在他胸口，抬头看着他：“怎么了？”
“害怕。”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怕什么？”
“怕你不相信我。”
怕被今天那群人连累。
苏蕴鲜少对别人有什么指望，这次终于对亲情有了期待，却是这样。
他怕她连带着对他都不敢再期待。
怕他们之间已经拉近的距离，再次疏远。
她以前是个很坚硬的壳，他顶着她的刺，一点点剖开，终于让阳光照了进去。
他怕前功尽弃。
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苏蕴霍然笑了：“不会的。”
她的语调很笃定：“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炙热爱意，渗透于细微末节中，将她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
更何况，他们还有那些过去。
“我会永远相信你。”她说。
他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善意。
听到她的保证，贺斯言总算松了口，心跳慢慢放缓。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那就好。”
她说，他就信。
并且他会更加努力，不再让她失望，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很快，门铃响起，客房人员送餐上来了。
精致的菜肴摆在了落地窗边的圆桌上，还有一瓶红酒。
苏蕴本来是不饿，但是现在闻到这喷香的菜肴，她饿了。
并且吃了很多。
她觉得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对面这个赏心悦目的人，秀色可餐，让人食指大动。
他能陪在她身边真好啊。
贺斯言没有吃很多，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给苏蕴夹菜。
他靠在椅子上，姿态散漫，领带已经抽出，衬衣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了一截锁骨，下颌脖颈线条流畅锋利。
他眯眼看着苏蕴，说：“明天的追悼会，我陪你去。”
“好啊。”
反正对外，他们是生意上的伙伴，他出现在她外婆的追悼会上不稀奇。
贺斯言看出了她的想法，舌头舔了一下后槽牙，道：“我要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去。”
苏蕴眸露意外，放下筷子。
“我们公开吧，好不好？”他盯着她，问。
他迫不及待地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的关系。
知道他是她的底气。
然后他看见她笑了，听见了她清甜的嗓音：“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