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时间就像一条河,我们都是长行的旅客,在本无舟子可以乘渡之时,我们相遇于长河之中,邂逅于波澜之间,若能相互扶持或许还能艰难到达生命的彼岸。
然而在这之间,我们并不知道我们的左右手牵扶的人,在何时何地会湮灭于哪一朵浪花之中,也或许下一秒,随波而去的会是我们自己,时间带给人们的不止有经历,还有未知。
所以,在我看到白泽,也就是我们曾经亲昵地称作老白的人或者说是神兽,在看到他箕踞于冰冷的地上,血液冰冷,毫无灵力气息之时,我的心里一阵酸痛,我所想的不是一个千年灵兽的消亡,而是陪伴我渡过这条长河的人,再次淹没了一个。
无论我怎么努力,我终究还是没拉住他被浪花席卷而去的手,他真的成了我身边的一个过客,悄悄而来,无声而去。
埋葬了白泽以后,我和小七下山开车。一路无言。
仔细想想我这一大段时间的经历,觉得白泽就像小时候那算命先生口中的贵人,突然一天从天而降,填补了老高走后的空白,无数次于妖鬼的危难间拯救着我,却还不求我的回报,当然也不收钱。
而如今,他走了,很突然,就像是完成了他的任务,剩下的人和事全都要我自己面对,自己处理了吗?
我或许是早就想到有这一天,只不过没想到它会来得这么快,所以在老白走后,我没有那样的惊慌和失措。
他的家自然是要去一趟的,三金也要告诉他一声,毕竟他是老白的徒弟。
事情也和我想象中差不多,白泽家的貔貅是早就知道他的死的,在我还没进他家门的时候,就听到貔貅的呜咽之声,白泽是他的老友,他们或是心有灵犀,或是有信物相传,总之,在白泽消亡的那一刻,貔貅就知道了事情的后果。
白泽没了,它本可以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物是人非,他还在这里的原因是在等我。
是那个妖怪收藏室!老白或许早有嘱咐,貔貅在把所有收藏的妖怪向我仔细介绍一边,并详细阐述了妖怪的特性,作用等等东西之后,它果然还是走了。
而三金自是很伤心的,他在老白这里学了很多的东西,他是人,却在一次机缘巧合之下被老白救了,更是打破常规地被收为了徒弟。这本就很不可思议,然而在我很多次好奇的询问老白为什么要收三金做徒弟的时候,他都不肯告诉我,如今他死了,或许真正的原因在三金的心里,也或许随着老白永远埋葬在那棵树下了吧。
那些妖怪我带不走,三金给了我一把钥匙,走的时候他还递给我一个海螺,说是老白交代的,要给我。
那是一个传音螺,之前我见老白用过两次,回到家,我拿出海螺,对着底部敲了三下,把螺口对着耳朵,里面先是挂出了一阵海风声,然后……是老白的声音。
“你好啊,颜开!”他还客气了一下,打了声招呼,然而就是这样一声简简单单的招呼,叫得我心里一抖,而他后面的话更是让我难受了一下。
“当你拿到这个传音螺的时候,或许我已经仙逝了吧,真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天,我是灵兽,自我出生开始,我们就没有灵魂这一说,因此这个时候我是真的消亡了,不复存在了。但你也不用伤心,我活了这么多年,早也活够了,而接下来我想对你说的事,也与我有关。想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杀死我的肯定是老高,除了他应该也没有人能做到了。一直以来,你都在怪我瞒着你很多事,而事实的确是这样,但我不告诉你不是为了不想让你早点知道这一切,而是很多事作为曾经亲历者的我,也并不是很清楚,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这却是事实。
我曾经确实想过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但等到想讲的时候,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因为我知道的东西全都是碎片化的,而且真实性都是有待确认的。说起来这有点可笑,我调查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有搞清楚。
因为事实上,在我的认知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在你的前前前……世,也就是真正的蚩尤死去的那一晚,所有的关于那些事的痕迹线索,包括人的记忆,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复存在了!
我在这件事上花费了近乎一生的精力,终究还是没有看到最终的答案。所以,现在,颜开,我并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因为在我们眼前有的只是一大片迷雾,我们能看到的真的只是冰山一角,但这还并不是最可怕的地方,多年来我曾追寻着一条线,在最接近答案的地方,自以为看到了真相,但……那并不是我想看到的东西,甚至可以说,那并不我们这些人想看到的东西,它完全超出了我们这个层面上的人的想象……我不敢也无法在追寻下去,那完全是一个黑洞,一个突破人类认知和意识的黑洞。
但,可悲的是,所有事情的起因却又是真真实实地来自那个黑洞,如果我们要追寻真相,就不得不去触碰它,面对它。
就像你一直想知道为什么老高会变成那个样子,会变成一个我们完全不认识的人,为什么你的周围总是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或者妖,所有的一切都是要追寻到很久很久,直到一切的起源,但我想说的是,老高,我,你甚至是蚩尤,都不过是这谜海里的一颗沙粒,我们太渺小了,渺小到不值一提……
事情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其它的如果你愿意,就去自己寻找,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这么多年来找到的唯一一个线头――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自始至终一直贯穿整个事件的女人,她是人,也不是人,她自始至终一直存在着,但也一直不存在,她本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却不知为何来到了这里……
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的话,我其实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的啊,但我知道她的存在,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寻找着她,找到她,或许我们能揭开一点迷雾吧。
但最后的最后,我要告诉你,颜开,千万不要让自己深陷这其中,你是人,你只是蚩尤千百年来的一个转世而已,对于你周围的这些变化,你完全可以抽身而出过上平凡人的生活,对于这一切你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弄清楚……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再见!”
传音螺里的声音没了。
我耳边的话音却还在久久回荡。
我迟迟没有放下传音螺,直到一旁的小七拍了拍我的肩膀,递给我一杯水,我才慢慢缓过神来。
“你听到了?”我一脸疑惑地望着小七。
“嗯。”小七点点头。
“他说的,你知道多少?”
小七没有说话。
“很多?”
“……”
“还是全知道?”我问。
“我知道多少真的并不重要,哥,”她喊我哥,“重要的是,你真的要准备像老高说的那样,步他的后尘了吗?”
“什么叫步他的后尘?我只是想问一下而已。”
“问一下?我是蚩尤的亲妹妹,我经历过异化,我对于整件事的了解程度仅次于我哥,但即使这样,我所知道的也只是一点点啊。我的意思你明白吗?”小七似乎不大愿意提起这件事。“问题就在于,如果你踏出了第一步,后面的路就不是你自己能选择的了,但现在你还有机会退出,你是我哥这一世的转世,你就是我哥,我可以不告诉你一切,你也不要问,你可以重新选择路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过完你作为人类的剩下的时光,还是以妹妹的身份。”
她在劝我,劝我退出,就像老白所做的一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海螺,传完音的海螺尾部微微发红,隐隐出现了一丝难察的裂纹,它的使命已经完成,它存在的意义也仅是如此了。
“退出?我想从我以颜开,以蚩尤的转世的身份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注定了不能退出了。”我看着小七的眼睛,我从未如此认真。
“嗯?”她眉头微皱,偏着头等我继续说下去。
“前些天,老高的爸爸,也就是我的高叔叔,他打电话给我,问我关于老高的近况。还问老高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近两个月都没有打电话回家了?你说我该怎么回答?说老高变了,变成妖怪了?还是妖化的人?他杀人了,还杀了不只一个?”
“这……”
“我没法回答老高父母的话,所有人都知道我和老高是在一起做生意的。而现在他们不知道的还是老高在追杀或者说是屠杀蚩尤的转世兄弟,或许下一个就是我!”我的情绪微微有些激动,“还有我的学长,那个张子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他会是双子?他到现在还在追杀我,我要想退出,除非先杀了他!”
“其实,”小七再次开口道:“如果你真想要退出,这些事我可以帮你去做。双子我可以帮你杀掉,老高我也可以让他再也找不到你,他父母那边,总是有办法圆的……”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小七,”抓住了她的手:“我已经陷进来了,我从来都没有出去的机会,我进了这扇门之后,身后不再是门,而是一堵墙,一堵打不破的墙。”
小七没有说话,她沉默了。
良久,她道:“我知道了,你不可能放下老高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因为那样的生活对于你来说根本就不再正常了,至于其它的一切,或许我能帮你解决眼前的一些事,但这一切,你是一个线头,你终究还是跑不掉。”
“那个灵说今天下午几点让我去找她?”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我的再次向小七发问。
“三点,梧桐餐厅66号。”
“你觉得灵会是转化张子良的那个吸血鬼吗?”
“不知道。”小七微微摇了摇头,“按事实来说,她没有动机,因为就算她知道很多事情,她要找你帮忙,总不会先转化一个会来杀你的人吧?这说不通。”
“之前她说过,她有族人还在我们这边,会不会是他们做的?”我问。
“说不定,但具体的目的就不好说了。”
“不是说北方血族都是住在北方的极地吗?怎么会一下子跑这么多到南方来?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的先例吗?”我再次问道。
小七没有说话,像是在回忆,最后慢慢摇了摇头。
有目的的人从不会迟到。
下午三点,梧桐南路梧桐餐厅,一个穿着黑色薄卫衣的女人早已经在66号桌坐等着我的来到。
暂且不谈女人姣好的面容和苗条的身材,她的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总是能感觉得到一股来自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的寒意。许是错觉。
“你来了。”在我未坐下之前,她就先朝我打了声招呼。“之前谢谢你救我,我是说那天晚上。”她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咖啡。
“之前你已经谢过我了,没有必要再谢。”我回道。
“再谢一次也没什么,感谢之情总不会让人感到厌恶吧?”她微微笑了笑。
“说正题吧。”我咳嗽了一声,提醒道。
“好。”她又笑了笑,笑得很冰很冷,她转身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张照片放在了我面前。
逮眼望去,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很老很旧。照片上是两个女孩站在一棵大树前,穿着近乎民国时期的衣服,脸上毫无表情,手上毫无动作地,站在那里,照着相。
“这……”我拿起那张照片,放在眼前仔细看着,表现得像是个近视眼一样,“这是一对双胞胎吗?”
我眯起眼睛,拿着照片对着眼前的灵,看着她:“这是你吗?很像!”
“哼,”她又笑了一声,“从这张照片照出来之后,几乎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会说和你同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