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没有月亮,更没有一颗星子,大片大片的黑云累积,远处更厚的云层时不时发出“隆隆”的雷声,阵阵凉风吹来也缓解不来暴雨前的那股压抑。
要下雨了。
这种天气,他本当是坐在父亲帐前,喝着族里姑娘自酿的麦酒,和那几个族里的好手谈论着捕捉妖兽的技巧,相互吹着牛,或者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图,看着图上还有多少尚未被吞并,但即将被蚕食的那些部落领地。
可现在的他却独自一人,守在黎山里的一个大洞窟口,一刻钟前,一只一丈多高的石熊当着他的面逃进了洞里,那是被他追赶到此的猎物,早上卯时他便碰到这只该死的狗熊,在山上转悠两天的他犹如口渴的人见了麦酒,一下子就攥着长矛弓箭套索冲了上去。
但这石熊果然熊如其名,不仅皮厚得像石头一样,他的长矛根本扎不进真皮层,而到了最后当他用套索套住那畜生的脑袋,一件射穿它的熊眼时,他是真的感受到了什么叫熊,熊得可以。
那石熊眼睛被射穿后知道自己吃了亏,大吼一声,他以为它怒了是要反攻,连忙拉开距离,却怎么也没想到,这石熊几下撞断了套着套索的那棵树,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挥动着熊掌跑得比兔子还快。这一举动倒是让他一愣,这可是一只熊啊,你的熊脾气呢?你的熊的力量呢?难道黎山上的野兽如今都如此有灵性了吗?知道打不过立马就跑,连作为野兽该有的尊严都不要了?我可是戳瞎了你一只眼的啊。
可是没办法,那熊大哥跑的时候丝毫都不带犹豫的,而且专挑荆棘灌木,岩石嶙峋的地方跑,反正它身上的熊皮厚实,也不怕刺伤就直朝黎山深处溜去。
但是到手的猎物哪有跑掉的理由,而且那只戳瞎了熊眼的长矛上可是涂了药的,这大块头再怎么跑,也是撑不了一时半会儿的,然而,也是怪了,他跟在那狗熊后面追了都快一个时辰了,只看眼前的熊屁股一摇一晃跑得有劲,却怎么也没有要倒下来的意思。
他不服,心说这定是族里的断修大叔给了他一瓶失了效的假药,回去一定要在父亲面前告他一状。而眼前的这只大熊他已经跟了这么久,人的体力和耐力自是没有狗熊好,再这样下去定是要跟丢了。但他可不打算空手而归,便费劲全力好不容易将石熊逼近了眼前的山洞,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两个简易的火把已经做好,他起身正准备进洞,洞里一声熊吼,他听了心中一笑,到底还是只笨熊,眼前的这洞本来是有两个出口的,这边一个,那边一个,这只在山中不知溜达过多少年的石熊自是见识过这个洞的,所以当他把它往洞里逼的时候,它头也没回一下子就钻了进去,哪想洞里早被他在地上挖了个大坑当做陷阱,专门用来困住一些大型的虎豹狼熊,没想到今天真的就派上用场,算这只熊倒霉!
他拿起火把,点燃,看着洞内还没抬脚,只听“咻咻”两声,什么东西划破空气破空而来,他心中一惊已是慢了半步,身子一侧,那东西擦着他的脸皮,划出一道极浅的血痕,插落在地上。那是两只铁蒺藜,是暗器!
“什么人!”他一抹脸上的血痕,心中暗叫不好,这铁蒺藜来势凶狠,定是有人在此埋伏好了,而暗器一出上面必然也是涂了药的,就像他抓那只熊一样,但这次伤他的暗器上涂的却不知是麻药还是毒药了。
“出来!”他再次喝了一声,从地上拾起一颗圆润的石子,朝着刚刚暗器发出破空之声的方向掷了过去。
一个身影瞬间从那棵树上落了下来,“不愧是九黎族首领之子,听声辨位的功夫很到家啊。”
他瞪着那一身绿衣的怪人,九黎族里绝不会有这种人,而依他刚刚说话的语气,他在想,一个外族人敢在我们九黎族最中心的黎山上守着他,敢对他动手的,本事大不大不谈,胆子当是大到包天了。
要知道,这黎山可是各位先祖的墓山,他上来猎兽已是背着要被父亲和大哥骂的风险了,但若是让族中任何一个人知道,有外族人侵入黎山,任何一个九黎族人都会有想将那外族人大卸八块,喂给山中野兽的心。黎山是九黎族的圣山,是所有九黎族人死后都想埋葬的地方,因为这里埋葬的都是那些为族人做出过巨大贡献,人人敬仰的前辈,能被埋在这里是所有族人对他生前的肯定,是无上的荣耀。也是外族之人绝不可踏入的禁地!
“你死……”他看着绿衣人,“定了”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脸前瞬间扑来两道剑气,他眉头一皱,举起手中的长矛,一挑一挡,站稳了脚跟。
“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他大喝一声,不等那人作答手中的长矛却已迎面刺去。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那人见长矛刺来竟一动不动毫不躲闪,他正觉得奇怪,长矛已经刺穿那人面颊,但手上却没有传来本应有的刺穿肉体的手感,是虚影!他中计了!
他急忙回身提矛格挡,果不其然,一只寒光闪闪的匕首直接插进他格挡的矛身中,离他面孔不过寸余,要是他刚刚反应再慢上半秒,现在后颈早已被那绿衣人刺了个洞穿。
说时迟那时快,他眼见长矛恰好挡住了来刺的匕首,两人相隔极近,下身下意识就一脚踢了出去,而绿衣人也是好手,一刺不中知道时机已失,也不纠缠当即疾退几步,让他踢了个空。
这一来一去两个回合已过,两人对对方的实力都有了个大概的了解,绿衣人除了开始说那几句话外,此后便一言不发,一直在寻找机会,一击必杀,他必须要杀死眼前的这个人。
而他,经过刚刚那冒险的一刺,差点丢掉了性命,早已吃到了苦头,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可轻敌,眼前之人不可小觑,所谓艺高人胆大,他体术不凡,又会幻术骗人,难怪会来此地取他性命。不过却是不知这绿衣人是哪个部落派来刺杀他的,他是九黎族首领之子,而九黎族如今在广袤的大地之上又是一支如日中天的部族,高处不胜寒,暗中自是有许多对立的,被欺压的部族想要他的性命。
但他长这么大,这种事也不是头一次遇到了,否则他此刻也不会如此镇定。只不过让他意外的是,会在黎山这种地方碰到刺客,他来黎山,完全是一时之兴起,也从没和其他人说过,走时只和大哥道一声出门猎兽。
黎山之上常有族人巡逻,而深处又多罕见凶猛的妖兽,此人必不可能在此久待,那便是得到他外出的消息再来此截杀,可是他外出的消息很多族人都知,又不是什么机密之事,让人难以理解的是,这刺客是如何料到他会来黎山狩猎?当真奇也怪哉。
他吃过亏自不敢大意,见面前绿衣之人再次一动不动,耳边风声破空,他猛地扔掉近身不易施展的长矛,倒背弯弓,没上箭的弓身瞬间弯成了满月,“砰”地一声。
这一次,寒光还未行至身前一尺,弯弓一松,弓身已结结实实打在那人的胸口,这是海柳木弓,弓身结实,但弹性却不足以一击将那人胸骨打断,要不然那人此刻哪里还爬的起来。
绿衣人本想故技重施,以幻影惑人,再从侧面袭之,却不想被他听到身法的移动之声,识破方位之后以弯弓防身。这一下打得措不及防,绿衣人只感觉一声闷响,胸口一凉,眼前一黑,人就已经坐在了地上。
他拔出腰间一只匕首,瞬间欺上前来,锁住绿衣人的脖子,匕首搁在劲动脉上:“说,你是谁派来的?”
绿衣人瞥了他一眼,一脸的愤愤之情,就差没啐他一脸唾沫了。不过这下可算是把他一肚子的鬼火给勾了起来,这是什么表情?不服还是咋的?作为一个被刺客刺杀的目标他可是凭本事打败的你,你有什么不服的,还这副狗样子?
“你说不说?”他刀一拉,绿衣人的脖子上便出现了一道血痕,红色的血瞬间就溢了出来,他的手还是有分寸的,差一丝就割断了脉。
但这下浓烈的血腥味和脖子上凉凉的感觉却是吓了绿衣人一跳,他还是怕死的,连忙松了口:“别!别!别!我说,我说!是神农氏,是神农族的首领派我来杀你的。”
“神农氏?胡说八道,他与我九黎族一向较好,怎么会派你这么个废物来杀我,还没两下就被我制住了,之前还以为你有两下子……快说实话!”他手上的刀又划出了一道血痕。
“是是是!”那人连忙应着,却不想暗中已从袋中摸出一物,迅速放在了他的手上。
“啊!”他一声惊呼,抓刀的那只手一麻,刀掉到了地上,绿衣人趁机翻身一虚踢,他后退几步,那人已经逃出几丈之外。边跑还边喊道:“你等着!”
“切!”他心道,就这点本事吗?不过他还是追了上去,他的脸上,手上都中了那人的暗器,万一有毒,必然要讨回解药的。
然而,没让人没想到的是,那人刚刚在他手上蛰了一下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他刚走出几步,腿脚突然一软,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他躺在地上,看着刚刚自己走过的路,心道:断修以前捉过一条蛇,剧毒无比,他给那种蛇取名叫做五步蛇,意思是被那种蛇咬了之后只要走五步路,就会立马毒发当场暴毙身亡。
而他现在几乎是全身麻痹地躺在地上,费力地回头数了一下自己走过的路,这长达一丈多的路怎么看也不像是五步内能走完的啊。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里骂了声娘,接着骂起了自己,为什么非不听父亲和大哥的话,非要跑到这座山上来猎什么狗熊,那石熊的熊胆再珍贵,熊肉再好吃,总没有自己的一条命重要。
唉。
“吼——”一声熊吼从不远处的洞里传出,他的心里又是一凉,完了,这么长时间过去,那有灵性的石熊肯定早就扒土出坑了,该死,一会儿那熊出来自己不会是要被那畜生吃了吧?堂堂九黎族首领之子丧身狗熊之口,说出去岂不是笑死人?
然而就在他在这胡思乱想的当儿,前面不知哪片草丛里传来一阵“沙沙”的树叶声,他背上又是一凉,该死,不会是那下毒的孙子又回来了取他性命的吧?
但突然那边传来两声说话声,让他心中又是一喜,该不会是山里的巡逻的族人来了吧?那就有救了。但他现在嘴唇都是麻痹的,连话都喊不出来,他必须弄出点响动来让自己被发现啊。他仔细听着那边的动静,想听听到底是谁:
“杀了吧,留这么个玩意儿做什么?穿的跟个绿毛虫一样,在这黎山上鬼鬼祟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清亮的男声说着话,他却没听出那是谁。
“杀什么杀?我说杀了吗你就要杀,整天就知道杀……”
“哎哟——”似乎是那个男人挨了个栗暴。
他心里顿时起疑,刚刚第二个说话的明明是个女声,可是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女人上黎山?巡逻队里根本就不可能有女人啊,那而且听他们说话,他们似乎抓到了什么东西,要杀。
难道又是外族的人吗?黎山的防卫什么时候懈怠到了如此地步,竟可以让外族人一批批来,一批批走?
“诶?这里怎么还躺着个人?”那个女声响起,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一张清秀的面孔顿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瞬间大脑充血,脑袋一热,他敢摸着良心保证,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犹如断修的莲塘里的荷花一样,让他看了一眼都禁不住闭上眼睛,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