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伍屯的铁匠
(英)J.R.R.托尔金著;刘勇军译2026-07-30 16:4530,851

从前有一个村庄……对记忆力很好的人而言,那段岁月其实并不久远,对腿长的人来说,那座村庄离得也不算太远。这个村庄就是大伍屯。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比几英里外树林深处的小伍屯大。其实大伍屯也算不上太大,只是村里当时发展得繁荣兴旺,有很多人住在那里,就和人世间所有的地方一样,那里的人有好有坏,可谓形形色色。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村庄,里面住着掌握着各种手工艺的匠人,并因此名声在外,但最出名的还是烹饪。村委会有个大厨房,大厨是村里的大人物。厨师住的房子和厨房紧挨着大厅,而大厅是这个地方最大、最古老的建筑,也是最漂亮的。它是用上等的石料和高质量的橡木建造而成的,还得到了很精心的维护,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刷着油漆,镀金层也都剥落了。村民们在大厅里举行会议和辩论,公共宴会和家庭聚会也在这里举办。所以厨子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为所有这些场合提供合适的食物。到了节日,人们都认为需要准备丰盛的食物才合适,而一年中有很多节日。

有一个节日受到所有人的期待,因为冬天只有这么一个节日。这个节日会持续一个礼拜,到最后一天日落的时候,会举办一个叫“好孩子盛宴”的狂欢活动,受邀参加的人并不多。毫无疑问,有些有资格受到邀请的人被忽视了,没资格的人反倒受到了邀请。不管安排这些事情的人多么小心翼翼,这种情况都在所难免。不管怎么说,来参加“二十四宴会”的孩子们基本上都是在那天过生日,毕竟“二十四宴会”每隔二十四年才举行一次,只会邀请二十四个孩子。为了这个活动,人们都希望大厨拿出自己最大的本事,除了烹制许多美味佳肴之外,按照传统,他还要制作一个大蛋糕。要是蛋糕做得好,人们就会记住他,毕竟很少有人能在当大厨期间制作两个大蛋糕。

然而,有一次,在位的大厨突然宣布要去休假,大家听了都很吃惊,毕竟这种事以前从未发生过。于是他去度假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度假了。几个月后他回来了,看似变了很多。他以前一直是个善良的人,喜欢看到别人玩得开心,他本人却非常严肃,连话都很少。可现在他开朗多了,经常说些可笑的话,做些可笑的事。在宴会上,他也会唱欢快的歌曲,而人们怎么也想不到大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此外,他还带回了一个徒弟。这件事轰动了全村。

大厨收徒其实谈不上是什么怪事。这很正常。大厨会在适当的时候选一个人当徒弟,还会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教给徒弟。随着师父一天天变老,徒弟一天天长大,学徒将承担更多重要的工作,这样,等到师父退休或去世,徒弟就可以接管工作,成为大厨。但这位大厨从来没有收过徒弟。他总是说“还不到时候”,或者“我一直睁大眼睛挑呢,等遇到合适的,我就会收徒了”。但现在他带回来一个小男孩,而且还不是村里的孩子。这个男孩比伍屯村的孩子更灵活,也更敏捷,说话温和,很有礼貌,只是年纪太小,并不适合厨师的工作,毕竟从外表上看,他充其量也就十几岁。不过,挑选学徒,还是要大厨说了算,谁也无权干涉。于是男孩就留在了厨师家,等他长大以后再找别的住处。人们很快就习惯了他的存在,他也交了几个朋友。大家和厨子都叫他阿尔夫,但对其他人来说,他只是个小学徒。

三年后,又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大厨摘下了头上那顶高高的白帽子,把干净的围裙叠好,又把厨师白袍挂起来,拿着一根粗棍子和一个小袋子便准备离开了。他向徒弟道别。周围没有其他人。

“现在该说再见了,阿尔夫。”他说,“现在这摊活儿要交给你了,你得尽可能地做好,毕竟历来的厨师都做得不错。希望一切都能顺顺利利。要是我们还能再见面,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干得很好。告诉大家我又去度假了,但这次我不会再回来了。”

小学徒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来到厨房的人,结果在村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怎么会这样!”村民说,“事先一点儿风声也没有,他也没道个别!现在没有了大厨,我们该怎么办?他都没有留下人接替他的位置。”人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却没人想到让小学徒当大厨。他已经长高了一点儿,但看上去仍像个男孩,况且他当学徒才不过三年的光景。

最后,由于找不到更好的人,他们在村里找了个人当大厨,此人倒是也能做几道好菜。他年轻那会儿,曾在大厨忙碌的时候给他做过助手,但大厨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不愿意收他当徒弟。他如今已经成为一个还不错的人,娶了妻子,生了孩子,在花钱方面精打细算。“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不是那种不告而别的人。”人们说,“至于厨艺嘛,差是差了点儿,但总比没有强。距离下次制作大蛋糕还有七年呢,到那时候,他应该能应付得了。”

此人名叫诺克斯,对事情的转变非常满意。他一直都盼着当上大厨,而且相信自己有能力胜任。有一段时间,当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戴上高高的白色厨师帽,举着一个擦得锃亮的煎锅当镜子照,说:“你好,大厨。帽子很适合你,可能正是专门为你做的。希望你心想事成。”

事情倒是进展得足够顺利。一开始,诺克斯尽了全力去做菜,况且还有小学徒帮他。事实上,诺克斯这个人很狡猾,经常观察小学徒,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只是从不承认而已。但随着二十四年庆的临近,制作大蛋糕的事摆在了诺克斯的面前,他不免暗自担心。他做了七年的饭菜,做得出普通场合还过得去的蛋糕和糕点,可他很清楚,所有人都热切期待着他做的大蛋糕,他们的要求很严格,他必须都满足才行。不光只有孩子吃大蛋糕。在宴会上,还必须用相同的材料烘焙小一点儿的蛋糕给前来帮忙的人吃。此外,人们还期望大蛋糕不只是重复从前的做法,还要有一些新颖和惊人的元素。

他的主要想法是,应该把大蛋糕做得很甜,味道要很浓郁。于是他决定在蛋糕上撒满糖霜(小学徒很擅长撒糖霜)。“那肯定会非常漂亮,就跟仙女一样。”他心想。对孩子们的口味,他了解得不多,只知道要和仙女一样漂亮,还要甜甜腻腻。对于仙女什么的,他觉得人长大了就不相信了,但对于甜食,他至今仍非常喜欢吃。“啊!像仙女一样,”他说,“我想到了一个主意。”他突然想到可以拿个小娃娃插在蛋糕中央的最高处,小娃娃要穿着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根小魔杖,魔杖的末端有一颗闪亮的金属丝星星,小娃娃的脚上用粉红色的糖霜写上“仙后”。

但是,当他开始准备做蛋糕的材料时,却发现自己对用什么做大蛋糕的蛋糕胚只有模糊的记忆。于是他查阅了一些以前的厨师留下的食谱。那些手写的字迹他能看得懂,可看了之后,他还是一头雾水。食谱里提到了许多他没有听说过的东西,还有些他已经忘记,现在也没时间去找了。但他觉得可以试试食谱中提到的一两种香料。他挠了挠头,想起有个旧的黑匣子,匣子里有几个不同的隔层,上一任大厨把香料和其他做特殊蛋糕的食材都放在了里面。自从接手以来,他一直没有看过黑匣子,但经过一番搜寻,他在储藏室的一个高架子上找到了匣子。

他把匣子拿下来,吹掉盖上的积灰。他打开盒盖,发现香料已经所剩无几,还都干燥发霉了。但在角落的一个隔间里,他发现了一颗小星星,也就是一枚六便士硬币大小,有些发黑,好像是银做的,但失去了光泽。“有意思!”他边说边把它举到灯光下。

“不,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有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把他吓了一跳。是小学徒,他以前从未用这种语气和大厨说过话。事实上,除非诺克斯先跟他说话,否则他很少跟他说什么。诺克斯对他的看法是:作为一个年轻人,他也算举止得体,或许还很会撒糖霜,但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什么意思,小子?”他不太高兴地说,“怎么叫没有意思?”

“这是小精灵,来自仙境。”小学徒说。

厨师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好吧,好吧。”他说,“反正意思是一样的。但如果你喜欢,就这么说吧。总有一天你会长大的。现在你可以继续给葡萄干去核了。如果你看到什么有趣的小精灵,千万告诉我一声。”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颗星星,大厨?”小学徒问。

“当然是放在蛋糕里了。”厨师说,“正合适,尤其是它正好来自仙境。”他窃笑着说,“我敢说,你自己也参加过孩子们的聚会,而且是在不久以前,在那里,像这样的小玩意儿和小硬币之类的东西都会混在糕点里。反正我们村子就是这么做的,孩子们都很喜欢。”

“但这不是小饰品,大厨,这是一颗仙女星。”小学徒说。

“你已经说过了,”厨子厉声说,“很好,我去告诉孩子们。到时候肯定逗得他们哈哈大笑。”

“我不这么认为,大厨。”小学徒说,“但必须告诉他们这件事,没错,必须告诉。”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诺克斯说。

最后,蛋糕制作出来了,烘焙好了,也撒上了糖霜,不过大多数工作都是小学徒完成的。“既然你这么喜欢仙女,我就让你做仙后吧。”诺克斯对他说。

“那太好了,大厨,”他回答道,“你太忙的话,就由我来做吧。但那是你的主意,不是我的。”

“我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出主意的,你倒是想出也没资格。”诺克斯说。

宴会上,蛋糕被放在长桌的中间,周围摆了一圈二十四支红蜡烛。蛋糕的顶部犹如一座白色的小山,山坡上长着小树,像结了霜一样闪闪发光。山顶上单脚站着一个雪白的小人儿,就像雪姑娘在跳舞。她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魔杖,上面结着冰,看起来晶莹剔透。

孩子们睁大了眼睛看着小人儿,有一两个拍着手叫道:“她真漂亮,像仙女一样!”厨师听了这话大为高兴,小学徒却显得很不开心。这两个人都在宴会现场,到了时间,要由大厨来分切蛋糕,小学徒则要磨好刀递给他。

最后,厨师拿起刀,走到桌子前。“我应该告诉你们一件事,亲爱的孩子们,”他说,“糖霜很漂亮,但下面的蛋糕是用许多好吃的东西做成的,里面还加入了很多漂亮的小玩意儿,小饰品、小硬币什么的,有人告诉我,要是你们能在自己那块蛋糕里找到一个,就会交上好运。蛋糕里有二十四个小物件,要是仙后公平的话,你们每人都能得到一个。但她并不总是公平的,毕竟她有时很是狡猾。对这件事,你们可以问问小学徒,他最清楚了。”小学徒别开脸,端详着孩子们的神情。

“哎呀,我差点儿忘了。”厨子说,“今晚有二十五个小物件。多出来的是一颗小小的银星,那颗星星很特殊,带有魔法,至少小学徒是这么说的。所以要小心!要是你们硌坏了门牙,魔法星星可修复不了。不过我还是觉得能找到它,就代表你们会有特别好的运气。”

蛋糕做得很好,没有人能挑得出错,只是蛋糕大得有些离谱。蛋糕切好了,每个孩子都分得了一大块,但什么也没剩下,也不会再烤别的蛋糕了。切好的蛋糕很快便进了孩子们的肚子,他们不时发现一件小饰品或一枚硬币。有的孩子找到一个,有的找到两个,有的什么也没找到。毕竟,不管蛋糕上有没有一个拿着魔杖的小娃娃,运气向来都是如此。可是,等到蛋糕全吃完了,谁也没发现魔法星星。

“老天!”厨子说,“这么看来,那颗星星根本就不可能是银做的,肯定是融化了。要不就是小学徒说对了,那颗星星确实是有魔法的,凭空消失了,返回仙境了。我倒是觉得这不是什么漂亮的小把戏。”他看了小学徒一眼,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小学徒也用幽深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有半点儿笑意。

那颗银星确实是一颗仙女星——小学徒是不会在这类事情上犯错误的。事情是这样的:宴会上有个男孩把那颗星星吃了下去,自己却没发现。他本来在自己那块蛋糕里找到了一枚银币,但他把它给了坐在他旁边的小女孩内尔。内尔在自己的蛋糕里没有找到任何幸运纪念物,失望极了。男孩有时会很好奇那颗星究竟到哪里去了,却不知道它一直跟他在一起,藏在一个他感觉不到的地方,这正是星星的本意。它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到来。

宴会是在隆冬时节举行的,但此时已经到了六月,夜晚并不会黑到伸手不见五指。男孩天还没亮就起床了,这一天是他的十岁生日,他睡不着。他向窗外望去,整个世界都悄无声息,充满了期待。一阵微风吹来,令人感觉很凉爽,阵阵芳香扑鼻而来,快要苏醒的树木随风摆动着。黎明来临了,他听到鸟儿在远处唱着晨歌,那歌声越唱越响,向他这边飘了过来,响彻整个大地,绕过屋顶,如音乐一般飘向西方。太阳升到了世界边缘的上方。

“真像仙境啊!”他不由自主地说,“但在仙境里,人们也会唱歌。”接着,他也唱了起来,歌声高亢清晰,歌词很奇怪,但他似乎已然烂熟于心。就在那一刻,那颗星星从他嘴里掉了出来,他连忙伸出手接住了它。现在它变成了明亮的银色,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华。但它颤抖了一下,升起了一点儿,好像要飞走似的。他不假思索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头,于是那颗星星就留在了他前额的中央,此后多年,他一直戴着它。

村子里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星星,虽然它并不能逃过细心的眼睛。但它成了他脸上的一部分,平时也不会发光。它的一些光芒转移到了他的眼睛里。随着星光进入他的声音,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动听,后来他渐渐长大,他的声音越发悦耳了。人们喜欢听他说话,即使只是一句“早上好”。

他手艺好,不但在本村,在周围许多地方都出了名。他的父亲是一名铁匠,他跟着父亲学手艺,渐渐地青出于蓝。在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人们叫他铁匠之子,后来人们就干脆叫他铁匠。那时,他是远伊斯顿和韦斯特伍德之间最好的铁匠,他可以在铁匠铺子里打造出各种各样的铁制品。当然,其中大多数都是简单实用的,用于日常生活,比如农具、木匠工具、厨房用具、锅碗瓢盆、铁条、螺栓和铰链、锅钩、炭架和马蹄铁等。它们坚固耐用,但也透着优雅,造型优美,使用起来很方便,也很好看。

当他有时间的时候,他会乐于做一些特别的铁器。这些东西很漂亮,他可以把铁加工成奇妙的形状,看起来像叶子和花朵一样轻盈精致,却保持着铁的坚固,甚至比铁更坚固。他所做的大门或格栅窗,很少有人会在经过时不停下来欣赏。大门或格栅窗一旦关闭,就没有人能通过。他会一边唱歌一边做这类东西。每当铁匠的歌声响起,附近的人便停下手头的工作,来到铁匠铺前倾听。

这就是大多数人对他的全部了解。这些成就确实足够了,胜过大多数村民,甚至是那些有技术和勤奋的人。但还有更多需要了解的。铁匠逐渐熟悉了仙境,他对仙境里一些地方的了解超过了所有的凡人。不过,由于太多人变得像诺克斯一样,他便很少对别人提起这件事,只告诉了自己的妻儿。他的妻子是内尔,也就是他送银币的女孩,他的女儿叫南恩,他的儿子叫“铁匠之子”内德。他也不可能对他们保密,因为他们有时会看到那颗星星在他的额头上闪烁。他有时晚上会独自一人出去散步很久,有时还会去旅行,回来的时候,星星便会发光。

他不时出门,有时步行,有时骑马,大家都以为他是给别人打铁去了。有时确实是,有时则不然。无论如何,他不是接了活儿,也不是去买生铁、木炭和其他补给品,尽管他对这类事情很用心,而且知道如何像俗话说的那样,把老老实实赚来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他是去了仙境,在那里他有自己的事要办,而且,他在那儿很受欢迎。星星在他的额头上闪耀着明亮的光芒,在危险的仙境,他虽然是个凡人,却也很安全。小恶魔躲着那颗星星,大恶魔看到星星护着他,也无法对他下手。

他为此很是感激,很快就变得聪明起来,明白了要想接近仙境里的种种奇观,不可能不遇到危险,此外,要战胜许多恶魔,而这不用凡人根本无法驾驭的强大武器是不可能成功的。他不停地了解,不停地探索,从不表现出好勇斗狠的模样。虽然假以时日,他可以锻造出武器,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这些武器的威力足以被编进伟大的传说中,值得获得国王的酬金,但他很清楚,在仙境里,这些武器根本微不足道。因此,在他所造的物品中,从不曾有人记得他锻造过剑、矛或箭。

起初,在仙境中,他大部分时候都待在美丽山谷的树林和草地上,静静地走在那些地位较低的人和比较温和的动物中间,他走在明亮的水边,晚上,水里有奇异的星星在闪烁,黎明时,远处群山的山峰闪闪发光,而这一切都倒映在水面之上。有时候,他逗留的时间很短,只看一棵树或一朵花。但在后来的长途旅行中,他看到了一些既美丽又恐怖的东西,对这些东西,他都记得不太清楚,也没法讲给朋友们听,不过他知道这些东西已经深植在了他的心里。但有些事他并没有忘记,那些奇迹和神秘一直留在他的心间,时常浮现在他的回忆中。

当他第一次开始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走出很远的时候,他以为能发现这片土地远处的边界。可只有大山矗立在他的面前,他绕着大山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来到了一片荒凉的海岸。他站在无风之海的边上,蓝色的海浪犹如白雪覆盖的小山,无声地从黑暗之海滚向长长的海滩,在海浪之上,漂荡着从人类一无所知的黑暗边界的战场上归来的白色船只。他看见一艘大船被海浪高高地抛到陆地上,海水泛着泡沫后退,没有发出半点儿声响。船上的精灵水手高大可怕,他们的剑闪动着光泽,他们的矛释放出精光,他们的眼睛里闪耀着尖锐的光芒。他们突然提高了嗓门,唱起了胜利的赞歌。他吓得心都在发颤,于是俯伏在地。他们从他的身边走过,向回荡着歌声的山峦走去。

后来,他再也没有去过那片海岸,他相信自己是在一个四面环海的岛屿王国,他把注意力转向了群山,想要到达王国的中心。在一次漫游中,他被一团灰蒙蒙的雾霭所笼罩,茫然地走了很久,最后,雾霭散去,他才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广阔的平原上。远处有一座阴影重重的大山,从那阴影——也就是大山的根基里,他看见国王之树挺拔屹立,犹如宝塔重叠,直插云霄,释放出的光恰似正午的骄阳。它立刻长出了数不清的叶子、花朵和果实,形态万千,各有不同。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棵树,尽管他又去找了很多次。在一次寻找途中,他攀上了外山,进入了一个深谷,谷底有一个湖泊,湖面平静无波,不过湖周围的树林则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着。在那个山谷里,光线就像红色的晚霞,但那光是从湖中发出的。他从水面上方一座低矮的悬崖上往下看,似乎可以望见深不可测的地方。在那里,他看到了奇形怪状的火焰,弯曲、开叉、摇摆,就像海中峡谷里的巨大杂草一样,还有火红的生物在其中来回穿梭。他满怀惊奇地走到水边,用脚试了试,但他触到的东西不是水,反而比石头还硬,比玻璃还光滑。他踩了上去,结果重重地摔了一跤,一声响亮的轰隆声响彻湖面,在湖岸回响。

微风立刻变成了狂风,像一头巨兽一样咆哮,把他卷了起来,抛到岸上,又把他吹上山坡,他像一片枯叶一样旋转着落下。他抱住一棵小桦树的树干,紧紧地抓住不放。风拼命地和他较劲,想把他吹走。风力太猛,那棵桦树被连根拔起,倒在地上,他也被卷在了树枝之间。等到风终于过去,他才站起来,看到那棵小桦树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了。树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了,它潸然而泣,眼泪像雨一样从树枝上滑落。他把手放在白桦树的树皮上,说:“天佑白桦树!我能做些什么来弥补或表示感谢?”他感到树的回答从他的手上传来:“你什么也做不了!”树说,“走开!风在追捕你。你不属于这里。走开,永远不要回来!”

当他爬出山谷时,他感到桦树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是那么苦涩。就这样,在漫长的旅途中,他的心都碎了,有一段时间他再也没有进入仙境。但是他舍不得放弃,当他再次进入仙境的时候,他更迫切地想要深入那片土地。

最后,他找到了一条穿过外山的路,一直走到内山,那里的山高耸陡峭,令人望而生畏。然而,最后他还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攀越的隘口。于是他找了一天,聚起自己全部的勇气,穿过一条狭窄的裂缝,尽管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往下望去。他所见到的是永晨山谷,谷中绿意盎然,更胜外仙境的草地,就像外仙境的草地在春天更胜我们的草地一样。山谷里的空气是如此干净,可以看到鸟儿的红色舌头,而这些鸟都在山谷另一边的树上唱歌,而且山谷很宽,鸟儿也不比鹪鹩大。

在山谷的内侧,长长的山坡向下延伸,瀑布汩汩流动的声音响彻四周,他大喜过望,便加速前进。当他踏上山谷的草地时,有精灵的歌声传来。在一片百合盛开的河畔草地上,他看到许多少女在跳舞,她们急速地舞动着,舞步优雅,动作千变万化,他不禁沉迷其中,抬步向姑娘们围成的圆环走去。突然,她们不再跳舞,其中一个留着飘逸的头发,穿着褶边裙的年轻姑娘出来迎接他。

她笑着对他说:“你越来越大胆了,星眉,是不是?你不怕仙后知道了,会发落你吗?除非你有她的特许。”他有些发窘,他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并且知道对方也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他以为额头上的星星就是通行证,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可现在他知道这样根本行不通。但她又笑着说:“好啦!你来都来了,就和我们一起跳舞吧。”她拉起他的手,把他领进了舞圈。

在那儿,他们一起跳舞。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搞清楚了与她一起起舞需要怎样的速度、力量,又是多么快乐。但他们只跳了一会儿,很快便停了下来。她弯下腰,从脚前摘下一朵白花,插在他的头发上。“再见了!”她说,“要是有了仙后的许可,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一点儿也不记得那次会面后自己是怎么一路回家的,直到他发现自己正骑着马走在家乡的公路上。在一些村庄里,人们惊奇地盯着他,看着他骑马走出视线。当他回到自己的家时,他的女儿高兴地跑出来迎接他。他回来得比预期的要早,但对于那些等待着他的人来说,多早都不算早。“爸爸!”她叫道,“你上哪儿去了?你的星星是真亮!”

随着他跨进门槛,星光又暗了下来。内尔拉着他的手,把他领到炉边,转过身来看着他。“亲爱的,”她说,“你到哪儿去了,都看到了什么?你的头发上插着一朵花。”她轻轻地把花从他的头上拿下来,放在手上。这朵花看起来仿佛与他们相距遥远,然而它就在那里,花儿发出的光在房间墙壁上投下了阴影,现在是傍晚,房间里变暗了。她面前那个男人的影子若隐若现,巨大的脑袋低垂着看向她。“你看起来像个巨人,爸爸。”儿子说,之前他一直没有开口。

花儿没有枯萎,发出的光也没有暗淡。他们守护着这个秘密,把它当作宝藏。铁匠做了一个带锁的小匣子。匣子就放在那里,在他的家族传了好几代。那些继承钥匙的人有时会打开匣子,久久地注视着那朵活花,直到把匣子再次关闭。而匣子何时关闭,则不是他们可以选择的。

村子里的岁月没有停止流逝,一转眼许多年过去了。铁匠在儿童宴会上得到星星那年还不到十岁。现在很快又要到二十四宴会了,如今,阿尔夫已经成为大厨,并选了一个新徒弟哈帕。铁匠带着活花回来是在宴会的十二年后。在即将到来的冬天,新一届的儿童二十四宴会就要举办了。一天,铁匠走在外仙境的树林里,此时正值秋天。金黄的叶子挂在树枝上,红色的叶子落在地上。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但他没有理会,也没有转身去看,他正沉浸在深思之中。

在那次探访仙境的旅途中,他受到了召唤,所以去了很长时间。在他看来,这次的旅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有人给他带路,保护着他,可他却记不清自己都走过了哪些路。常常有迷雾和黑影遮挡他的视线,到最后,他来到了一个高处,头顶上方是繁星点点的夜空。然后,他被带到了仙后的面前。她没有戴王冠,也没有宝座。她只是站在那里,气势威仪,荣耀万丈,她的周围有一大群人,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可她比他们那巨大的矛尖还高,她的头上燃烧着一簇白色的火焰。她做了个手势让他走近,他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去。高亢清晰的号角声响起,看哪!此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他站在她面前,并没有恭恭敬敬地跪下,只感到沮丧万分,他觉得自己卑微渺小,不管做什么姿态都是徒劳的。最后,他抬起头来,看见了她的脸。她低着头,目光严肃地看着他,他感到既不安又惊奇,因为在那一刻,他认出了她:她就是绿谷里跳舞的美丽少女,鲜花在她的脚下盛开。发现他记起了往事,她微微一笑,向他走近。他们在一起谈了很长时间,但大多数时间进行的都是无声的交流。他从她的思想中学到了许多东西,其中一些给他带来了快乐,另一些则使他充满悲伤。接着,他开始回顾自己的一生,一直回溯到星星在儿童盛宴上降临的那一天,他突然又看到了那个拿着魔杖跳舞的小人儿,他羞愧地把目光从美丽的仙后身上移开。

但她又笑了,就像她在永晨谷时那样。“不要为我伤悲,星眉。”她说,“也不要太为你自己的同胞感到羞耻。有个小娃娃,总比没人记得仙境要好。对一些人来说,这是对仙境唯一的一瞥。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觉醒。从那天起,你就在心里渴望见到我,我也满足了你的愿望。但此外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在这个离别的时刻,我任命你为我的信使。见到了国王,你要对他说:时机已到。让他做出选择。”

“可是仙后,”他结结巴巴地说,“国王在哪儿呢?”他向仙境里的人问过很多次这个问题,而他们的回答都是一样的:“他没有告诉我们。”

仙后回答说:“如果他没有告诉你,星眉,那我也不会告诉你。但他经常旅行,你可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他。现在,跪下行礼吧。”他依言跪了下来,她弯下腰,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一阵寂静笼罩着他。他似乎既身在人间,又身在仙界,同时又置身于这两个世界之外,打量着这两个世界。因此,他既感到失去了它们,又觉得自己拥有它们,心中很平静。过了一会儿,那种寂静的感觉过去了,他抬起头站了起来。天空中出现了曙光,群星显得苍白暗淡,仙后不见了。他听到远处号角的回声在山间飘荡。他站着的那片高地寂静而空旷,他知道他现在要走的路将是一条失去之路。

见到仙后的地方现在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了,他在这里,走在落叶中,思索着自己所看到和学到的一切。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边说:“你要跟我走同一条路吗,星眉?”

他吃了一惊,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旁边有个人。这个人个子很高,走得又轻又快。他一身深绿色,戴着的兜帽遮住了部分脸颊。铁匠一头雾水,因为只有仙境里的人才叫他“星眉”,但他不记得以前在仙境见过这个人。然而,想到自己应该认识此人,他又感到很不安。“那么你要走哪条路呢?”他说。

“我现在要回你的村子去。”那人回答,“希望你也要回去。”

“我是要回去,”铁匠说,“我们一起走吧。但现在我又想起了一件事。在我踏上回家的旅程之前,一位伟大的女士让我转送一个口信,但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仙境,我想我再也回不来了。你呢?”

“我会回来的。我可以代替你去送口信。”

“但口信是给国王的。你知道去哪儿找他吗?”

“我知道。口信是什么?”

“女士只让我对他说:‘时机已到。让他做出选择。'”

“我明白了。你可以放下这件事了。”

二人肩并肩默默地走着,只有他们脚下树叶的沙沙声清晰可闻。但走了几英里后,当他们还在仙境的范围内时,那人停了下来。他转向铁匠,把兜帽往后掀开。铁匠认出了他。他是学徒阿尔夫,铁匠在心里仍然这样称呼他。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小阿尔夫站在大厅里,拿着一把闪亮的切蛋糕的刀,眼睛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现在一定上了年纪,毕竟他当大厨已经有很多年了。但此时此刻,站在外林的边缘,他看上去还是和很久以前的那个小学徒一样,只是厨艺更精湛了。他的头发没有变白,脸上也没有皱纹,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仿佛在反射光芒。

“铁匠,在我们回到你的国家之前,我想和你谈谈。”他说。铁匠闻言大奇,其实他自己也经常想和阿尔夫谈谈,但从来没有成功过。阿尔夫总是和蔼地和他打招呼,用友好的目光看着他,但似乎一直在回避和他单独说话。此时,他正用友好的目光看着铁匠。但他抬起一只手,用食指摸了摸铁匠额头上的星星。光芒随即便从铁匠的眼睛里消失了,铁匠知道那光是来自星星,而且一直以来都闪闪发亮,只是现在暗淡了。他吃了一惊,生气地走开了。

“铁匠老爷,”阿尔夫说,“你不认为现在是时候放弃这东西了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大厨?”他答,“我为什么要放弃呢?它难道不是我的吗?是它找到我的,一个东西主动找上一个人,难道他就不能留着它吗?至少也是个纪念。”

“有些东西可以,例如免费的礼物,就是用来做纪念的。但还有些东西并不是礼物。它们不能永远只属于一个人,也不能当作传家宝珍藏。只能算借。也许你没有想到别人可能也需要这个东西。但事实就是如此。时间不多了。”

闻言,铁匠不禁苦恼起来,他是个慷慨的人,他怀着感激之情想起了星星带给他的一切。“那我该怎么办呢?”他问,“我应该把它交给仙境里的大人物吗?是不是该交给国王?”他说着,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希望,这样一来,他就能再次进入仙境了。

“你可以把它给我,”阿尔夫说,“但你可能会觉得这很难做到。你能跟我去我的储藏室,把它放回你外祖父放它的盒子里吗?”

“还有这样的事?我都不知道。”铁匠说。

“除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唯一和他在一起的人。”

“那么,想必你知道他是怎么得到那颗星星的,又为什么把它放在盒子里了?”

“正是他把星星从仙境里带出来的,这你不用问也知道。”阿尔夫答道,“他把它留下了,希望它能去找你,你是他唯一的外孙。他是这么告诉我的,他认为我可以安排。他是你母亲的父亲。我不清楚她是否告诉过你很多关于他的事,当然前提是她对他有足够的了解。他叫赖德,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骑手,他是一个伟大的旅行家。在他安定下来当大厨之前,他见过很多东西,也会做很多事。但他在你只有两岁的时候就走了,他们找不到更适合的人,只能让诺克斯接替他,真是个可怜人。不过,正如我们所料,我最终成了大厨。今年我要再做一个大蛋糕。据我所知,我是唯一一个做过两个大蛋糕的厨师。我想把星星放进去。”

“很好,你会如愿以偿的。”铁匠说。他看着阿尔夫,好像在试图读懂他的思想,“你知道谁会找到它吗?”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铁匠老爷?”

“如果你知道的话,我很想打听一下,厨师老爷。这样也许能让我更容易舍弃一个我心爱的东西。我女儿的孩子还太小,参加不了宴会。”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走着瞧吧!”阿尔夫说。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赶路,就这么走出了仙境,最后回到了村子里。他们一起走到了大厅。在这个世界上,太阳正在落山,窗户上闪烁着红光。大门上的镀金雕刻闪闪发光,屋檐下的排水管被雕刻成五颜六色的奇异面孔,那些面孔俯视着下方。不久以前,大厅重新上了釉和漆,村务协会对此讨论了许多次。有些人不喜欢,说这“太新奇了”,但一些见识广博的人知道,这是向旧习俗的回归。不过,既然不需要任何人花一分钱,一切费用都由大厨一个人承担,他自然可以为所欲为。铁匠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大厅,他站在那里惊奇地看着大厅,忘记了自己的任务。

他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阿尔夫带他绕到后面的一扇小门前。阿尔夫打开门,领着铁匠穿过一条黑暗的通道,进入储藏室。在那里,他点燃了一支长蜡烛,借着烛光打开橱柜,从架子上取下了一个黑匣子。匣子擦得锃亮,上面带有银制的涡卷形装饰。

他打开盖子,把匣子拿给铁匠看。里面有个小隔间是空的。现在,其他的隔间里装满了香料,新鲜而辛辣,铁匠的眼睛受到刺激,开始涌出泪水。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星星立即掉落,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痛,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星星在他手里又闪动着明亮的光泽,但他看不见它,只看到一团模糊的光,似乎很遥远。

“我看不清楚。”他说,“你得替我把它放进去。”他伸出手,阿尔夫拿起那颗星,把它放在原处,它的光芒随即暗淡了。

铁匠二话没说就转过身,摸索着向门口走去。到了门槛前,他发现他的视线恢复了清晰。时值傍晚,暮星挂在月亮附近,在明亮的天空中闪烁着。他站了一会儿,望着美丽的夜空,他感到有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便转过身来。

“你把星星给了我,没有提出任何要求。”阿尔夫说,“如果你还想知道它会找到哪个孩子,我会告诉你的。”

“我确实想知道。”

“它会去找你指定的人。”

铁匠吃了一惊,没有马上回答。“好吧。”他迟疑地说,“我想知道你对我的选择有什么看法。我相信你没有什么理由喜欢诺克斯这个名字,但是,他的小曾孙要来参加宴会,那孩子叫蒂姆。汤森的诺克斯一家和他不是一类人。”

“我注意到了,”阿尔夫说,“他有一个聪明的母亲。”

“是的,她是我妻子内尔的妹妹。但除了血缘关系,我也很爱小蒂姆。不过他不是一个很明显的人选。”

阿尔夫笑了。“你也不是,”他说,“但我同意你的说法。事实上,我选择的也是蒂姆。”

“那你为什么要我选呢?”

“是仙后希望我这样做的。如果你的选择有所不同,我会让步。”

铁匠久久地注视着阿尔夫,突然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终于明白了,先生。”他说,“你给了我们太多的荣誉。”

“我也得到了回报,”阿尔夫说,“现在平平安安地回家去吧!”

铁匠回到了他在村子西郊的家,发现儿子正站在铁匠铺的门口。他刚刚锁上了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此时,他站在那里,望着父亲过去旅行回来时常走的那条白色的路。听到脚步声,他惊奇地转过身来,看见父亲从村子里走来,他连忙跑上前迎接他,伸出双臂热烈欢迎他。

“爸爸,我从昨天起就盼着你回来了。”他说。然后,他看着父亲的脸焦急地道,“你看起来累坏了!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

“的确很远,我的儿子,从黎明一直走到了黄昏。”

他们一起走进了屋子,除了壁炉里的火在摇曳,四周一片漆黑。儿子点燃了蜡烛,父子俩在火炉旁坐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铁匠身心俱疲,还被一股深深的失落感包围着。最后,他回过头来,好像回过神来似的,说道:“怎么只有我们两个?”

儿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怎么只有我们两个?妈妈去了小伍屯的南恩家。小家伙过两岁生日呢。他们都盼着你也能参加的。”

“啊,是的。我应该去的。内德,我本来是要去的,可有事耽搁了。我有很多事要考虑,只能暂时把其他的一切都抛在脑后。但我没有忘记汤姆林。”

他把手伸进胸前,掏出一个柔软的小皮夹。“我给他带了点儿东西。也许老诺克斯会说这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它来自仙境,内德。”他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小块银器。它就像一朵小百合的光滑的茎,最上面长出三朵娇嫩的花,花儿低垂着,像形状优美的铃铛。它们确实是铃铛,他轻轻地摇动,每一朵花都发出了乐声,很轻,但很清晰。随着这悦耳的声音弥漫开来,烛光晃了晃,闪过一阵白光。

内德惊奇地睁大眼睛。“爸爸,我可以看一下吗?”他说着,小心翼翼地接过它,看向花朵里面。“真是不可思议!”他说,“爸爸,铃铛里有股气味,这种气味让我想起了……让我想起了我已经忘记的一些事。”

“是的,铃声响过后,香味还会持续一会儿。但别害怕,内德。这是婴儿玩的小东西。小婴儿不会把它弄坏,也不会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

铁匠把礼物放回钱包,收了起来。“明天我亲自把它送到小伍屯去。”他说,“南恩、汤姆,还有你妈妈,他们也许会原谅我的。至于汤姆林,他的时间还没到……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一个月又一个月,还要过很多年才行。”

“你说得对。你去吧,爸爸。我本来也很想和你一起去小伍屯,但我要过段时间才能去。即使我没有在这里等你,我今天也不可能去。手头上的活儿有很多,还会有很多订单源源不绝地进来。”

“不,不,铁匠之子!就当这是个节日吧!我虽然当了外祖父,但这暂时还没有削弱我的臂力。多来点儿订单吧!现在有两个人可以整天干活了。我再也不会出门了。内德,我是说,我再也不会一走就很久不回来了。”

“是吗,爸爸?不知道你额头上的星星到哪儿去了。你很难过吧?”他拉着父亲的手,“我为你难过。但对家里来说,这是有好处的。你知道吗,铁匠老爷,如果你有时间的话,你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教我。我指的不仅仅是打铁。”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吃完了,他们又在桌旁坐了很久,铁匠给儿子讲了他最后一次在仙境里的所见所闻,以及他想到的其他一些事。然而,关于下一个星星的持有者是怎么选出来的,他没有透露分毫。

最后,儿子看着他说:“爸爸,你还记得你带着花回来的那一天吗?我说你的影子看起来像个巨人。影子就是真相。原来和你跳舞的正是仙后。但你已经放弃了那颗星星。我希望它能到同样有价值的人手里。那孩子应该心怀感激。”

“那孩子不会知道的。”铁匠说,“这类礼物就是这样的。好吧,就这样了。我已经把它交给了别人,现在要回来鼓足劲儿打铁了。”

说来也怪,老诺克斯虽然嘲笑过小学徒,但他自己也对蛋糕上星星失踪不见的事念念不忘,尽管那件事发生在许多年前。他变得又胖又懒,六十岁就退休了(这在村里不算年龄大)。他如今已年近九旬,身材极为肥胖,仍然吃得很多,还酷爱甜食。大多数日子里,他不是在餐桌边大吃大喝,就是坐在小屋窗边的一把大椅子上,天气好时就坐在门边。他喜欢说话,依然有许多意见要发表。但最近,他的谈话主要转向了他做的那个大蛋糕(他现在坚信蛋糕是他做的),每当他入睡,就会梦到那个蛋糕。小学徒有时会停下来和他聊几句。老厨师仍然这么称呼他,还希望对方叫自己为大厨。小学徒小心翼翼地这么做了,这只是他的优点之一,不过诺克斯更喜欢他的其他优点。

一天下午,诺克斯吃过晚饭,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打盹儿。他猛然惊醒,发现小学徒正站在旁边俯视着他。“嗨!”他说,“很高兴见到你,我又想起了那个蛋糕。事实上,我正在想这件事。那是我做过的最好的蛋糕了,说明我厨艺高超。但也许你已经忘记了。”

“我没忘,大厨。我记得很清楚。但什么事让你烦恼?蛋糕很不错,大家都很喜欢,还赞不绝口呢。”

“当然。那蛋糕是我做的。但困扰我的不是蛋糕,是那个小饰品,那颗星星。我不知道它到底去哪儿了。它当然不会融化。我这么说只是免得吓到孩子们。我琢磨着是不是哪个孩子把星星吞下去了。但这可能吗?吞下一枚小硬币倒是有可能注意不到,但不可能是那颗星星。它小归小,可尖角很锋利。”

“是的,大厨。但你真的知道那颗星星是由什么做的吗?别为这件事烦恼了。我向你保证,确实有人把它吞进了肚子。”

“是谁?好吧,我这个人记性很好,不知怎么的,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能回忆起所有孩子的名字。让我想想。一定是磨坊主家的莫莉!那孩子贪吃,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的。她现在胖得像个球。”

“是的,有些人就是这样,大厨。但是莫莉吃蛋糕的时候并没有狼吞虎咽。她在她那块里发现了两件小饰品。”

“是吗?好吧,那就是修桶匠家的哈利。那个男孩胖得像个大桶,有一张像青蛙一样的大嘴。”

“我要说的是,大厨,他是个好孩子,脸上总是带着友好的笑容。不管怎样,他非常小心,先把蛋糕切成碎片才吃。他的蛋糕只是蛋糕,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一定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布商家的莉莉。她小时候经常把别针吞下去,还没受过伤。”

“不是莉莉,大厨。她只吃了酱和糖,把里面的蛋糕给了坐在她旁边的男孩。”

“那我可猜不出来了。是谁呢?你似乎看得很仔细。不过前提是这一切都不是你编的。”

“是铁匠的儿子,大厨。我认为这对他有好处。”

“继续说呀!”老诺克斯笑着说,“我早该知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别胡扯了!那个时候,铁匠还是个文静迟钝的男孩子。现在他倒是爱开口了,听说他很喜欢唱歌。但他很谨慎,从不冒险。他一定会把食物嚼烂了才咽下去,他向来如此,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是的,大厨。好吧,既然你不相信是铁匠,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也许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我告诉你星星又回到了匣子里,你能不能不再纠结了!就在这里!”

此时诺克斯才第一次注意到小学徒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斗篷。小学徒从褶皱里拿出了黑匣子,当着老厨子的面打开。“那儿有颗星星,大厨,就在下面的角落里。”

老诺克斯开始咳嗽和打喷嚏,但最后他还是向盒子里看了看。“确实是那颗星星!”他说,“至少看上去是的。”

“就是同一颗,大厨。几天前我亲自放进去的。今年冬天,还会把它放进大蛋糕里。”

“啊哈!”诺克斯斜眼看着小学徒说,还笑得浑身发抖,“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二十四个孩子,二十四份礼物,那颗星星是多出来的。所以,在烘烤蛋糕前你把星星拿了出来,留着下次用。你一向是个狡猾的家伙,也许有人会说你这是机灵。他们还会说你很节俭,连一滴黄油也不浪费。哈,哈,哈!就是这样。我早该猜到了。好了,这就清楚了。现在我可以安心地打个盹儿了。”他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你可当心点儿,别让你那个徒弟给你来这一招!老话说得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再见,大厨!”小学徒说着啪的一声合上了匣子,厨子听见后便睁开了眼睛。“诺克斯,”小学徒说,“你是个有见识的人,所以我只冒昧地给过你两个提示。第一,我告诉你那颗星星来自仙境。第二,我告诉你它之前一直在铁匠手里。你呢,却在嘲笑我。现在我要走了,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别再笑了!你这个自负的老骗子,又肥又懒又狡猾。你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我做的。你还从我这里偷学到了你能学到的一切,却连声谢谢都没有。此外,你并没有学会尊重仙境,一点儿礼貌也不讲。你连跟我道声再见的资格都没有。”

“说到礼貌,”诺克斯说,“你辱骂长辈和比你优秀的人,我看你也挺没礼貌的。去和别人胡扯你那些仙境的鬼话吧!再见了,如果你是在等我这么说的话。现在快走吧!”他嘲弄地拍拍手,“要是你有个从仙境来的朋友藏在厨房里,叫他来找我,我也见一见,开开眼。他要是能挥挥他的小魔杖,让我变瘦,我倒是会对他另眼相看。”他笑着说。

“你能抽出一点儿时间给仙境之王吗?”对方回答道。让诺克斯不安的是,就在小学徒说话的时候,他的个子竟然变得越来越高。他把斗篷向后甩开,身上的衣着像宴会上的大厨一样,但那身白衣却闪闪发光,他的额头上戴着一颗大宝石,像是一颗闪亮的星星。他的脸看起来很年轻,神情却很严肃。

“老头子,”他说,“你至少不是我的长辈。你是不是比我优秀我不清楚,反正你倒是经常在我背后嘲笑我。你现在是要公然向我发起挑战吗?”他走上前去,诺克斯哆哆嗦嗦地躲开了。他想大声呼救,却只能发出轻轻的呜咽。

“不,先生!”他嘶哑地说,“别伤害我!我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

国王的脸色柔和了。“唉,是啊!你说的是事实。不要害怕!放轻松!但你难道不指望仙境之王在离开前为你做点儿什么吗?我答应满足你一个愿望。再会!现在去睡觉吧!”

他重新披上斗篷,朝大厅走去。还没等他走远,老厨师那双瞪大的眼睛就闭上了,鼾声也响了起来。

当老厨师再次醒来时,太阳已经下山了。他揉了揉眼睛,浑身一激灵,感觉这个秋天有些冷。“啊!真是一场可怕的梦!”他说,“一定是因为晚餐吃多了猪肉。”

从那天起,他变得非常害怕再做这样的噩梦,结果弄得自己几乎不敢吃任何东西,生怕吃多了会心烦意乱,于是他的饭菜变得非常简单清淡。他很快就瘦了下来,身上的衣服变得松松垮垮,皮肤也是皱巴巴的。孩子们都叫他“破布瘦猴”。后来,他发现自己只需要一根拐杖,就又可以在村子里走动了。就这样,他活了很久,可要是他一直那么胖,绝对活不了这么多年。事实上,据说他活到了一百多岁,而这是他取得过的唯一值得纪念的成就。但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人们还能听到他对任何愿意听他讲故事的人说:“那个梦是挺吓人,可仔细想想也很愚蠢。仙境之王!唉,他没有魔杖。吃得少了,就会瘦下来。这是很自然的事。合乎情理啊。这里面没有什么魔法。”

二十四宴会到了。铁匠在盛宴上高歌一曲,他的妻子帮忙照顾孩子们。铁匠看着他们又唱又跳,觉得他们比自己小时候更漂亮、更活泼。有那么一刻,他不禁好奇阿尔夫在业余时间会做些什么。任何一个孩子似乎都很适合得到那颗星星。但他的目光主要集中在蒂姆身上。蒂姆胖嘟嘟的,跳起舞来很是笨拙,可他的歌声很甜美。他静静地坐在饭桌边,看着别人磨刀和切蛋糕。突然,他尖声说:“亲爱的厨师先生,给我切一小块就够了。我吃了不少东西,已经很饱了。”

“好吧,蒂姆,”阿尔夫说,“我会给你切一块特别的蛋糕。我想你会发现它吃起来很容易下咽。”

铁匠看着蒂姆,他吃得虽然慢,但显然很开心。当他发现里面没有小饰品或硬币时,脸上流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但很快,他的眼睛里开始有光芒在闪耀,他笑了,变得快乐起来,还轻声地唱起了歌。他站起来,一个人开始跳舞,动作中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有些奇怪的优雅。孩子们都笑着鼓掌。

“那么一切顺利,”铁匠心想,“你就是我的继承人了。真好奇星星会把你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可怜的老诺克斯。不过,我想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的家族里发生了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诺克斯确实不会知道。但是宴会上发生的一件事让他非常高兴。宴会还没结束,大厨就向孩子们和所有在场的人告别了。

“我要说再见了。”他道,“再过一两天我就要走了。哈帕老爷已经准备好接手了。他是一个很好的厨师,正如你们所知,他与你们是同一个村的。我要回家了。我想你们是不会想念我的。”

孩子们高高兴兴地与他告别,并感谢大厨制作的漂亮蛋糕。只有小蒂姆拉着他的手,轻声说:“我很遗憾。”

事实上,村子里有好几户人家有时会非常想念阿尔夫。他的几个朋友,尤其是铁匠和哈帕,对他的离去感到悲伤,因此一直把大厅打理得很好,镀金层和油漆都好好的,以此纪念阿尔夫。然而,大多数人都很满意。他担任大厨有很多年了,村民们并不介意换个人来当。可老诺克斯用手杖在地板上敲得砰砰响,大声说:“他终于走了!我太开心了!我从来就不喜欢他。他呀,狡猾着呢。可以说,他这个人太机灵了。”

尼格尔的树叶

从前有个叫尼格尔的小个子,他必须出一趟远门,可他不愿意去。事实上,他一想到这件事就感到厌恶。但这件事是他怎么也躲不过去的。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出发,却并不急于做准备。

尼格尔是个画家,只是不是很成功,部分原因在于他有许多其他的事情要做。他觉得其中很多事都很烦人,不过,既然摆脱不掉,他也会干得非常出色,而且,(在他看来)这些事往往都是摆脱不掉的。他的国家的法律相当严格。此外还有其他障碍。一方面,他有时无所事事,什么事也不做。另一方面,在某种程度上,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对于心善的人,你也知道,不要他办事比要他办事更叫他不自在。可即便他在做事,也没什么能阻止他抱怨、发脾气和咒骂(主要是对他自己)。尽管如此,他还是会为他的邻居帕里什先生(一条腿有残疾)做了很多零活。偶尔,要是别人来找他帮忙,他也会帮把手。此外,他时不时想起不得不去的旅行,便开始胡乱地收拾几样行李,在这种时候,他就不怎么画画了。

他正在创作几幅画,其中大多数都太大,太有野心,他没有能力完成。他这样的画家,能把树叶画得比真树叶好。他过去常常为了画一片树叶花费很长时间,试图描绘出树叶的形状、光泽,以及叶片边缘上露珠的闪光。他还想画一棵完整的树,所有的叶子都有相同的风格,但又要有所不同。

其中有一幅画尤为使他感到不安。起初,他画的是一片随风飘荡的树叶,接着他又画了一棵树。这棵树开始生长,长出了无数的树枝,伸展开了最奇异的树根。奇怪的鸟儿飞来,落在树枝上。接着,在这棵树的四周和后面,从树叶和树枝的缝隙里,出现了一片田野。隐约可以看到一片森林在大地上蔓延,连绵起伏的山脉上覆盖着积雪。尼格尔对自己其他的画都失去了兴趣。或者说,他把那些画的内容都画在了这幅伟大画作的边缘。不久,画布就变得很大,他不得不找来一架梯子,爬上爬下,在这里添上一笔,在那里擦掉一块。有人来串门,他表现得很有礼貌,不过他的手却在摆弄桌子上的铅笔。他表面上在听人们说话,心里却一直想着他的大画布,一颗心早就飘到了在他花园中为画布搭建的高棚里了(棚子建在一块他曾经用来种土豆的土地上)。

他无法对自己那颗善良的心视而不见。他有时对自己说:“要是我的心肠能硬一点儿就好了。”他的意思是,他希望自己看到别人有了麻烦再也不会于心不忍。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并没有为任何人的事感到坐立难安。“无论如何,在踏上那该死的旅程前,我都要画完这幅画,画完这幅真正的画。”他常常这样说。然而,他开始意识到,他不能无限期地推迟出发的时间。只能停下画笔,抛下那幅画,无法继续发展、完成。

一天,尼格尔站在离那幅画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以不同寻常的专注和超然的态度审视着画面。他说不准自己对这幅画的看法,真希望能有个朋友指点一下。事实上,他觉得这幅画实在是不能让人满意,却又非常漂亮,是世界上唯一一幅真正美丽的画。在那一刻,他最希望看到的是自己走进来,拍拍他的背,(十分真诚地)说:“画得太棒了!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继续画吧,不要为别的事操心!我们会给你一笔公共养老金,这样你就不用去干别的事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公共养老金。有一点他很清楚,要完成这幅画,即使是现在的尺寸,也须他专注其中,不间断地努力创作。他卷起袖子,开始集中精神。几天来,他尽量不为其他事情操心。可突然发生了很多事,让他无法继续作画。他的房子出了问题,他得到镇上去当陪审员,一位远方的朋友生病了,帕里什先生因腰痛卧床不起,还总是有人来做客。当时正值春天,人们都想来乡下享受免费的茶点。尼格尔住在一所舒适的小房子里,离城镇有好几英里远。他在心里咒骂着他们,但他不能否认的是,正是他本人在前一年的冬天亲自向他们发出了邀请,当时他还不觉得与城里的熟人去逛商店、喝喝茶是一种“打扰”。他试着硬起心来,却没能成功。许多事情,不管他是否觉得是义务,都狠不下心来拒绝;还有些事,不管他怎么看待,都不得不去做。有些来拜访他的人暗示说他家的花园有些荒废,说不定会有巡视员因此找上门来。当然,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画。但即便他们知道,也不会有太大区别。我估摸他们肯定会觉得那幅画无关紧要。我敢说,那幅画其实也算不上上品,虽然有些部分可能画得还不错。不管怎么说,画中的树透着奇异,可以说是非常独特。尼格尔也一样,虽然他也是个非常普通、相当愚蠢的小个子男人。

终于,尼格尔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他在遥远的镇上的熟人开始记起小个子男人需要去进行一次艰难的旅行,有些人开始计算他最多能推迟多久才动身。他们琢磨着谁来替他照管房子,这个人能不能把他的花园打理得更好一些。

秋天来了,天气很潮湿,还经常刮风。小个子画家一直待在棚子里画画。他站在梯子上,试图画下西沉的夕阳照射在雪山顶上的光芒,而在画中的大树的一根长满树叶的枝杈尖端的左边,可以瞥见这座雪山。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启程了,也许是在来年的年初。到那个时候,他也许只能勉强画完这幅画,至于画的质量,就不能计较了。有一些角落,他只能用寥寥的线条描绘一下自己想画的东西,根本没时间仔细去画。

这时候有人敲门。“进来!”他厉声说,爬下梯子,站在地板上清理画笔。来人是他的邻居帕里什,也是他唯一真正的邻居,毕竟其他人都住得很远。然而,他不太喜欢这个人,部分原因在于这个人总是麻烦缠身,需要帮助,还因为他不喜欢绘画,但对园艺非常挑剔。当帕里什看到尼格尔的花园(他经常去看)时,他看到的大多是杂草,他看向尼格尔的画(却很少看),看到的则只有绿色和灰色的色斑以及黑色的线条,而在他看来,这些毫无意义。他不介意提到杂草(毕竟邻居有义务这么做),但他对那些画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帕里什认为这是友善的行为,他不明白的是,即使这是仁慈,也不够仁慈。要是他能帮忙除草(或许再称赞一番画作)就更好了。

“帕里什,怎么了?”尼格尔问。

“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的。”帕里什说(甚至都没有看一眼那幅画),“想必你一定很忙。”

尼格尔本来也想这么说的,但他错过了机会。于是他只说了一句:“是的。”

“可是我没有别的人可以求助了。”帕里什说。

“一点儿不错。”尼格尔叹了口气,说道。人们只会在私下里发出这样的叹息,只是他的叹气声有些大了。“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的妻子病了好几天了,我很担心。”帕里什说,“起风了,我家屋顶上的瓦片被刮掉了一半,卧室里全是雨水。我想我应该去请医生来一趟。我还得找几个建筑工人,只是他们要过很久才能来。所以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多余的木头和帆布,我也好遮一下雨,撑个一两天。”现在他终于看到了那幅画。

“天哪,天哪!”尼格尔说,“你还真够倒霉的。但愿你老婆只是得了感冒。我马上就来,帮你把病人挪到楼下去。”

“非常感谢。”帕里什相当冷淡地说,“可她得的不是感冒,她发烧了。要只是感冒,我是不会来打扰你的。我老婆已经在楼下的床上了。我腿脚不灵便,没法端着托盘上下楼。但我现在知道你很忙了。麻烦你了,真抱歉。我现在这么个情况,所以我希望你能抽出时间去请医生。而且,要是你真的没有多余的帆布,还得请你去找一下建筑工人。”

“当然。”尼格尔说。他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但此刻他的心很柔软,没有任何感情,“我可以去。如果你真的担心的话,我就去。”

“我很担心,非常担心。要是我的腿不瘸就好了。”帕里什说。

于是尼格尔去了。你看,这样的事实在叫人左右为难。帕里什是他的邻居,其他人又都离得很远。尼格尔有一辆脚踏车,而帕里什没有,即便有他也骑不了。帕里什有一条腿是瘸的,这一点毫不掺假,折磨得他苦不堪言。不光必须记住这一点,也必须记住他那副闷闷不乐的表情和哀怨的声音。当然,尼格尔正在画一幅画,他想把画画完,可时间很赶。但这似乎是帕里什必须考虑的事情,而不是尼格尔。不过,帕里什并没有想到画画的事。尼格尔对此也是无能为力。“见鬼!”他下了脚踏车,自言自语道。

天气很潮湿,风也很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今天没法继续画画了!”尼格尔心想。骑脚踏车来的这一路上,他不是在咒骂自己,就是在想象他的画笔在描绘大山,描绘山边的一团团树叶,他早在春天时就设想过这些画面了。他的手指在车把上不停地抽动。现在他走出了小屋,完全明白了该怎样处理映衬着远处山景的晶莹树叶。但他心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很担心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去尝试了。

尼格尔找到了医生,还在建筑工人家里留了张纸条。作坊关了门,建筑工人回家去炉边烤火了。尼格尔浑身都湿透了,自己也着了凉。医生没有像尼格尔那样迅速出发。他第二天才到,还是顺道来的,因为附近的人家还有两个病人。尼格尔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在他的脑海里和天花板上都出现了很多奇妙的图案,有的是树叶,还有的是缠绕的树枝。后来他得知帕里什太太只是得了感冒,已经可以下床了,他并没有感到安慰。他把脸转向墙壁,把自己埋在树叶里。

他必须卧床一段时间。风还在刮。帕里什家又有许多瓦片被风吹走了,尼格尔家的一些瓦片也被吹走了,他家的屋顶开始漏雨。建筑工人并没有来。尼格尔不在乎,迟个一两天也无所谓。他费力地起身去找吃的(尼格尔没娶老婆),帕里什并没有过来照顾他,他淋了雨,他的腿又开始疼了。他的妻子正忙着用拖把擦干雨水,怀疑“那位尼格尔先生”忘了去找建筑工人。要是她觉得需要去借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那不管帕里什是不是腿疼,她都会打发他去借。但她看不出需要借什么,于是尼格尔可以清静一阵子了。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尼格尔摇摇晃晃地回到了画棚。他试图爬上梯子,但脚一踩上去就感觉头晕目眩。他只得坐下来看画,但那天他的脑海里没有树叶的图案,也没有山脉的景象。他本可以画一幅沙漠远景,但他没那个精力。

第二天,他觉得好多了,便爬上梯子,开始作画。他刚要重新投入进去,就听见有人敲门。

“该死的!”尼格尔说。但他还不如礼貌地说句“进来吧!”,毕竟门还是开了。这次进来了一个非常高的男人,看面相很陌生。

“这里是私人画室。”尼格尔说,“我很忙。快走吧!”

“我是房屋检查员。”那人说着举起委任状,好让梯子上的尼格尔看到。

“啊!”他说。

“你邻居的房子损坏得很严重。”检查员说。

“我知道。”尼格尔说,“很久以前我就给建筑工人留了张便条,但他们一直没来。后来我自己一直在生病。”

“明白了。”检查员说,“但是你现在病好了。”

“但我不是建筑工人。帕里什应该向镇议会投诉,并向紧急服务中心求助。”

“他们忙着处理比这里更严重的灾情。”检查员说,“山谷里发生了洪水,许多家庭无家可归。你本应该帮助你的邻居临时修理一下,在修理的费用超出必要的范围之前,防止损失扩大。法律是这么规定的。这里有很多材料,帆布、木头、防水漆,全都有。”

“在哪里?”尼格尔愤怒地问。

“那儿!”检查员指着那幅画说。

“那是我的画!”尼格尔喊道。

“我敢说是的,”检查员说,“但房子是第一位的。这是法律。”

“可是我做不到……”尼格尔并没有把话说完,这时又进来了一个人。他与检查员很像,几乎是他的翻版:个头高大,穿着一身黑衣服。

“过来!”他说,“我是车夫。”

尼格尔跌跌撞撞地从梯子上下来。他似乎又发烧了,脑袋晕晕乎乎的,感到浑身发冷。

“车夫?车夫?”他说,牙齿在咯咯作响,“什么车夫?”

“驾车送你的车夫啊。”那人说,“车早就订好了,现在终于来了。就在外面停着呢。你知道,你的旅程,今天就得开始了。”

“现在就动身吧!”检查员说,“你必须去,但这样开始你的旅程,确实很糟糕,毕竟你的工作还没有完成。不过,现在这张画布至少可以派上用场了吧?”

“老天!”可怜的尼格尔说着掉起了眼泪,“还没画完呢!”

“没有完成!”车夫说,“但至少对你来说,一切都结束了。走吧!”

尼格尔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车夫没有给他时间收拾行李,说他早该收拾好了,不然他们就赶不上火车了。尼格尔所能做的就是在大厅里拿了一个小袋子。他发现袋子里只有一个颜料盒和他的一小本素描册,既没有食物,也没有衣服。他们赶上了火车。尼格尔觉得又累又困。他似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是任由别人把自己塞进车厢。他并不怎么在乎,他已经忘记了自己应该去哪里,也不记得要去干什么。火车几乎立刻就开进了一条黑暗的隧道。

尼格尔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又大又暗的火车站里。一个搬运工沿着站台喊叫,但他喊的不是那个地方的名字,他喊的是“尼格尔!”

尼格尔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发现自己把小提包忘在了车上。他转身去拿,但火车已经开走了。

“啊,你在这里!”搬运工说,“走这边!什么!没有行李吗?那你只能去济贫院了。”

尼格尔感到很不舒服,昏倒在了月台上。他们把他抬上救护车,送到了济贫院的医务室。

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种待遇。他们给他吃的药很苦。官员和护理员都不友好,沉默寡言,还很严厉。除了一位非常严厉的医生偶尔来看他,他从没见过其他人。与其说是他在医院,不如说是在监狱。他不得不在规定的时间里努力工作:挖土、做木工、给光秃秃的木板涂上同一种颜色的油漆。他们不允许他出门,所有的窗户都是朝里开的。他们还会让他在黑暗中连续待上几个钟头,“让他好好想想。”他们如是说。他已经算不清时间了。如果以他做事是否感到快乐为判断标准的话,他甚至没有感觉好一点儿。他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甚至不想上床睡觉。

起初,在第一纪元左右(我只是在表述他的印象),他常常漫无目的地为早已过去的事担忧。他躺在黑暗中,不断地纠结着同一件事:“要是起大风后的第一个上午我去找帕里什就好了。我本来是想去的。那时候瓦片刚刚松动,还很好修理。那样的话,帕里什太太就不会感冒了。那我也不会感冒了。这样的话,我就多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但过了一段时间,他忘了自己想多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是为了什么。如果此后他还会为什么事担心的话,那就是他在医院的工作。他做好了计划,想着要多迅速才能让木板不再吱吱作响,把门重新挂起来,或者把桌腿修好。也许他真的变成了一个有用的人,尽管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过他。但是,这当然不是他们把这个可怜的小个子男人关这么久的原因。他们可能一直在等待他好转,并用自己的一套奇怪的医学标准来判断他是否“好转”了。

不管怎么说,可怜的尼格尔并没有从生活中得到快乐,反而失去了他过去所认为的那种快乐。他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愉快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一种心满意足的感觉开始在他的心里滋生。这就像是感觉面包胜于果酱。铃声一响,他就开始做一件事,铃声再响,他就放下手里的活,把东西收拾得整整齐齐,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继续做。现在,他在一天之内要做很多工作,把小事处理得妥妥帖帖。他没有“自己的时间”(除了独自待在卧室的时间),但他正在成为自己时间的主人。他开始了解如何安排时间,不再匆忙。现在,他的内心平静多了,可以在休息时间得到真正的休息。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突然改变了他所有的作息时间。他们几乎不让他上床睡觉,不再让他做木工活,只让他日复一日地干一件事,那就是挖土。他欣然接受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开始在脑海深处寻找那些他几乎已经忘记的咒骂。他继续挖,挖到脊背都要折断了,双手也磨破了皮,他觉得自己再也挖不动一锹了。没有人感谢他。但是医生过来看他。

“别再干了!”他说,“在黑暗里彻底休息。”

尼格尔躺在黑暗中,开始了彻底的休息。他没有任何感觉,也不曾进行思考,据他所知,他在那里躺了既可能是几个小时,也可能是几年。但现在他听到了说话声,不是他以前听过的声音。说话的似乎是医学委员会成员,也可能是调查法庭的人,离得很近,就在隔壁房间,那个房间的门可能是开着的,虽然他看不见任何光线。

“现在说说尼格尔的案子。”一个透着严厉的声音说,比一直看护他的那个医生还要严厉。

“他怎么了?”第二个声音说,这个声音很轻,却并不温柔,反而透着威严,听起来既充满希望又悲伤,“尼格尔有什么问题?他的情绪还不错。”

“是的,可他的情绪也不太正常。”第一个声音说,“他的大脑也很混乱,他很少思考。看看他浪费了多少时间,连自娱自乐都没有!他从来没有为这趟旅行做好准备。他本来还算富裕,但来到这里时却身无长物,不得不被安置在贫民病区里。恐怕情况不妙,我认为他应该再待一段时间。”

“这也许对他没害处。”第二个声音说,“当然,他只是个小个子。他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从来都谈不上坚强。看看记录吧。是的,你知道,他还是有一些优点的。”

“也许吧。”第一个声音说,“但真正经得起检验的很少。”

“嗯。”第二个声音说,“这些优点还是不错的。他是个很有天赋的画家,当然成不了什么大画家。尽管如此,尼格尔画的叶子还是别有一番魅力的。他花费了很大的精力画那些树叶,他就是想把树叶画好,但他从未奢望自己能因此功成名就。在他的记录中,没有记载他假装说这是他忽视法律规定的借口,哪怕对着他自己也没有。”

“那么他就不应该忽视这么多。”第一个声音说。

“尽管如此,他还是帮助了很多人。”

“但那只是一小部分而已,而且其中大部分请求都很简单,他还说这是在干扰他。记录里全是这个词,还有许多抱怨和愚蠢的咒骂。”

“这的确是事实。但是,在这个可怜的小个子看来,这些确实是干扰。还有一点,他从不指望任何回报,他那类人常常这么说。还有帕里什的案子,就是后来的案子。他是尼格尔的邻居,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一件事,也很少表示谢意。而记录中并没有显示尼格尔期望得到帕里什的感激,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对,这一点很重要,但算不上关键。”第一个声音说,“我想你会发现尼格尔经常忘事。他觉得那些他必须为帕里什做的事很讨厌,所以会抛诸脑后。”

“不过,还有最后一件事,”第二个声音说,“就是那次冒雨骑脚踏车去找医生。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很明显,这是一种真正的牺牲。尼格尔想到了他这是在放弃作画的最后机会,他也想到了帕里什的担心其实毫无必要。”

“我觉得你有点儿小题大做了。”第一个声音说,“但最后的决定权在你手里。当然,对事实做出最好的解释是你的任务。有时确实需要解释一下。你有什么建议?”

“我认为现在应该采取温和一点儿的治疗。”第二个声音说。

尼格尔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慷慨的声音。这个声音说出“温和治疗”几个字时,听起来像是送了他一大堆丰厚的礼物,像是国王召唤他去赴宴。尼格尔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听到别人觉得应该对他进行温和治疗,他大为感动,竟在黑暗中脸红了。这就像有人公开表扬你,而你和所有的听众都明白你根本不配。尼格尔拉过粗糙的毯子,盖住了自己的红脸。

一阵沉默过后,第一个声音在离得很近的地方对尼格尔说:“你一直在听。”

“是的。”尼格尔说。

“好吧,你有什么要说的?”

“能给我讲讲帕里什吗?”尼格尔说,“我很想再见到他。但愿他病得不是很重。你能治好他的腿吗?腿上的毛病一直折磨着他。请不要担心我和他。他是一个非常好的邻居,他卖给我上好的土豆,要价还很低,这节省了我很多时间。”

“是吗?”第一个声音说,“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又是一阵沉默。尼格尔听见那些声音渐渐远离。“嗯,我同意。”他听到第一个声音在远处说,“让他继续下一个阶段吧。只要你愿意,就从明天开始吧。”

尼格尔醒来时,发现百叶窗被拉开了,他的小病房里洒满了阳光。他站起身来,发现有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舒适的衣服,而不是医院的病号服。早饭后,医生给他敷了些药膏,他的手马上不疼了。他给了尼格尔一些很好的建议,还给了他一瓶汤力水([1]以防他需要)。上午,他们给了尼格尔一块饼干和一杯红酒,又给了他一张车票。

“你现在可以去火车站了。”医生说,“搬运工会照顾你的。再见。”

尼格尔悄悄地走出大门,眨了眨眼睛。阳光很刺眼。他还以为自己出了医院大门后会来到一个很大的镇子,要与车站的大小相称,但事实并非如此。他此时所站的是一个山顶,长着绿色的植物,没有其他的建筑,阵阵冷风吹过,让人立马打起精神。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在山下,他可以看到车站的屋顶闪闪发光。

他轻快地向山下的车站走去,但并不匆忙。搬运工立刻认出了他。

“走这边!”他说着,把尼格尔领到了一片山间平地,那里停着一列很小却非常舒适的慢车,只有一节车厢和一个小火车头,都很明亮、干净,而且刚刷过漆,看起来像是第一次投入使用。就连车头前面的铁轨看起来也是崭新的,铁轨闪闪发光,椅子被漆成了绿色,枕木在温暖的阳光下散发出新鲜柏油的香味。车厢里是空的。

“这列火车开往哪里,搬运工?”尼格尔问。

“我想他们也没想好呢。”搬运工说,“一切都将很顺利的,别担心。”他关上了门。

火车马上开动了。尼格尔向后靠在座位上。小火车头沿着一条深沟疾驰而去,两侧是高耸的绿色斜坡,头顶上的天空一片蔚蓝。似乎没过多久,火车头就鸣了一声笛,刹车拉动,火车停了下来。这里没有车站,也没有标志牌,只有一段台阶通向绿色的路堤。在台阶的顶端,一段整齐的树篱中间有一扇小栅门。他的脚踏车就停在门边,至少那辆脚踏车看起来像他的那辆。栏杆上系着一个黄色的标签,上面用很大的黑色字母写着“尼格尔”。

尼格尔推开栅门,跨上脚踏车,在春天的阳光下迅速骑车下山。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他出发时所走的那条小路不见了,脚踏车正滑过一片奇妙的草地。草地上的草青翠茂密,他却能清楚地看到每一片草叶。他好像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或梦见过这片草地。不知怎的,这片起伏的土地有种熟悉的感觉。是的,眼下地面变平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跟着地面又开始上升,这也在预料之中。一片巨大的绿色阴影挡在他和太阳之间。尼格尔抬起头,从脚踏车上摔了下来。

他的面前矗立着那棵树,那是他画的树,已经画完了。可以说那棵树就像有了生命一样,树叶张开着,枝杈在生长,被风吹得弯了腰。尼格尔经常都能感觉到或猜测到,但往往描绘不出这样的画面。他凝视着大树,慢慢地举起双臂,向两侧伸展。

“这是礼物!”他说。他指的是他的艺术,也指的是结果,但此时他的话就是字面意思。

他继续注视着大树。所有他曾经辛勤创作的叶子都在那里,都是他想象出来的样子,而不是他亲手画出的样子。还有些叶子,他只是在心里做了个构思,还有很多树叶,他只是初步想了想,还来不及构思。树叶只是精致的叶子,上面什么也没写,但创作它们的日期像日历一样清楚。一些最漂亮的叶子,也是最具特色、最完美的尼格尔树叶,被认为是与帕里什先生合作创作的,此外没有别的可能。

鸟儿在树上筑巢。奇妙的鸟儿,它们的歌声是多么动听!它们在交配、孵化、长翅膀,在他的注视下,它们唱着歌飞进了树林。现在,他看到树林也在那里,在两边延伸着,一直到远方。群山在远处闪烁。

过了一会儿,尼格尔转向树林。倒不是因为他看腻了大树,而是他现在已经把树上的一切都记在脑海里了,即使不看,他也能意识到它的存在,感觉到它的生长。走开时,他发现了一件怪事:树林自然在很远的地方,但他可以接近,甚至进入林子里,不会错过它独特的魅力。以前,他每次到远处散步,都会将周围的风景画入画中。这确实给在乡间散步增添了相当大的吸引力。随着往前走,便又拉开了距离,所以现在有了两倍、三倍,甚至是四倍的距离,以及两倍、三倍,甚至是四倍的吸引力。你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在一个花园里或者在一幅画里(如果你喜欢这样称呼的话)拥有整个乡野。你可以一直走下去,但也许不能永远这样。背景是群山。它们确实慢慢地靠近了。它们似乎不属于这幅画,或者只是与别的东西有着联系,是透过树丛瞥见的另一种不同的东西,是另一个阶段,另一幅画。

尼格尔走来走去,但他不仅仅是在闲逛。他仔细地环顾四周。大树已经完成了,虽然还不是……“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描绘出了它原本的样子。”他心想。但树林还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还需要描绘和思考。就目前而言,一切都不需要再改变,一切都没有错,但一切都需要继续下去,直到一个确定的点。尼格尔在每一种情况下都准确地看出了那个点。

他在远处的一棵非常美丽的树下坐了下来。与那棵大树相比,这棵树略有不同,却非常独特,或者需要更多的关注。于是他开始考虑从哪里开始,在哪里结束,以及需要多少时间。只是他无法做出计划。

“当然!”他说,“我需要的是帕里什。有很多关于土地、植物和树木的事情,他知道,而我不知道。这个地方不能像我的私人公园。我需要帮助和建议。我必须早点儿得到他的帮助。”

他站起来,走到他决定开始作画的地方,脱下了外套。接着,在下面一个隐蔽的小山谷里,他看见有个人正在相当茫然地环顾四周,他倚在一把铁锹上,但显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尼格尔向他打招呼。“帕里什!”他叫道。

帕里什扛起铁锹向他走来。他仍然有点儿跛行。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像往常在巷子里擦身而过时那样点点头,但现在他们手挽着手一起走着。尼格尔和帕里什没有商量,却已经一致选好了小房子和花园该放置在哪里,而这两个地方似乎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一起工作,很明显尼格尔更为擅长安排时间和完成任务。奇怪的是,尼格尔对建筑和园艺最感兴趣,而帕里什却经常四处闲逛去看树,尤其是那棵大树。

有一天,尼格尔正在忙着种树篱,帕里什则躺在附近的草地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朵小黄花,那朵花长在绿色的草坪上,形状美观,很是漂亮。很久以前,尼格尔在他的那棵树的树根之间画了很多这样的花。突然,帕里什抬起头来,他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面带微笑。

“太美了!”他说,“我其实是来不了这儿的。谢谢你替我说了好话。”

“没有的事。”尼格尔道,“我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但无论如何,这远远不够。”

“是的,就是你为我说了好话。”帕里什说,“就这样,我才能这么快脱身出来。你知道的,就是第二个声音,是他把我送到这里来。他说你要见我。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你应该感谢第二个声音。”尼格尔说,“我们都该感谢他。”

他们继续在一起生活和工作。我并不清楚这样的时间过了多久。不可否认的是,起初他们偶尔会有分歧,尤其是累了的时候。一开始,他们有时会感到疲倦。他们发现两人都得到了汤力水。瓶子上有着相同的标签:在休息之前,就着泉水服用几滴。

他们在森林的中心找到了泉水。很久以前,尼格尔只想象过一次要画山泉,却从来没有付诸行动。现在他注意到远处闪烁着微光的湖水就是源自那条山泉,而这片乡野里的一切植物都是这片湖滋养的。就着湖水喝汤力水,感觉水有点儿涩,非常苦,但很提神。喝完后,他们分开休息,然后他们又站起来,愉快地工作。在这种时候,尼格尔就会想出一些奇妙的新花卉和植物,而帕里什总是确切地知道如何栽种,以及栽种在什么地方最合适。汤力水还剩下很多,但他们不再需要补充了。帕里什的跛脚也好了。

随着工作接近尾声,他们给自己留出了越来越多的时间四处走走,欣赏树木、鲜花、光影和形状,再看看地势地形。有时他们一起唱歌。但尼格尔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把目光转向群山。

最后,山谷里的房子、花园、草地、树林、湖泊和整个乡村都差不多完成了。大树上开满了花。“今晚就能完工了。”一天,帕里什说,“那之后,我们就来一场真正的徒步旅行吧。”

第二天他们就出发了,他们走了很远,一路走到了边缘。当然,边缘并不明显。没有界限,没有篱笆,也没有墙。但是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这片乡野的边缘。他们看到一个人,那人看起来像个牧羊人,正沿着通向山里的草坡朝他们走来。

“两位需要向导吗?”他问,“是不是要继续走?”

有那么一刻,尼格尔和帕里什之间出现了一道阴影,尼格尔知道自己现在确实想继续前进,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应该继续前进。可帕里什不想走了,也还没有准备好继续走。

“我必须等我的妻子,”帕里什对尼格尔说,“不然她会很孤独的。我猜想,等她准备好了,我也为她准备好了,他们总有一天会送她来找我的。房子已经完工了,我们为了它尽了全力。但我想让她看看那所房子。我想她会把房子装饰得更好,更像一个家。我希望她也会喜欢这片乡野。”他转向牧羊人,“你是向导吗?”他问,“能不能告诉我这片乡村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吗?”那人说,“这里是尼格尔的乡村。是尼格尔的画,或者说大部分都是他画的,现在有一小部分也是帕里什的花园了。”

“尼格尔的画!”帕里什惊讶地说,“这些都是你设想出来的吗,尼格尔?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聪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很久以前就试着告诉过你的。”那人说,“但你不肯看。那时候他只有画布和颜料,你却想用这些东西来修补屋顶。你和你妻子过去常说尼格尔净摆弄些没用的东西,还说他乱涂乱画,你们就是这么说的。”

“但当时看起来不是这样的,真不是这样的。”帕里什说。

“不,那只是你初步的感受而已。”那人说,“不过,要是你觉得他的画值得一看,那么即使瞥一眼也能看出很多。”

“我也没有给你多少机会。”尼格尔说,“我从未尝试向你解释。我以前总叫你‘挖土的老东西’。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现在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事情可能会有所不同,但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尽管如此,恐怕我还是得走了。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们一定还有很多事情可以一起做。再见了!”他热情地握着帕里什的手,那只手看起来是那么善良、坚定、诚实。他转过身,回头看了一会儿。大树上的花像火焰一样闪闪发光。所有的鸟都在空中歌唱着。他微笑着向帕里什点了点头,便跟着牧羊人走了。

他要去了解羊,了解高地牧场,再去看看更广阔的天空,继续深入群山,并且一直向山上移动。除此之外,我猜不出他后来怎么样了。就连住在老家的小尼格尔也能望见远处的群山,而那些山一直延伸到了他的画的边缘。但是,群山究竟是什么样子,山后面是什么,只有爬到山上的人才能说出。

“我认为他是个愚蠢的小个子。”汤普金斯议员说,“毫无价值,事实上对社会毫无用处。”

“啊,我不知道。”阿特金斯说,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个教师,“我可不这么肯定。这要看你说的用处是什么了。”

“没有实际用途,也创造不了什么经济价值。”汤普金斯说,“我敢说,如果你们教师懂得分内之事的话,他倒是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小齿轮。可惜你们对自己的行当一窍不通,所以才会有像他这样没用的人。要是我来管理这个国家,我就会让他和他那类人做一些适合他们的工作,比如在公共厨房洗洗碗,我还会保证让他们做好这件工作。不然的话,我就把他们关起来,我早就该把他关起来了。”

“把他关起来?你是说让他提前踏上旅程?”

“是的,如果你一定要用那个老掉牙又毫无意义的字眼的话。把他送过隧道,丢进大垃圾堆里去,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么你认为绘画毫无价值,不值得保存,不值得改进,甚至不值得利用?”

“绘画自然是有用处的。”汤普金斯说,“但他的画,你就利用不起来。对于不怕新思想和新方法的大胆年轻人来说,发展空间确实很大。这些老式的东西就不成了。那不过是个人私下里所做的白日梦而已。他连设计出一张生动的海报挽救自己的生命都做不到,整天就知道画那些叶子啊、花朵啊。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他居然说他觉得它们很漂亮!你能相信吗?他说漂亮!‘什么,你说植物的消化器官和生殖器官漂亮?’我这么问他。他无话可说。真是个呆瓜。”

“呆瓜。”阿特金斯叹息道,“是的,可怜的小个子,他从来没有做成过什么事。好吧,自从他走了以后,他的画布倒是有了‘更好的用途’。但我不确定,汤普金斯。你还记得那块大画布吗,在大风和洪水过后,他们用来修补他隔壁受损房屋的那块?我找到了撕裂下来的一角,就丢在田野里了。画布损坏了,但仍清晰可辨,可以看到一座山峰和一团团树叶。我无法把它从我的脑海中抹去。”

“什么?”汤普金斯说。

“你们俩在说谁?”珀金斯插嘴说,希望能平息这场争论。阿特金斯的脸都涨得通红了。

“那个名字不值得重复。”汤普金斯说,“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谈论他。他不住在城里。”

“确实不住。”阿特金斯说,“但你还是盯着他的房子。这就是为什么你过去常去拜访他,一边喝他家的茶一边嘲笑他。好啊,现在你把他的房子弄到手了,城里的那栋也是你的了,所以你不必怨恨他的名字了。珀金斯,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们在谈论尼格尔。”

“可怜的小个子尼格尔!”珀金斯说,“我从来不知道他会画画。”

那可能是尼格尔的名字最后一次出现在谈话中。然而,阿特金斯一直保存着那块古怪的画布残角。残角的大部分都碎了,但有一片美丽的叶子完好无损。阿特金斯把它裱了起来。后来,他把这幅画留给了镇博物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尼格尔的树叶》一直被挂在博物馆的一个壁龛里,很少有人留意。后来博物馆在大火中付之一炬,尼格尔的树叶在他的家乡便彻底被人遗忘了。

“事实证明这个做法确实很有效。”第二个声音说,“就算是休假了,也能让人焕发精神。它对康复有奇效。不仅如此,对许多人来说,这是最好的山地介绍。在某些情况下,它会产生奇迹。我送去那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很少回来。”

“确实是这样。”第一个声音说,“我想我们应该给这个地区起个名字。你有什么建议?”

“搬运工很久以前就有了不错的提议。”第二个声音道,“‘火车开往山间平地,那里是尼格尔和帕里什区。’他已经喊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尼格尔和帕里什区。我给他们俩都捎了个口信,和他们说了这件事。”

“那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俩都笑了。笑声在山间回荡!”

(全书完)

[1].汤力水,一种由苏打水、奎宁提取物等制成的饮品,最初被用作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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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格尔的树叶:托尔金奇幻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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