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边境战乱,顾尘几乎整日都在皇帝身边商谈军事。
我的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虚弱。
最初我还能吃些小厨房做的东西,可现在,就算是水,灌进去不久也全都被我吐了出来。
我想着自己大概时日无多,便求奶妈偷偷带我出去转转。
我说:「从前爹娘禁锢着我,如今顾尘盯着我,我还没好好看过这街市繁华呢。」
再过些日子,我怕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奶娘见我可怜,便想法子买通了东宫的侍卫,趁着顾尘不在的时候带我偷偷溜了出去。
这一日,我在街巷见到了萧子沣。
我上一次见他,还是8岁的时候,那时他的弹弓不小心落在了我院子里,便偷偷翻墙进来拿。
没想到被我抓了包。
他对我有愧疚,便从街上的酒楼买了好多吃食送我。
他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食物。
即便那个时候我的胃因为一下受不了这许多油水的刺激拉了好几日肚子。
可至少它是我吃过最好吃,也最饱的一顿。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吃饱饭是那么幸福。
一晃数年,如今萧子沣已经是名满京城的大将军了,可我却将自己蹉跎成了这样。
我背过身去,想要逃离这里。
可萧子沣到底是发现了我。
他看见我,似乎在惊愕于我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我却只想哭,我活了这么多年,似乎除了奶娘,只有萧子沣会在意我的喜怒哀乐,能将我当成一个人在看待。
我说:「萧子沣,我好像快要死了。」
萧子沣将我带去了山涧,那里有数不清的酸枣。
这里没有顾尘,不会逼我吃那些腻得要死的肉。
也没有太医,不会给我闻满屋子苦味的药。
更没有叶琳,不用让我日日看她做戏,惹人生厌。
我在这足足吃了几十颗酸枣,直到将肚子吃撑才作罢。
这是我怀孕以来,第一次吃得那么舒心。
萧子沣告诉我,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日后只要我想来,随时都可以。
我心心念念这里的酸枣,便时常与奶娘偷偷来山涧。
大概是因为山涧的空气清新,我觉得我身子好像也好了不少。
10
一个月后,萧子沣领命带兵打仗,临走前他送了我一个平安符。
他说这是他特地去寺里跟得道高僧求的,有了它,我一定能平安生子。
他说,等我日后生了,他便想办法带我走,和顾尘和离,去游山玩水,看外面的天高海阔,林间清泉。
那平安符好看极了,上面还有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娃娃。
我日日将它佩在身边,从不离身。
奶娘都说:「奴还从没见娘娘如此喜爱过一个物件。」
我笑了笑:「用心得来的,自然喜欢。」
11
我偷摸出宫的事情,最终还是被顾尘知道了。
他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质问我是不是和萧子沣暗通款曲。
我冷笑着看他:「殿下处处留情,野花朵朵,便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吗?!」
我和萧子沣清清白白,从来只有朋友之义!
就算我爱上了萧子沣,那又怎样?
允许顾尘骗我,便不许我移情别恋么?
这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顾尘显然被我气得不轻,他的胸腔不断起伏,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你既如此冥顽不灵,那就休怪孤无情!」
他一把扯下我腰间的平安符,像丢垃圾一样丢在地上。
他试图用刀去割了那福,却被叶琳阻止了。
「殿下,听闻这福是萧子沣和南山大师求的。
那南山大师的福一向灵验,既是个求子的平安符,那便给琳儿吧。
殿下知道的,琳儿一直想要一个和殿下的孩子。」
「不行!」
我狼狈地爬过去,将那平安符护在怀里。
「这是萧子沣给我的,是萧子沣特地为我求的,顾尘,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就这个不行。」
我浑身都在颤抖。
顾尘不知道这平安符对我的意义。
我自小就没有过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来不会有人特地为我准备些什么,更不会送我什么。
只有这个平安符,只有它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只想要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它比任何金银财宝都重要!
叶琳委屈地看着顾尘:「殿下,琳儿就想要那个嘛,你给琳儿拿来好不好?」
顾尘温柔地拍了拍叶琳的手,柔声道:「好,既然你要,那就给你了。」
「凭什么!!!」
我嘶吼着。
「顾尘,这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决定它的归属!」
「容希,你搞清楚,你都是孤的,你的东西自然也是孤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辩驳了。
原来在顾尘眼里,我只是一个物件。
顾尘命人将我困住,亲手将那平安符摘下,戴在了叶琳的腰间。
那一刻,我似乎能看见叶琳得意的笑。
她根本不是想要我的平安符。
她只是想让我知道,在顾尘心里,她永远比我更重要。
12
萧子沣一走就是三个月,我的肚子也越来越大。
和太医说的一样,我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怀孕的折磨。
孩子越大,我的身子就越虚弱。
直到最近,我几乎整夜难眠,难受得喘不过气。
只能坐着,才能稍微有所缓解。
奶娘去找过顾尘,可顾尘说这只不过是怀孕之人都将经历的,让我忍忍就好了。
我只想笑,我常常在想,如果怀孕的是叶琳,他还会这样么?
13
这一日,宫外传来了消息,说萧子沣打了胜仗,军队已经回来了。
我高兴得多喝了两碗粥,让奶娘带我出去远远看一眼。
可我等了很久,直到队伍彻底消失,都没有见到萧子沣。
后来我才知道,萧子沣死了……
那个说要等我和离,带我游山玩水,看遍世间风景的人死了……
我在山涧坐了一夜,酸枣掉在地上,我拿起来放在嘴里,第一次觉得是这样酸涩。
我说:「萧子沣,你是大骗子,你分明答应过我,要带我走,为什么就丢下我先走了?」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过朋友,更不懂友情。
是萧子沣教会我友情的意义。
可是我们不过才见了几次面,他怎么就死了呢?
我问奶娘:「我是不是真的不配被爱?」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我。
为什么好不容易有一个喜欢我的朋友,老天却还是要收走他的性命?
奶娘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只能日夜守着我,生怕我想不开。
14
临近生产日,叶琳突然找上门来。
她腰间还别着萧子沣送我的平安符,多日未见,她的妆容越发清丽,人也越发丰满,不像我,形容枯槁,轻若浮萍。
「你来做什么。」我不愿理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等着死神来接我。
可她却不愿就这样放过我,她说:「好姐姐,托你和这平安符的福,妹妹方才被太子诊出已孕三月有余了。
若不是姐姐那心上人特地求来的平安符,说不定妹妹还不能那么快就怀上孩子。
说起来,那萧子沣死得也是冤枉,他本是大夜国最有望继承老将军遗愿的,若非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也不至于惨死于回程之路。」
「你说什么?!」
我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叶琳。
我一直以为萧子沣是死在沙场。
他本就是个少年英雄,为国打下了不少胜仗,这次意外身死,不少人都为之惋惜,可叶琳却告诉她,萧子沣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这一刻,我脑子里出现了很多画面,萧子沣给我送吃食的时候,萧子沣带我游玩山水的时候,萧子沣给我摘酸枣的时候……
我捂着心口,几乎要呼吸不过来,我用尽全力双目猩红地看着叶琳:「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是不是顾尘,是他,对吗?」
叶琳没有回答,顾尘是太子,她即便再爱嚼舌根,也会顾忌到顾尘的身份。
可是,便是如此,我也猜到了。
能在回程途中对萧子沣动手,甚至这般消息从未在京城传开的人,除了顾尘,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当今天子保了自己的太子,可是萧子沣呢?萧子沣谁来保?!!!
「他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啊!!!」
「听说,那萧子沣死的时候,还惦记着姐姐呢。
他被人扒了皮抽了筋,直到浑身上下所有皮都撕尽了,所有筋也抽光了,他才死。
可他死的时候,还是像条狗一样,祈求殿下能对姐姐好一些。
真是一条忠犬,可惜就这么死了,妹妹听着也觉得痛心呢。」
叶琳看着我悲痛欲绝的表情,这才转身离开。
可她没想到,我从身后扑了过去。
我只是一条贱命,爹不疼娘不爱,就连夫君对我也只是利用,我不恨任何人,我只恨我自己为何要出生。
可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对我的恨强加在萧子沣身上。
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萧子沣,他不过是心疼我的遭遇,担忧我的身体。
便是他真的喜欢于我,可他终归没有对我做出任何逾矩之事!
「啊!容希!你疯了?!」
叶琳哪里想到我这个平日里跟病猫儿一样,连反抗都不懂反抗的人会对她做出这般事情。
她肚子里的孩子本就不足三月,如今的撞击,瞬间让她下身流出了不少血。
我狰狞地笑着,眼泪却不自觉地从眼角流出:「是啊,我是疯了,我早该知道你和顾尘都是那地狱来的恶犬,我早该把你们都杀了!
倘若你们死了,萧子沣又怎么会死!」
他是因我而死啊!
他才多少岁啊?!
15
叶琳流产了,她心心念念的孩子,因为我那一下冲击撞在了门框上,直接给撞没了。
顾尘赶到的时候一地鲜血,有她的,也有我的。
我自知晓真相那时起,就没再打算留下这个孩子,所以那一撞,撞的是叶琳,也是我的肚子。
剧烈的绞痛让我倒在地上左右翻滚。
顾尘原是一脸怒气,见我这般模样,竟有些愣怔。
「你要生了?」
「是啊,你的孩子。」我讽刺地看着顾尘。
看他撇下叶琳,慌忙地跑前跑后,招呼太医,千叮咛万嘱咐叫太医定要保住我肚子里的孩子。
看他对我嘘寒问暖,仿若前些日子的冷眼旁观都只是一场空梦。
可我早就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又怎么可能满足他的心愿。
房间里的血越出越多,我看见太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回应:「娘娘出血过多,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不但如此,恐怕……恐怕娘娘自己,也危在旦夕。」
顾尘终于慌了,「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希儿的身子这两年孤一直将养得很好,怎会如此!」
「原是这样不错,只是娘娘孕期孕吐的厉害,身子一再亏空,原先的将养早就已经补不上身体所需。
娘娘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顾尘后退了两步,他一直以为我的那些孕吐,那些不适,都只是我故意为之。
他不理解明明那些东西都是怀孕的必经之路,为何人人都能活,我却偏偏得了死神的青睐。
他慌不择路地跪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深情款款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希儿,不要走,答应孤不要走好不好?孤不能没有你,不能!」
「殿下说笑了。」我冷冷地将手从顾尘的手心抽走,「殿下原就不在意我,您心里,自始至终有的都是叶琳,不是我。
您心疼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而不是我的命,不是么?
我原本打算等到萧子沣回来,我若能平安产子,那便随了你的意,孩子给你和叶琳,我只求一纸休书,自此离开,随处游历。
可我没想到您竟连最后一点活路都不愿给我。
还请殿下记住,这个孩子,是您亲手杀死的。
从知道萧子沣因我离开的那时起,我就再没打算留下这个孩子的命,包括我的命。」
身上的血已经快流光了,我眼前的视线也越来越朦胧。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萧子沣对我伸出一只手,说:「容希,我来接你了。」
我微微勾唇,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16
我死了,顾尘也疯了。
他似乎才意识到,其实他心里是在意我的,只是一直以来对叶琳的愧疚,才让他不愿面对自己的内心。
可那又怎样呢?
我早就不在意这些了,死亡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我能和萧子沣过得很好,过上游山玩水,肆意潇洒的日子。
叶琳没了孩子之后,身子受损,再也怀不了孕了。
她和顾尘的事情不知怎么的就被曝光了出来。
顾尘被废黜了太子之位,叶琳也再没有机会坐上她心心念念的太子妃之位。
也直到现在,我心里才有一丝痛快。
后来叶琳也试图爬过顾尘的床,可是顾尘再没有碰过她。
叶琳手上的镯子也被顾尘摘下来放在了我的墓前。
他日日都要来我这看一看,可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已经不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