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来什么。
白定泽还没来得及给杨舒铭发出通讯请求,就收到了小白的紧急提示。
“白帅,搭载小杨的那架S级机甲,几分钟前启动了紧急逃生程序,目前已经失去联络。”小白的声音在白定泽耳边响起
白定泽心脏咚地一沉。
那种不好的预感再次清晰起来,他紧紧抿着唇,想再问小白点细节,可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吧,已经太晚了。
白定泽甚至没办法责怪小白,问它为什么刚刚才把消息报上来。
在对战中,小白只开启战时通讯频道,不仅如此,一些些和大局无关的消息,小白从来都是直接选择延后,等到战事缓和的时候再报上来的。
这是写进小白神经树里的,它把这视为信仰。它毕竟没有人类的感情,说到底只是个更加高级智能的AI罢了。
白定泽嘴唇翕动,他第一次在战事还没结束的时候就迟疑了。
拨弦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想要追上怕是不可能了。可还有一些扫尾的事情要做,白定泽却无心安排了。
“白帅?”程成的声音通过战时通讯频道传了出来,这才让白定泽从莫名的恍惚中抽离出来。
“扫尾工作你来安排,我得去Z9区域看看。”白定泽说完之后,便头也不回头地朝着Z9区域冲过去了。
他甚至等不及小白启动跃迁准备,就先离开了满目疮痍的战场。
等那十二个部下都消失在目光所及之处时,白定泽强撑了许久的肩,塌了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朝着小白问道:“那边什么情况?”
小白一时哑然,赶紧调出资料来分析了一通,几秒后,小白迟疑了。
“机甲已经损毁。”
白定泽眼眸里蓦然腾起一团幽暗的火,烧灼着他的瞳孔,他鼻翼翕动,“那,里边的人呢?”
小白又短暂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疯狂分析当时探测器拍下的画面。
“报告白帅,机甲损毁之前,曾靠近过一个不明星体,从探测器传回的画面看不清楚,好像一个黑洞。
哎,等等……
机甲损毁的时候,救生舱弹出了!”
白定泽听完这段话,心口处已经大起大落了几波。机甲损毁让他心悸,看到黑洞让他心惊,救生舱弹出让他新生希望。
白定泽不知自己该如何期待。
战斗机甲上都配备的有救生舱,可只有一个。
来得及从机甲中逃生,就说明当时的情况并不是突然就变糟的,至少能给驾驭者一两秒的反应时间。
那个逃走的人,会是谁呢。
是那个联盟投入了大量精力、财物才培养出来的驾驭者,还是那个对联盟没什么实质性贡献今后也不可能比S级机甲驾驭者更有用的小记者呢?
白定泽不是神,他做不了选择,他甚至连自己期待那个人是谁,都不敢想。
他唯一想要做的,就是赶紧前往Z9区域,去看看,牺牲的谁,而留下的,又是谁。
“小白,同时准备跃迁和提取血源能。”白定泽对着小白低声道。
小白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它觉得自己这神经树真是太脆弱了,听到这种多线程消息,竟然没法平静地开始处理了,还得先消化下。
“为,为什么啊?”小白不解地问道。
剩下的能源是不太够,不过,不全程跃迁的话,还是可以的。就算现在Z9区域到了争分夺秒的地步,也不用直接就提取血源能吧,就算这会瞒了过去,等联盟军会追查起来,还是能发现的。
只是为了节约点时间,犯不着吧?
“别问了,准备吧。”白定泽没喷小白,也没解释,只静静地靠在椅背上。
救生舱里的人是谁,这个问题已经在白定泽心中拉锯了很久,两边可能的后果交织在一起,像带齿的利刃,将白定泽的心喇得支离破碎。
可那不安的恐惧,却远远不止这点,白定泽不知道拨弦者挖了一个什么样的坑,也不知道那个坑具体在前方的哪里。
冰冷的金属触手攀上,刺进了白定泽臂弯处的动脉,向上攀附的凉意,让白定泽不禁打了个冷颤。
就在这时候,小白急切的声音响起了。
“白帅,接到私人通讯请求,是,小杨发来的!”
白定泽忙不迭道:“快接进来。”
那一瞬间,白定泽心中有块石头落地了,却又被一个部下的永远离去给染上了一层悲色。
“白帅,虫洞发生器刚刚放出来一个黑洞,驾驭者,他牺牲了……刚才信号扰动太强烈,一直发不出通讯。”
杨舒铭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短句的尾音还要被电流带上一层莫测的陌生。
白定泽却觉得这声音听上去,让人无比心安。
“别乱动,在那儿好好待着,等我过去。”白定泽有千万句话想要问,却堵在了喉间,只说出了这么简短的一句。
“白帅,这个虫洞发生器不单纯!你千万要小心!”杨舒铭急切地说着。
“在放出黑洞的时候,还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我也说不出是什么,只觉得耳鸣了一阵子,可是又什么都没听到。然后,驾驭者就说,机甲的电子元件被损坏了,然后,我就被他……
对不起,要是我不在,活下去的就是他了。
对不起……”
说到最后,杨舒铭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白定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他做不到出言安慰。如果不是他考虑不周全,这个部下和杨舒铭,都不会轻易送命。
“别哭,是我的问题。”白定泽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
杨舒铭那头顿了下。
“没有,不是,我,我等你过来。”
白定泽切断了通讯,最近小白提取血源能的速度快了许多,已经积蓄了不少能源,白定泽决定先到这里,跃迁过去再说。
小白进入了跃迁前的震颤。
杨舒铭对着猝然切断的通讯,陷入了沉思。他嗑出一口血沫,旋即抬手抹去。
还好。
杨舒铭苦涩一笑,还好有个救生舱。要是穿着防护服直接被弹出去,那这血沫会干扰防护服的空气循环系统,说不定命就直接没了呢。
他脸上的苦笑没持续多久,就被腹中强烈的恶心感给攫取了全部的感官。杨舒铭低头一阵干呕,可胃中空空如也,除了血沫,他竟吐不出来别的东西。
杨舒铭脑海中,那个S级机甲驾驭者的侧脸,已经挥之不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知道,这人在最后几秒的时间里,把生的希望留给了他。这人自己,则坦然赴死。
杨舒铭心口被强烈的愧疚和不安烧灼着。
他扪心自问,联盟培养这么一个S级机甲驾驭者,绝不是为了救他这么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记者。可到了最后关头,这人毫不犹豫地做出了这个选择。
杨舒铭宁可,被放弃的那个人是自己。
那个S级机甲驾驭者,随着机甲的爆裂,在杨舒铭眼前变成了那朵凄艳的烟花。损毁的机甲零件在宇宙中炸裂开,间或有些看不出来是什么部位的器官。
那纷纷落下的残渣,在杨舒铭脑海中不断回放,让他绝望到想哭,却呜咽着发不出声来。
爆炸发生的时候,杨舒铭被眩晕和耳鸣给镇住了,一时之间也忘了发出通讯请求。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求救的时候,却发现通讯信号根本就发不出去。
这倒也正常,虫洞发生器刚刚放出一个黑洞,这时候本来就有大量的射线散出,信号不稳定是常事。
杨舒铭不放弃,接连尝试了许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时候,通讯终于连上了。
那头,白定泽的声音响起时,杨舒铭整个人才重新回到了现实中。之前的杨舒铭,整颗心都在炼狱和虚无中漂浮着,终于回到了踏踏实实的现在。
杨舒铭有太多话想说,却只能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先汇报最重要的情报。
等情报汇报完毕的时候,他喉咙中憋了许久的委屈和愧疚,才终于有了爆发的出口。
杨舒铭连连朝着白定泽道歉,似乎这样,那名他至今都不知姓名的S级机甲驾驭者,走的会更安详一些?似乎这样,杨舒铭心中重于千钧的担子才会稍稍轻上些许。
可白定泽却说,“是我的问题。”
杨舒铭心头的慌乱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愧疚。
如果不是他自己太弱,可能根本就不需要S级机甲驾驭者牺牲。可这一切和白定泽毫无关系,他却为了安慰自己,把这些都揽到肩上。
杨舒铭越想越低落,恨不得朝着救生舱外的宇宙大喊,求那个S级机甲驾驭者的器官碎片,原谅自己,或者不要做出这么舍己为人的牺牲。
他朝着黑漆漆的舷窗外一看,发现那罪魁祸首放出的黑洞,竟然变大了。
杨舒铭心头一惊。
黑洞变大,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而且,他记得当初的黑洞,离远点用肉眼几乎很难看到,和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只有拳头大小的黑洞,本来就不容易看到。
可现在,那黑洞赫然已经扩大了好几圈。
一个不好的预感在杨舒铭心头漾起,他麻木地朝着救生舱的智能AI说道:“离那个黑洞近点。”
救生舱配备的智能AI还不如有些飞船上的呢,和家政服务极其差不多一个智商水平,听到杨舒铭的话之后,便指示救生舱靠了过去。
但凡智能化水平更高点的AI,是不会答应这个要求的。目的地太危险了,为了确保人类的安全,智能AI不会铤而走险。
可杨舒铭遇到的,偏偏是救生舱级别的智能AI。
等他看到黑洞的时候,他心中巨大的不安变成了沉甸甸的恐惧。一切都和他想的一样,这并不是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