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编程
我们并不是随从乖巧捏造的虚言……乃是亲眼见过他的威荣。
——彼得后书 1:16
仰望,然后记住。仰望那天空;
仰望那深邃透明如海的天空,
仰望那无拘无束之地,仰望那祈祷所达的终点。
现在,张口说话。对着那神圣的穹顶说话。
你听见了什么?天空回应了什么?
天堂已被占据,那并非你家。
——卡尔·杰伊·夏皮罗[1],《流亡者见闻录》
[1]卡尔·杰伊·夏皮罗(1913—2000):美国诗人。1946年获得美国国会图书馆第五个桂冠诗人头衔。
电话线路得到恢复,道路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经过精心遴选的全球媒体终于进入设施内部,做了简要报道。少数记者和摄影师穿过三个本泽尔上的开口和气闸,看了看十二面体内部。电视节目一边播放着五人组坐过的座椅,一边讲述着他们激活机器的勇敢尝试,和令人惋惜的失败。
艾莉和她的同事们被远远地拍了几张照片,以此证明他们安然无恙,只是目前不接受采访。对于项目本身,人们正在进行盘点,考虑接下来该拿它怎么办。本州到北海道的海底隧道重新开通,然而从地球去织女星的隧道已经关上了。项目人员还没有去验证这件事——艾莉想知道等他们五人离开后,项目组会不会试着去启动本泽尔——不过她相信守护者说过的话:这台机器工作不起来了,地球上的生物无法再进入隧道。有了机器,人们依然能够在时空中制造出小小的褶皱,但如果对方不来对接,那纯粹是无用功。我们只是惊鸿一瞥,艾莉想,然后就不得不想办法自我拯救了。如果真能救下来的话。
分别前夕,五人终于得到允许,可以彼此交谈了。艾莉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道了别。没有人因为那些空白的录像带而指责她。
“录像是通过磁畴记录在磁带上的。”维戈说,“本泽尔上积累着一个强电场,当然啦,它在不断移动。你知道麦克斯韦方程的,这样一个时变电场会形成磁场。在我看来,他们就这样擦掉了你磁带上的内容。这不是你的错。”
维戈遭受的盘查让他困惑不已。他们并没有直接指控他,而是暗示说他参与了一场涉及西方科学家的反苏阴谋。
“这么说吧,艾莉,我倒是觉得真正的问题是政治局里到底有没有智慧生命。”
“白宫方面也差不多。我不敢相信总统会让凯兹牵着鼻子走。她说过她会支持这个项目的。”
“统治这颗星球的是一群疯子,想想他们得做出什么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他们视野太狭隘了,根本是……鼠目寸光。不过嘛,他们能享受这种特权的时间也就剩下几年,撑死几十年了。”
艾莉想到了天鹅座A。
“不过,他们没法肯定我们在撒谎。他们没法证明这一点。反过来,我们可以说服他们。他们心底想的是‘这真的可能么’?也许还有人希望一切都是真的。只不过真相有风险,他们需要一些更加有说服力的东西……我们没准可以拿出来的东西。我们可以完善引力理论,可以进行新的天文观测,来验证新知——特别是和银心以及天鹅座A相关的那些。他们总不会阻止我们继续天文研究吧。还有,如果他们允许的话,我们可以分析一下十二面体。艾莉,我们会改变他们想法的。”
如果他们都疯了,就改不了,艾莉想。
“我看不出政府有什么办法说服大众这是场骗局。”她说。
“是吗?想一想他们还让人们相信了什么。他们已经说服大家,为了保证自身安全,我们应该把所有钱都花在能让地球片刻间毁灭的武器上了——而且这武器什么时候用,下决定的人还是政府。你看,这么疯狂的事情他们都已经做到了,就别说其他的了。不,艾莉,他们很擅长说服别人。何况这件事情上,他们只要说机器工作不了,我们有点疯疯癫癫就行。”
“如果咱们一起把这个事情说出去,就不会显得那么疯了。不过你可能是对的,我们最好先找到些证据。维戈,那个,你回去以后……会受影响吗?”
“他们能把我怎么着?流放去高尔基?我能挺过去的。沙滩上待过一天以后,我已经不一样了……我会没事的。何况咱们其实能保证对方的安全,艾莉。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需要我,反过来说也一样。苏联方面肯定会考虑到如果这个故事是真的,那绝对不能少了我这个亲历者。国家政策决策者早晚也会插足进来。跟你们国家的人差不多,他们也想知道我们的所见所闻,能不能转化成军事和经济上的利益。
“他们要我们做什么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得活下去,然后把我们的故事——我们五个人的故事——说出去。当然,这个过程必须小心翼翼。一开始,只告诉那些我们信得过的朋友。他们会把故事散播开。接下来,听到这些故事的人,又会告诉其他人,就这样不断口耳相传。或早或晚,政府会承认我们在十二面体里碰到的那些事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是彼此之间的保险。艾莉,我很高兴能遇上这些事。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值得过。”
“代我亲亲妮娜。”维戈启程飞往莫斯科前,艾莉对他说道。
用过早餐,她问席乔木失不失望。
“失望?你是说我在那边——”他瞅瞅天空,“——看到了他们,然后感到了失望?我是长征时的孤儿,我在长城下种了六年土豆和甜菜。我这辈子多的是灾难。我知道什么叫失望。
“你参加了一场豪华宴会,返回自己破落村子的时候,发现村民没庆祝你回来,你会感到失望吗?这不叫失望。我们只是在一场小小的遭遇战里落了下风,需要重新……检查部署。”
过几天,席乔木就要回中国了。他已经同意不对机器中发生的任何事情发表公开声明。回国以后,他会去西安继续监督考古挖掘工作。秦始皇的墓地还在等着他。他想知道始皇帝和隧道那一头模拟出来的人到底有多大区别。
“那个,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样子不礼貌,”过了一会儿,艾莉说,“咱们当中,只有你碰到了……你知道,他是你的最爱。难道你没有爱过别人吗?”
她真希望自己能好好组织一下语言。
“我爱过的每个人都离开了我,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我看到20世纪里,那么多君王似的角色崛起又陨落。”他回答,“我渴望的是一个不会被扭曲,不会被吹捧,也不会被刻意遗忘的人。这样的人历史上并不多见。”
他盯着桌子,一边抚摸着他的茶匙。“我一生都奉献给了革命,对此我并不后悔。但我对我爸妈一无所知。我没有关于他们的记忆。你妈妈还在,你还记得你爸爸的事,你甚至和他见了面。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
提毗流露出的悲伤神情,艾莉从没注意过。她以为这是项目高层和政府态度不善所致,但提毗摇了摇头。
“他们相不相信对我来说无所谓。关键是我在中央总站碰到的事。艾莉,那都是真的。是真的。回到北海道的第一晚,我做了梦,梦到我们的经历才是梦。可它不是梦,不是。
“是的,我很伤心。我伤心的是……你知道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再看一看苏林德的脸,这个愿望居然得到了满足。他和我印象里的一模一样。可是看到他,或者说看到这么完美的模拟时,我便知道这爱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被夺走了。我为了嫁给他,放弃了那么多,但结局也不过如此。那男人是个傻瓜。我们迟早会离婚的。也许十年,也许只要五年。哎,我那时又年轻,又愚蠢。”
“我真的很抱歉。”艾莉说,“我不太懂得该怎么缅怀爱情。”
“艾莉,”她说,“你不明白。我缅怀的不是苏林德,而是我的家庭。我为他放弃掉的家庭。自从成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沙库瓦提几天后返回孟买。她会去拜访泰米尔纳德邦的一个村庄。那是她的老家。
“如果只是独自遭遇那些事,”她最后说,“那我们很容易说服自己,认为那只是场幻觉。每度过一天,机器的经历都会距离我们更加遥远,更加梦幻。他们明白其中的危险,所以才创造了那片沙滩,让我们待在一起以便强化彼此的记忆。那儿就像地球,是一个我们可以抓住的现实。记住,艾莉,那一切真的发生了。千万不要忘记,它不是一场梦。”
考虑到身处的环境,埃达的表现可谓十分轻松。艾莉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她和维戈在接受漫长的盘查时,埃达一直做着计算。
“我认为那些隧道是爱因斯坦-罗森桥。”他说,“广义相对论里有一类解,叫作虫洞,它们和黑洞差不多,但没有演化上的关系——和黑洞不一样,它们不能由恒星坍塌产生。而且正常情况下,虫洞一旦诞生,就会在任何东西来得及穿过它之前膨胀并坍塌。它的引力潮汐非常恐怖,一个物体穿越它——至少在虫洞里的观察者看来——需要无限的时间。”
艾莉没明白这其中意义何在,要埃达把话说得再清楚点儿。埃达解释说,关键在于如何让虫洞保持开放。他已经在自己的场方程里找到了一类解,它们暗示着存在一种宏观场,能够阻止虫洞彻底坍塌。这样的虫洞不会带来黑洞的那些问题;它的潮汐力更小,通道双向,在外部观察者看来,物体穿过隧道不费什么时间,也不存在毁灭性的内部辐射场。
“我不知道这样的隧道在遭到小规模干扰时能否保持稳定。”他说,“如果不能,那就必须要建立一个非常复杂的反馈机制去监管和平复那些扰动。对此我还不确定。但如果那些隧道是爱因斯坦-罗森桥,那他们说一切都是幻觉时,我们至少能给出些答案来反驳一下。”
埃达急着回拉各斯。艾莉看到尼日利亚航空公司的绿色机票从他的夹克口袋里探了个脑袋出来。旅途中的所见所闻启发了埃达,让他找到了新的物理学研究方向,可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胜任这艰巨的任务。埃达今年38岁,他说对搞高能物理的人来说,这个年纪已经太大了。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告诉艾莉,他急着去见自己的老婆孩子。
分别前,艾莉和埃达彼此拥抱。她说自己能为认识他而感到自豪。
“干吗这么正经?”埃达说,“咱们肯定还会再见面的。哦,对了,艾莉,”他一副总算记起来的模样,“你能帮我做些事么?就是仔仔细细地回想一遍,把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记下来,然后发给我。我们的经验能算作实验数据。因为每个人的视角不同,可能会注意到其他人没发现的东西,想要对我们的旅程有深入的理解,这些部分可能是关键。记得把你的那一份发我。我已经让其他人也这么做了。”他挥挥手,拎起破公文包,坐进了等着他的项目组汽车。
五人各奔东西,让艾莉非常失落,就好像有人拆散了她的家。但这次的感觉和以往又有所不同。怎么可能会相同呢?她的心魔已经被祛除了。问题是现在的她,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能爱别人,能让她爱的人却全都不在身边。
搭乘直升机,艾莉低调地离开了项目所在地。她乘坐的政府飞机终点站是华盛顿。在漫长的旅途中,她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被白宫工作人员轻轻摇醒。原来飞机刚刚降落在夏威夷希卡姆机场一条孤零零的跑道上,它要在这里稍事修整,然后再度起飞。
他们达成协议:艾莉可以回阿尔戈斯项目组,她将不再担任总负责人,但能够从事任何她喜欢的科学研究。如果她愿意,还能获得终身职位。
“我们不是不讲道理。”最后做出妥协时,凯兹是这么说的,“如果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你们讲的那些事,那么我们会和你一起对外宣布这个大发现。我们会说,之所以要保你们持沉默,是为了验证事情的真实性,确保没有搞错。反正你想从事的研究只要还在合理的范围内,我们都会支持。但假如现在就把故事说出去,别看一开始肯定引发轰动,接下来怀疑论者肯定要来吹毛求疵,这会让你我都很尴尬。如果可以,最好先收集证据,那样会好得多。”凯兹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这可能是总统的功劳,他自己未必喜欢这样的妥协。
作为交换代价,她必须只字不提乘坐机器时发生的那些事。标准的官方说辞是他们在十二面体里坐了下来,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就离开了。如果她敢说其他版本的内容,那份假精神档案就会被媒体捅出去,而她将遭到解雇。
艾莉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试过封住彼得·瓦莱里安的嘴,或者维戈和埃达内马的。他们似乎没有办法——除非把五个国家和世界机器联盟小组派来听任务报告的人都毙了——让这个秘密永远保守下去,风声迟早会走漏。艾莉得出结论,这只是在争取时间。
说实话,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即使五人违反了协定,也可能和凯兹无关。他很快就要退休了:一年以后,拉斯克政府的第二届任期就要结束,根据宪法规定,他必须卸任。他已经接受邀请准备去华盛顿当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了。这家律师事务的客户包括了国防承包商,可以说大名鼎鼎。
艾莉认为凯兹还想搞别的动作。她说了那么多发生在银河系中央的事情,他却并不在乎。毫无疑问,他担心的是那条隧道:即使人们没有启动机器,那条隧道也可能再度张开。所以北海道的机器工厂很快就要废弃了吧,艾莉想。技术人员会回到他们各自的行业和大学里去,也不知道他们会对别人说些什么。至于机器本身,也许要搬到筑波科学城进行展出。再过上很长一段时间,等人们把注意力放到了别的事情上以后,他们大概会把机器工厂整个爆破掉——要是凯兹又发明了什么新说法,他们甚至可能动用核弹。核爆后产生的辐射刚好是把整片区域封闭起来的绝佳理由。这样一来,至少一般的好事者是没法接近了,隧道这端可能存在的喷嘴没准也因此松脱。不过考虑到日本人对核爆非常敏感,凯兹未必能用核武,即使是在地下引爆也不行。这样一来,他就只能使用常规炸药。他们可能会把它伪装成发生在北海道的一系列矿难。但不管怎么说,想用这种办法让地球脱离隧道的连接,都不太靠谱。
当然,也可能凯兹根本没想那么多,是艾莉把他贬得太低了。不管怎么说,他也受到了机器道的影响。他肯定也有家庭、友人,有心爱的人。他一定多少能感受到一点。
第二天在白宫的公开授勋仪式上,艾莉获得了一枚总统自由勋章。白色大理石墙的壁炉里,木头噼啪地燃烧着。政府在机器项目里,投进的可不只单纯的资金,还有巨大的政治资本,所以总统必须在全国和全世界面前做出最令人满意的表现。她说,美国和其他国家对这台机器的投资,获得了丰厚的回报。新技术、新产业蓬勃发展,机器所带来的好处,至少和托马斯·爱迪生的发明一样多。我们还发现自己并不孤单,宇宙中存在比人类先进得多的文明,他们彻底地改变了人类对自我的认知。就她自己而言——总统说她相信对大多数美国人来说同样如此——她对上帝的信仰,比以往更坚定。现在看来,他在许多不同的世界都创造了生命。这样一个答案,显然有助于不同宗教的和谐相处。不过机器的最大好处,是它带给地球众生的一种精神:在时间与空间之中,我们都不过是踏上危险旅途的乘客。这种意识促进了人类社会内部的相互理解,也有助于整个世界走向联合。这种意识,这种精神,便是世界各地人们口中的机器道。
当着媒体和电视台摄像机的面,总统向世界介绍了艾莉,称赞她在这整整十二载里的不懈坚持、解码电波的智慧以及坐上机器的勇气。没有人知道机器会去哪里。艾罗维博士需要冒上生命危险。机器激活时什么都没有发生,并非艾罗维博士的错。她已经尽了她的全力。她值得全美国人民、全世界人民的敬仰。艾莉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尽管天性寡淡,但在需要的时候,她还是扛起了破译电波、解码机器蓝图的重担。她对于媒体的耐心,总统尤为欣赏。现在,是时候还给艾罗维博士一些真正的隐私空间,让她恢复到科学研究中去了。接下来有新闻发布会、简报会,以及对部长凯兹和科学顾问德·希尔的采访。总统希望媒体能够尊重艾罗维博士的意愿,不要去打扰她。当然了,拍照的机会还是有的。
离开华盛顿时,艾莉依然不确定总统到底明白了多少。
他们派联合空军空运司令部一架小巧干净的飞机把艾莉送了回去,途中在简斯维尔稍事停留。妈妈穿着那件旧棉袍,有人在她脸上略微补了点妆,让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艾莉把脸埋在了妈妈身边的枕头里。除了能结结巴巴地讲话,老妇人还恢复了右手的活动能力。她轻轻拍了拍艾莉的肩膀。
“妈,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是不得了的事情。不过,你首先得冷静。我不想让你心烦。妈……我见到爸爸了。我见到他了。他向你问好。”
“是的。”老妇人缓缓点头,“他昨天才来过这里。”
约翰·斯托顿,艾莉知道,他前一天来过疗养院。斯托顿告诉艾莉,他今天有事来不了,当然,更可能是他不想打扰到母女两人。可是艾莉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恼怒:“不,不是他。我说的是爸爸。”
“告诉他……”老妇人吃力地说,“告诉他,雪纺连衣裙,从店里回家的路上……去洗衣店取一下。”
毫无疑问,在妈妈的世界里,爸爸依旧经营着五金店。艾莉的世界里,同样如此。
飓风防护栏从一侧的地平线延伸到另一侧的地平线,切开了这片灌木丛生的沙漠。眼下,它一点用场也派不上。能回到这里建立一个新的,虽然规模要小得多的研究项目,让艾莉感到很高兴。
杰克·希伯特当上阿尔戈斯项目组的代理主任,帮她卸下了行政担子。织女星电波停止以后,望远镜阵列可供其他天文项目使用的时间多了不少,十多个因为长期搞不到资料而萎靡的射电天文学分支学科一下子振奋了起来。看同事们的表现,他们似乎完全没听说过凯兹那个一切都是骗局的扯淡理论。艾莉想知道德·希尔和瓦莱里安是怎么跟朋友和同事们讲信息和机器的故事的。
艾莉不知道凯兹有没有对外界透露过这件事。他的办公室位于五角大楼深处,艾莉曾经去过一次。一个身侧别着手枪皮套的海军士兵双手扣在背后,僵硬地站在岗位上。他的职责大概是盯着同心圆走廊,免得突然冒出个屈服于非理性冲动的人。
威利把她的雷鸟从怀俄明开到这里,所以艾莉抵达的时候,爱车早就在等着她了。按照协议,她只能在阿尔戈斯里面开车。这地方很大,足够兜风,只是她再也不能飙车去享受得克萨斯西部风光,受到兔子仪仗队的夹道欢迎了,或者去南方看星星了。在这片荒郊野外,这是她唯一的遗憾。当然,眼下还是冬天,本来就见不到兔子。
起初,还有一大群记者在附近出没,向她高声提问,或者用长焦镜头偷拍。不过新来的公共关系员工很负责,甚至有些冷酷无情。毕竟,让艾罗维博士保持隐私是总统的要求。
过了几个星期,接着是个把月。记者们的队伍终于从一个连缩编成了一个排。剩下的都是些最坚定的人。他们主要来自《全息世界》和其他那些地方杂志小报,都是些千禧福音说信奉者,喜欢编耸人听闻的消息。还有一个家伙自称是出版物《科学与上帝》的代表,没有人知道那刊物属于哪个教派,他自己也没说。
机器的故事已经路人皆知。那个故事说的是十二年的努力工作以后,人们终于成功解密了电波,开始建造机器。可惜的是,这个项目虽然万众瞩目,却以失败而收场。机器哪里也没去。他们推测艾罗维博士十分失望沮丧。
不少社论家说这种停滞十分必要。高速的科学发展、对哲学和宗教的重新评估已经带来了一团混乱,是时候收紧一下脚步,耐心地审视一下自身了。也许地球还没做好与外星文明接触的准备。有的社会学家说,仅是存在比我们更发达的地外智能生命这件事,就够几代人慢慢咀嚼适应的了。人类的自尊心遭到了重创。他们说,餐盘里的食物已经太多,是时候慢慢消化了。再过几十年,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这台机器背后的原理,发现犯下的错误,也许还会笑着说,想不到1999年一个那么微不足道的错误,延缓了全面审判的到来。
一些宗教评论家相信机器运行失败,是对人类骄傲之罪的惩罚。比利·乔·兰金在全国电视讲话里说,电波实际上来自叫作“织女星”的地狱,这进一步巩固了他之前的姿态。
信息和机器,他说,是当代的巴比伦通天塔。可悲而愚蠢的人类妄图用这种方式接触到上帝的宝座。数千年前的巴比伦,是一座渎神和行淫之城,所以遭到了上帝的毁灭。到了这个时代,又出现另一座同名的城市。而献身于上帝圣言的人,同样在那里完成了他赋予的使命。信息和机器是邪恶对正义和敬畏上帝之人的又一场攻击,不过恶魔的努力再度失败——怀俄明的意外便是天启;不信神的俄罗斯,共产主义的科学家们被神恩所惑,也未能完成机器的兴建。
尽管上帝给出了这么明确的警告,兰金继续说道,但人类第三次尝试了机器的建造。这一次,上帝先是听之任之,然后用轻巧、温和的手段使得机器失灵。他不但挫败了邪灵的意图,还又一次展现了他对地球上那些任性、有罪的孩子们的关心。说实话,这些孩子并不值得他温柔以待。是时候从我们的罪恶和愚行中吸取教训,在真正的千禧年——他说那是2001年1月1日——开始之前,重新把我们的星球,还有我们自己,奉献给上帝了。
应该销毁这些机器,还有它们的每一个部件。想通过机器,而不是净化心灵而站到上帝身旁是痴心妄想,人们必须在一切都太迟之前,放弃这种邪念。
艾莉窝在她的小公寓里。她听够了兰金的演讲,于是关掉电视,继续工作。
她能打出去的外线电话,只通威斯康星简斯维尔的那家养老院。而从外面打进来的电话,除了养老院的,也都被挡回去了。他们会为此礼貌地道歉。德·希尔、瓦莱里安,还有她大学老同学贝姬·埃伦伯根发来的电报,她一眼也没看。邮政服务也送过来一些信件,包括了南卡罗来纳发来的,以及帕尔默·乔斯写的。相比电报,她更愿意读这些,不过她并没有去读。她给帕尔默写了封简信,只有一行字“亲爱的帕尔默,别着急。艾莉”她没有留回信地址,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能不能送到。
一档电视节目未经艾莉允许就把她描写成了隐士,比尼尔·阿姆斯特朗[1],甚至葛丽泰·嘉宝[2]还要深居简出。艾莉平静而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实际上,她忙得昏天黑地。
与外界交流的禁令并没有扩展到纯粹的科学合作领域。她和维戈在公开的非同步网络上建立起了一个长期研究项目。他们观察对象的重点位于银心附近的人马座A,以及银河系外的超级射电源天鹅座A。阿尔戈斯的望远镜阵列和苏联在撒马尔罕的望远镜阵列串联在一起,组成了巨大的相控阵。美苏两国的联手协作,就像组合成了一个地球大小的望远镜。它们以几厘米的波长工作,能够检测到银心附近的射电源,就仿佛它们位于太阳系内部。
但艾莉担心这样不够。那两个绕轨飞行的黑洞显然比那还要小。尽管如此,持续的监测依然可能有所发现。他们真正需要的,艾莉想,是让太空船把射电望远镜送到太阳的另一边,让它和地球上的望远镜协同工作,等于造出一个地球轨道大小的望远镜。艾莉算过,有了它,他们可以找到银心附近地球大小的东西,甚至和中央总站一般大的东西。
她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编写和修改克雷21型电脑的程序上,还列出了一张清单,上面尽可能详细地记载了机器启动后,也即地球时间20分钟里所发生的一切。写到一半,她意识到这份东西可以被分类进地下出版物。它们用的还是落伍的打印机和复写纸技术。艾莉把清单的正本和两个副本放进她的保险柜里——边上是那分日渐发黄的《哈登议定书》,第三个副本则塞到了49号望远镜电子设备区一块松动的板子后面,然后烧掉了复写纸,看它们在辛辣的黑烟里化作飞灰。六个星期以后,她完成了重新编程,正想着帕尔默·乔斯,后者突然来到了阿尔戈斯项目组的大门口。
一位特别助理给总统打了几个电话,为乔斯的到来扫清道路。当然,乔斯和总统相识多年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西南部的人们不习惯穿正装,然而乔斯的打扮还是一如往常:夹克上衣,白衬衫,系领带。艾莉把那片棕榈叶递给了他,感谢他送的挂饰。尽管凯兹再三告诫艾莉不要把自己的妄想跟别人讲,她还是马上把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两人借用他们苏联同行的办法,但凡有什么政治上不合适的话要讲,就快步向前。乔斯时不时地会停下脚步,假如有人在远远地观察,会发现他向着艾莉倾过了身。每一次,艾莉都会挽起他的胳膊,继续向前走。
他面带同情,听得全神贯注。考虑到艾莉说的话其实挑战了他信仰的底线,乔斯的举动不可谓不高尚。这个收到电波之初就明确表示了反对的人,最后却成了她把阿尔戈斯项目的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对象。他如此友好,让艾莉感到很高兴。她遗憾上一次在华盛顿碰到乔斯的时候,没多抽出些时间和他聊聊。
很显然,他们随便选中了49号望远镜,沿着狭窄的金属舷梯向上走去。130个射电望远镜阵列的壮观景象——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有自己的转动轨迹——地球上绝无仅有。在电子设备区,艾莉从板子后面拿出一个写着乔斯名字的大信封。他把信强塞进衬衣口袋,结果胸口鼓起了一大块。
艾莉把他们观察人马座A和天鹅座A的计划也告诉了乔斯,还有她编完的计算机程序。
“就算有克雷,计算到10的20次方也是一件需要花很长时间的事。而且我们不确定要找的是不是π。也可能是e——这是他们告诉维戈的超越数,或者别的什么数字。所以用这种简单的方法,我是说,用蛮力计算超越数,纯粹是浪费时间。但我们在阿尔戈斯已经有非常复杂的解密算法。它能用来发现电波的规律,或者在任何看起来非随机的东西里提取规律。所以,我重写了程序……”
看乔斯的神色,艾莉担心自己没讲明白,于是略微转换了说法。
“……我们要做的,不是计算π这样的数字,然后把它打出来仔细检查。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相反,这个程序会自动过滤π的数字,只有在出现异常的0和1序列时才会停下。明白我的意思吗?非随机的东西。当然了,我们本来就会碰到一些0和1,十个阿拉伯数字里,出现0的概率是百分之十,出现1的概率也是百分之十。这是平均概率。我们跑的数字越长,出现的0和1就越多。这个程序能从统计学上进行分析,找出长到不正常的0和1,而且它分析的范围,还不仅限于十进制。”
“我没弄明白。如果随机数无穷无尽,那不是能在里面找到任何你想要的数字组合吗?”
“是啊,但你可以算算这概率有多大。如果你计算某个常数不久,就看到了一条非常复杂的信息,那它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每天早上,我们都会留出几个钟头来计算常数,只是迄今为止还没做出什么成绩。在计算机得出π后精确数字的同时,程序会观察数字的变化。除非真的有所发现,或者受到人为干扰,否则程序不会产生特殊反应,只是默默运行。计算机是一种完全以它们自己为中心而存在的东西。”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不是数学家。你可以给我举个例子吗?”
“当然。”她在连衣裤的口袋里摸了摸,想找张纸出来,可是没找到。她想掏出乔斯衣袋里的信封,在上面画图示意,但这么做太危险了。过了一小会儿,乔斯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出了他的随身小笔记本。
“谢了。圆周率的开始部分是3.1415926……你可以看出来,数字的变化非常随机。好,这个数字段里,1出现了两次,但你只要统计上一段时间,就会发现0、1、2、3、4、5、6、7、8、9每一个数,出现的概率都无限趋近于百分之十。这个数列到后面,你偶尔能见到一些连续的数字——打个比方,4444——但它并不会导致统计学上的变化。现在,假设你快乐地浏览着这些平平无奇的数字,突然间,你发现了100个4连在了一起。它们不能提供什么信息,但绝不可能是统计学上的偶然。你可以一直算π的值,直到宇宙终结,但如果这些数字真是完全随机的,那以概率角度来说,你不可能见到一百个连在一起的4。”
“就像你用这些射电望远镜来搜索信息的方法一样。”
“是的,不论电波还是常数,我们都是在无序中寻找有序,或者说,寻找一些不可能自然产生的东西。”
“但它不一定是100个4,对吧?而且它怎么传递消息?”
“当然了。想象一下,假如我们得到了一长串只有0和1的序列,那么,就像对大消息做的那样,我们可以从中拼出一幅画来——前提是它真的是一幅画。你知道的,它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你是说,你可以破译藏在圆周率的一幅画,而它又能转化成一大堆希伯来字母?”
“是的。刻在石头上的黑色大字。”
他疑惑地看着她。
“对不起,埃莉诺,可你不觉得你的做法有点太……被动了吗?你又不是恪守戒律、保持沉默的修女,为什么不把你的故事告诉大家呢?”
“帕尔默,我要是有证据早就说了。但我一点也拿不出来。我要是说出去了,凯兹那种人会骂我是骗子,或者产生幻觉了。这就是为什么那份手稿会塞在你的口袋里。你要把它加上封印,写明日期,做好公证,再锁进保险箱。要是我出了什么不测,你就把它拿出来公之于众,或者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切随你。”
“要是你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呢?”
“要是我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那么等找到了足够的证据,这份手稿就能证明我们的故事是真的。如果我们发现银河系中心存在两个黑洞、天鹅座A有巨型人工建筑,或者π里暗含隐藏信息,那么——”艾莉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我会对外宣布我们的故事,而这就是证据。别把它弄丢了。”
“我还是不明白。”乔斯坦白,“我知道宇宙有它的运行法则,比如万有引力定律什么的。但你到底在说什么?就算π里面出现了有序的数字,那又怎么样?”
“你没明白?这不一样。这不仅仅是用一组明确的数学定律来启动整个宇宙,同时给我们的物理和化学下定义。它还是一条信息。不论谁创造了宇宙,他都把信息藏在了超越数里,等着150亿年后的智慧生物去发现。我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批评你和兰金不理解这一点。‘如果上帝想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为什么不给我们一条明确的信息呢?’还记得吗?”
“我记得很清楚。你认为上帝是个数学家。”
“差不多那么个意思。前提是他们告诉我的是真的,前提是我们没有白费力气,前提是真有信息藏在π,而不是无穷无尽的其他超越数里。前提很多。”
“你希望在数学上寻找启示,可我有更好的方法。”
“帕尔默,这是唯一的办法。要说服怀疑论者,你找不出别的方式。想象一下,我们真的找到了什么东西。它不需要多么复杂,只要比π算出来的随机数字更有序就行了。我们只需要这一点。然后全世界的数学家都会进行验证,而他们都能在同样的地方找到完全相同的数列、信息,或者别的能被证明出来的东西。那样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什么宗派纠纷了。所有人都会开始阅读同样的经典,也没人敢说这个新宗教里的某个关键性奇迹不过是骗人的戏法,或者遭到篡改的记录,或者我们歇斯底里的妄想,又或者我们长大后心里虚构的父母形象了。每个人都会成为信徒。”
“你无法保证你真能有所发现。你可以躲在这里,等计算机永无止境地运行下去。也可以站出来,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的故事。你迟早得做出选择。”
“但愿我不用做选择,帕尔默。先证据,再公开。还有……你看不出我们有多脆弱么?我说的不是自己,而是……”
他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嘴角浮上一抹微笑。他察觉到了他们的处境颇有讽刺的意味。
“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我把这个故事说出去?”艾莉问。
乔斯可能把这话当成了反问句。见他没有反应,艾莉继续说下去。
“你不觉得我们的立场发生了奇怪的……逆转吗?现在轮到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宗教体验了——真的,帕尔默,我不太理解发生的那些事。而你呢,却站到了怀疑论者的立场上,不过态度比我当初要好得多。”
“不,埃莉诺,”他说,“我不怀疑你。我相信你。”
“真的?我讲的这个故事可没有天谴和赐福,也不能和降临、飞升完全对上号,更是没一个字提到耶稣。我想说的是,我们并不是宇宙的中心。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让我们显得很渺小。”
“是的。但它同时证明了上帝的伟大。”
艾莉瞟了他一眼,快步向前。
“你知道的,日心说出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不管是宗教政权,还是世俗政权——都假装地球不会动。他们的力量很强大,至少假装很强大。但真相让他们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他们被真相吓坏了。这等于变相削弱他们的力量,所以他们想要压制真相。对他们来说,真相即危险。相信我意味着什么,你真的明白了吗?”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真相,埃莉诺。相信我,当我见到真相时,我能认出它来。任何崇拜真理、想努力认识上帝的信仰,都必须有接纳整个宇宙的勇气。我说的是真正的宇宙。跨越那么多光年,容纳那么多世界的宇宙。你那个宇宙的广度,造物主在其中所拥有的机会,都让我震惊到无法呼吸。这比把他关在一个小世界里要好得多。我从来不觉得地球是上帝的后花园,这也甜得太过分了,就像童话故事……或者安慰剂。但你描述的那个宇宙,有足够的空间和时间来容纳我所信仰的上帝。
“我的意思是你并不需要更多证据,手头的这些已经完全足够。天鹅座A和其他那些是为了说服科学家准备的。至于大众。你认为他们很难相信你说的真心话,我却觉得这不过小事一桩。你认为你的故事过于古怪,有违常理,但类似的话语我以前就听过。我很了解。我打赌你也一样。”
他闭上眼,背诵道:
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着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耶和华真在这里,我竟不知道……这不是别的,乃是神的殿,也是天的门。[3]
他有点忘乎所以,仿佛自己是在大教堂的讲台上对信徒讲道。等到睁开眼,他露出了谦和的笑。他们走在宽阔的道路上,左右两侧都是昂首向天的巨大白色射电望远镜。过了一会儿,他用更随和的语气说道:
“你的故事早有预言。同样的事情以前就发生过。你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肯定明白这点。当然,《创世纪》里找不出你那个故事中的细节。怎么可能找得到呢?《创世纪》是雅各那个时代的天启,而你获得的启示,对应着我们这个时代。
“人们会相信你的,埃莉诺。他们遍布全球,数以百万计。这我敢打包票。”
艾莉摇摇头,又和他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好吧,我知道了。”乔斯说,“你要花多少时间,就花多少时间吧。但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加快速度,那就看在我的份上尽量加快。我们离新千年只剩不到一年了。”
“我理解。再给我几个月吧。如果我们还是没在π里获得任何发现,那我会考虑在1月1日前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没准埃达他们也愿意站出来。怎么样?”
他们沉默地向阿尔戈斯行政大楼走去。路边洒水器朝着稀疏的草坪浇水,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水坑。在这片干燥的土地上,水坑显得格格不入。
“你结婚了没?”他突然问。
“一直没有。可能我太忙了。”
“爱情呢?”他问得非常直白。
“得有五六次半途而废了吧。不过——”她瞥了眼最近的望远镜,“——噪音太多,很难找到信号。你呢?”
“从来没有。”他直截了当地说,然后又微微暂停了一下,露出一抹笑容。“可是我有信心[4]。”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艾莉不打算立刻就搞明白他的意思。他们爬上一段短短的楼梯,去检查阿尔戈斯的核心计算机。
[1]尼尔·阿姆斯特朗(1930—2012):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踏上月球的宇航员,退休后低调生活。
[2]葛丽泰·嘉宝(1905—1990):瑞典女演员,奥斯卡终身成就奖得主,1941年宣布息影后,私人生活极度神秘。
[3]引用自《创世纪》28:12-17节。
[4]信心:原文为faith,可以理解为信心,也可以理解为宗教信念。
24.
艺术家的签名
我如今把一件奥秘的事告诉你们:我们不是都要睡觉,乃是都要改变。
——哥林多前书 15:51
宇宙的秩序,似乎……是造物主以他的先见之明和智慧,用和谐的数字安排的;那些范式固定不变,就如同一张草图,由造物主思想中的先验数字决定。
——杰拉什的尼科马库斯,《算数导论》(约前100年)
她冲上养老院的台阶。新粉刷过的绿色门廊上摆放着一张张均匀隔开的空摇椅。约翰·斯托顿僵立在那里,耷拉着肩膀。他右手拎着的购物袋里有半透明的浴帽、彩花装饰的化妆盒,还有一双带了粉色绒球的拖鞋。
“她已经走了。”他抬起眼,“别进去了。”他恳求道,“别去看她了。她肯定不希望你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你知道的,她很在意自己的外表。更何况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因为两人长期不对付,加上仍有怨气未消,艾莉条件反射似的想要冲进屋里。但时至如今,她还能恪守原则对他不理不睬吗?说起来,她遵守的到底又是条怎样的原则呢?从他哀伤的表情来看,斯托顿的痛苦发自内心。他确实爱着她的妈妈。也许比我爱得更深,艾莉想。她感到深深的自责。她还记得在斯托顿寄给她的照片里,妈妈是有多么健康漂亮,但妈妈卧病在床这么久,什么情况她其实清楚得很。为了今天这一刻,她在心中已经排练了许多次,然而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还是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斯托顿没料到她会这般表现,想过来安慰,但艾莉费尽气力举起一只手劝阻了他。即使现在,她也不愿意拥抱他。他们只是被一具尸体联系到一起的陌生人而已。艾莉其实清楚这么做不对,但她总是下意识地把爸爸的死归咎于斯托顿。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斯托顿一边说,一边在购物袋里笨拙地摸索。袋里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上下翻动,其中包括了妈妈的人造革钱包和塑料假牙盒。她逼自己移开目光。终于,斯托顿站直身子,举起一封信。
这封信看起来很有些年月,上面写着“给埃莉诺”。认出妈妈的笔迹,艾莉快步向前。斯托顿有些吃惊地后退了一步,把信挡在面前,好像以为艾莉要揍他。
“等等,”他说,“等等。我知道我们从没有好好相处过,但求你帮我个忙,这封信你晚上再读,好不好?”
因为悲痛,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
“为什么?”她问。
“你最喜欢问为什么。就帮我这个忙吧。我提的要求太多了吗?”
“你说得没错。”她说,“我问得太多了。抱歉。”
斯托顿正视着她。
“不论机器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说,“它可能真的改变了你。”
“但愿吧,约翰。”
艾莉打电话给乔斯,问他愿不愿意主持葬礼仪式。“我不用再讲一遍我不信教了,但我妈信。而那么多人里我愿意请的人只有你一个。我相信我继父也会同意这个决定的。”乔斯保证他下一班飞机就赶过去。
早早吃过晚饭,艾莉回到旅馆房间里,轻轻地摩挲信封上的每一处褶皱和擦痕。妈妈一定早在几年前就写好了这封信,把它放进皮包夹层,考虑着到底要不要交给艾莉。它没有最近重新封装的痕迹,斯托顿大概没有看过。艾莉渴望打开信封,但心里又有些忐忑。她蜷缩在发霉的扶手椅里,膝盖顶着下巴,就这么过了好久。
这时嘀嘀的提示音响起,是她箱子里那台并不十分安静的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的网络连接着阿尔戈斯的计算机,总是让艾莉想起旧时光,不过这一次,她不必急匆匆地查看。反正无论计算机发现了什么,这些信息都不会消失。π又不是专门为地球特制的。如果里面暗藏着信息,那无论何时查看都行。
她听着提示音继续,把注意力移回了信封上。如果要让超越数里含有信息,那只有从太初起就把它构建到了宇宙的几何学基础之中。所以,她的新课题既是实验神学,又是彻头彻尾的科学。
“请稍候。”屏幕上显示出计算机状态。
她想到了爸爸……准确来说,爸爸的那个幻象……那个引领着他们穿过隧道、跨越银河的守护者。守护者们目睹了数百万世界生命的源起和发展壮大,也许还介入其中。他们创造星系,闭合部分宇宙,还能进行也许受限的时间旅行。他们的能力,早已超越了所有宗教,至少所有西方宗教,对神明最虔敬的想象。但即使是他们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他们无法修建隧道;他们无法在超验数里留下信息,甚至连读都读不懂。隧道的建造者和在π里留言的另有其人,但那些人不在这里,也没有留下转寄地址。隧道的建造者离开后,艾莉想,那些最终成为守护者的人,就成了被抛弃的孩子。就像她,就像她。
她想到了埃达的假设:隧道是虫洞,散落在不同星系的无数星辰之间。它们很像黑洞,但有着不同的性质和起源。虫洞并非完全没有质量,因为她在织女星系见到过它们在环带里留下的引力尾迹。通过这张网络,各式各样的生命和星舰穿越期间,连接起了整片银河。
这就是虫洞。用理论物理学的方式打比方,可以说宇宙就是苹果,有谁在里面挖了纵横交错,形同网络的蛀洞。对生活在表皮的细菌来说,这些洞穴无疑是奇迹,但对站在一边观察苹果的人来说,可能就没那么惊讶了。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些挖出了隧道的只是些恼人的小虫。但如果隧道挖掘者只是蛀虫,她想,那我们又算什么呢?
阿尔戈斯计算机对π的挖掘深度已经超过了地球上的任何人和机器,但还远远没抵达守护者提及的程度。这也太快了,她想,不可能是西奥多·艾罗维在那片未知沙滩上告诉她的未解消息。也许这只是一个提醒,提醒更深处有东西。它在鼓励人们进一步探索,不要丧失信心。无论铃声意味着什么,都不可能是守护者们正在苦思的信息。也可能信息不止一条,它们被分成了简单的和困难的,藏在不同的超越数里,而阿尔戈斯的计算机——在守护者的帮助下——找到了最简单的那一条。
总站的经历让艾莉对谦卑有了更深的理解。她明白,地球居民懂得的东西其实很少。人类和许多先进文明之间的差距,可能不比蚂蚁和人类小,我们在他们面前,甚至还没到病毒的档次。但这并不让她沮丧。正相反,它们激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有那么多东西值得期待。
这种感觉就像离开高中迈进大学校园。学习知识从毫不费力,变成了只有持之以恒才能有所收获。高中那会儿,艾莉比绝大多数同学学得更快,而在大学里,她发现有许多人比她更强。当她开始读研后,困难和挑战越发增多,当上专业天文学家后更是如此。每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她都会发现有更多人取得了比她更大的成就。每一个阶段,都比上一个更令人兴奋。来吧,新知,她望着电脑屏幕想。我已经准备好了。
“传输错误。信噪比<10。请稍候。”
笔记本电脑通过通讯卫星德夫康阿尔法与阿尔戈斯的计算机相连,也许卫星的姿态控制出了点问题,也许是程序错误。艾莉没来得及细想,就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信封。
信头部分的“艾罗维五金店”,用了经典皇家字体。那是爸爸在结算商店经营业务和个人账户时用的。信纸的右上角写着“1963年,6月13日”。那年她十五岁。所以这封信不可能是爸爸写的,当时他已经去世几年了。艾莉扫了眼正文,发现果然是妈妈纤细干净的字迹。
艾莉小甜心: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希望你能原谅我。我知道我伤害了你,而且伤害的不只是你。如果你了解真相,不知道会多恨我。所以活着的时候,我鼓不起勇气告诉你。我知道你爱特德·艾罗维,我也爱他,而且至今依然爱。但他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的生父是约翰·斯托顿。我知道我犯下了大错,有些事不该发生。可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拜托了,在想起这些事的时候多原谅我一些吧!特德知道这事情,他原谅了我,还跟我约好永远不把真相告诉你。可现在我从窗口望出去,看到了后院的你。你坐在那里,想着星星和那些我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我为你骄傲。你喜欢追寻真相,我认为你也想要了解自己的真相。我是说,你是怎么来到这世界上的。
如果约翰还活着,他会把这封信给你。我知道他会的。他的品格比你认为的更好,艾莉。能再找到他是我的福气。你这么恨他,没准是因为你内心深处隐约感觉到了真相,不过主要是因为,他不是西奥多·艾罗维。我知道的。
你还坐在那儿。自从我开始写这封信,你就没挪过窝。你在专心致志地想些什么。无论你想寻找什么,我都祝愿你能得偿所愿。原谅我。我只是普通人。
爱你的,妈妈
艾莉一口气读完了信,马上又读了一遍。她感到难以呼吸,掌心全是汗。那个冒名顶替的家伙居然是真货,所以她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排斥亲生父亲,她对自己的作为一无所知。青春期那会儿,她还跟斯托顿吵架,说他不是她爸爸,无权来管教她。斯托顿这样也沉得住气,性格该有多坚忍啊!
笔记本又响了两声。现在,她可以摁回车键来进行响应。但她不想这么做。在让它等会儿吧。她想起了她爸爸……西奥多·艾罗维、约翰·斯托顿,还有她妈妈。他们为她牺牲了那么多,可她那么自私,甚至都没注意到。她真希望帕尔默能陪伴在她身旁。
笔记本电脑再次发出嘀嘀声,还有进度条试探似的往前动了一点。她编写的先进电脑程序运行起来一丝不苟,只要在π里发现了异样,就会一直尝试引起她的注意。但艾莉正忙着对生活进行解构和重构。在脑海里,她看到妈妈坐在楼上大卧室的窗边,不知该如何落笔写这封信,直到目光落在了窗外十五岁的艾莉——那个行为乖张、思想叛逆、满腹怨恨的小姑娘——身上。
这是妈妈给她的另一份大礼。借着这封信,艾莉仿佛回到了许多年以前。那时候,她已经学到了许多东西,但是还有更多的东西要学。
桌上除了她那台聒噪的笔记本电脑,还摆着一面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既算不上年轻,也称不上年老的女人。她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女儿。他们隐瞒真相是对的。以前的她没有能力去接受这个消息,更别说理解它了。工作中,她一直试图与最最遥远、最最陌生的异族进行接触,生活中却几乎不与人产生联系。她致力于拆穿其他人的创世神话,却不知道她生活的核心亦是谎言;她一辈子都在研究宇宙,却忽略了其中最清晰的信息:宇宙的浩瀚,对于我们这种渺小的生物来说,只有用爱才能承受。
阿尔戈斯的计算机还在试图联系埃莉诺·艾罗维。它表现得如此坚持不懈,几乎让人怀疑它也有了意志,迫切地想与人分享它的发现。
这种异常在11进制的数学中表现得最为明显。11进制的数学,同样可以以0和1两个数字进行表述。和织女星电波相比,这信息只能用简单来形容,但它在统计学上的意义非凡。计算机程序将这些数字组成一个高宽等长的正方形矩阵。从左至右读,矩阵的第一行由不间断的0组成。而第二行的中间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1,它的上下左右都是0。再看接下来几行,一个由1组成的圆弧逐渐成型。再接下来,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逐行显现,似有深意。到倒数第二行,数字终于变回了正中央夹带一个1的一排0,它的下一行则是纯粹的0,形同矩阵的框体。
在这个超越数的深处,隐藏在那些数字之下的,是一个完美的圆。一片代表虚无的符号0中间,出现了由1组成的几何体。
这个圆告诉我们,宇宙的存在有它的目的。无论你身处哪个星系,取一个圆的周长,再除以它的直径,只要算得够仔细,你都会发现这个奇迹:在小数点后绵延长达几公里的数字处,出现了另一个圆。而在更深的地方,一定有更多的信息。你属于什么种族、由什么物质组成、来自何方都无关紧要。只要你生活在这个宇宙里,只要你稍有数学能力,就迟早会发现它。它一直在那里,一直藏在万事万物里,你甚至不必离开母星就能寻获。它存在于时空与物质的本质之中,就像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里藏着艺术家小小的签名。在人类、诸神、魔鬼、守护者和隧道建筑者之上,有智慧先于这个宇宙而存在。
圆环闭合。
她终于找到自己一直在追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