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婷愣愣地看着儿子,她第一次觉得凌霄,她的儿子,给她的感觉竟然是如此的陌生。
看着凌霄的眼眸,陈婷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才惨白着脸,嘴唇抽动着,看上去十分的忐忑不安。
她还是忍不住又一次开口:“凌霄,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时的情况……”
“我没有怪你。”她的话被凌霄迅速地打断。
“我真的……”
陈婷的话再次被凌霄打断:“不用说了,我都清楚,我会立刻给你买票。”
围在他们身边的凌和平、李海潮、李尖尖都有些云里雾里地听着凌霄和陈婷的对话,就在这时,陈婷忍不住哽咽起来,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儿子,我算求你,求你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哪怕你喜欢李尖尖,你想要留在国内,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我求你不要这样,对待我连一个陌生人都不如,我心里难受,我知道让你受伤是我不好……”
曾经她也觉得这个孩子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却忘记自己根本就没养过他。
但是后来的她又始终清楚地知道在她瘫痪复健期间对凌霄所做过的那些错事,每当夜晚降临,她闭上眼睛都会想起凌霄那流着鲜血的狰狞的伤口以及他那不可置信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着错愕,有着惊慌,有着很多很多复杂的情感。
只要一闭眼,她就仿佛看到了自己那沾满了温热鲜血的双手,还有她右手紧紧握着的那柄水果刀。
听到陈婷说的这么多话,凌霄感觉自己的头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清晰过,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淡淡地说:“妈,回去吧。”
像是劝告,同时也像是局外人一般。
他可以不在乎了。
血脉是一个永远斩不断的结,凌霄知道他无法做到完全不去管陈婷这个母亲,但是也仅仅是“管”而已。
除了金钱,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心神多余的精力来分给母亲这个角色了,尤其是这个在他的童年中缺失已久的角色。
但是在很多年很多年前,从妹妹离开的那个雨夜开始,一切就无法挽回无可弥补了。
他和母亲的关系看似有着世间最稳固的联系,但是那联系上已经布满了裂痕。
凌霄知道,这辈子,他和陈婷的关系已经无法恢复到最初了。
这段母子情份,说长很长,说短也很短。
陈婷的身子顺着桌角滑下,她撑着自己的身子,泪流满面。她哽咽着说:“凌霄,你就不怕我再自杀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但是凌霄看也不看她:“你不敢。”
“是,我是不敢,”陈婷抹了抹眼泪,她的眼眶又红又肿,“我怕回想到那一天,那天的我满手是血,你身上的血完全都止不住……”
“什么?”大家不可思议地看向凌霄。
倒是李尖尖一把上前,一把扯开了凌霄的身上穿着的衬衫的几个扣子:“是不是我上次无意中看到你的那块疤……”
当那个巨大的疤痕出现的时候,李尖尖的声音停住了。
怪不得凌霄从来不让她看到这个疤痕,它是那样的深、那样的狰狞。
凌和平、李海潮、贺子秋全都震惊地看着凌霄身上的疤痕,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们完全不知道凌霄居然受到这么严重的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凌和平感觉自己的血压都要升高了,“这孩子身上的疤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婷,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我就算是拼了这个老命也绝对不能放过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婷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说什么了,她只能一遍遍道歉,一遍遍接受着这种折磨。
那是在凌霄刚到新加坡的几个月。
陈婷在得知自己的丈夫去世,自己的脊柱受伤有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明明只是一瞬间,她在离婚后所重新得到的那些东西都一一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天对她开得玩笑:双腿没有一点知觉,就算是用力锤,用力敲打,她都毫无感觉。
除了吃饭,她什么都做不了。
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刺眼的白光,惨白惨白的墙壁,鼻息间萦绕的永远是一成不变的消毒水味。
时间的概念似乎在她这里停滞了。
陈婷是一个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错误的人,她不会有错,错的只是这个世界。
于是,她想得很清楚,只要自杀了,她就不用这样日日受到这样的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