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荷想了一下，道：“那我跟你说的，你也不要告诉寇哥哥，好吗？”
苏卿无笑道：“今晚我们遇见的事，他也不会知道。”
“那就好，那……我说了。”芷荷抿抿嘴，又用脸蹭了两下乌花豹的颈毛，这才犹疑着道：“我听说，寇哥哥是要做朝襄的王，你们最近出去都是在杀人……”
“然后呢？”
“我只是一直想不明白，”芷荷夹着乌花豹的腿晃了几晃，“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们家里和外面很多人都在争当王，我想不通当王有什么好，要杀这么多人，还要每天担心被别人杀……仙人，你、你跟着寇哥哥，你也是在帮助他当王吗？你不是神仙吗？为什么你也会帮他杀人？”
苏卿无忽道：“巧了。”
芷荷不解，“什么巧了？”
苏卿无笑笑道：“你问得真是巧了。芷荷啊，你可知道，你问的这个问题很大，大到我想了二十多年都没想出来。但是，真是巧了，我刚才在屋顶上刚刚想出来了，你就问我了，可不是巧了嘛！”
“那、那你想出什么了？”
“这个问题我得好好回答才行，我要是说得不好，你寇哥哥可是会打我的。他很疼你，他一直在保护你，这你应该知道吧？”
芷荷睁着一双亮亮的眼，乖巧地点着头，“嗯，我懂的。”
“懂了就好。首先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和你的寇哥哥，确实都是在争天下，而且，我们杀了不少的人，也差点被不少的人杀。你这几天听到的流言，兴许比你刚才告诉我的要多很多，你想问的应该是流言的真假，但我先不告诉你真假，我告诉你我看到的东西，然后由你来判断是真是假。”
“好……”
“我听说，你喜欢志怪神话，喜欢游历天下，你身边的人也乐意支持你，所以你每天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你每天都很开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周遭无一人支持、甚至都要阻拦你呢？”
“这个……为什么要阻拦我啊？对哦，其实我也想不通，一开始姨娘她们是不准我念叨些神神鬼鬼的，后来我爹说好，大家才都说好，才都支持我。”芷荷歪着头，望着屋顶上的苏卿无，用着她往时望着神像一样的目光。
苏卿无也同样用着神爱世人的目光看着这个惹人心喜的小姑娘，循循善诱道：“你爹是辅国公，他权势很大，他说好，别人就不敢说不好。一开始你姨娘阻止你，是因为很多像你爹一样有权有势的人觉得不好，所以其他人就不敢说好。芷荷，你很幸运，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决定自己想要的人生，有思想，有性情，有主见，有自信，像你这样的人特别特别可爱。”
芷荷被夸得都不好意思看他了。
苏卿无敛了些笑容，他知道，美好的东西说完了，就该到残酷的事情了。
“可是，我之前认识一个比你大许多的姐姐，她不可爱，她很可怜。她喜欢读书，喜欢出去玩，但是别人把门关上了，不让她出去，不让她看书，不让她跟人说话，还不准她难过，她在门里面呆了几十年，她觉得很痛苦，她想要换种活法，可是没有任何一种别的活法给她选，也没有任何人敢帮她，更没有任何一条路给她走……”
芷荷听得又惊又怕，“这……这些人……为什么不让她出去不让她看书？这些人为什么这样？”
“因为这些人是有权有势的人啊。他们说不准，那就是不准，要么遵从，要么……”苏卿无吞下了“死”那个字，他还不希望让这小姑娘接触这个字眼，所以他一直尽量挑比较委婉的字眼，可惜，有些残酷事实是怎么委婉都改变不了本质的。
“那个大姐姐她问我，‘权贵决定平民怎么活，富人决定穷人怎么活，男人决定女人怎么活，决定来决定去，到了底层，就没有活路了，她还能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答。”脑海中再次浮现柒芜腹部中刀地望着他的样子，苏卿无甩甩头，暂时将那血腥的画面移除。
他望向下方那个正值芳华的小姑娘，笑笑道：“芷荷，你是一个特别、特别令人羡慕的可爱的女孩，因为你活出了幸福的样子，你能做主自己的人生。但是现在的天下，能真正对自己人生做主的有几人呢？世界的规则已经由权贵者定了，路也已经封死了，从出生开始，生下来是什么样，这辈子也就注定什么样了。将军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将军；贩夫的孩子，生下来就是贩夫；仆婢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仆婢；娼妓的孩子，生下来就是……”
苏卿无止住了要说的话，他闭上眼，深呼吸一下，这才让自己恢复平静。
“当一个人想要一些东西，却因为身份不对而失去争取的资格，无路可走，眼睁睁看着有些人轻易得到不需努力，而自己无论怎么拼命终究是白费力气，那该有多绝望。天下之大，能生来做权贵的人才有多少，他们却紧抓着一辈子都用不完的财物和资源，只想等着底层的人死光，便没人再来与他们争抢。可只要是人，谁甘心去死？他们没有活路，难道不会想办法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吗？这天下乱，还不是因为无路可走的人太多了。”
芷荷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懂了，“寇哥哥他……也没有过上自己想过的人生吗？”
苏卿无轻笑道：“自然没有啊。不是因为看不到出路又不甘心，谁会乐意走上这么一条沾满血腥的道路呢？不过，你的寇哥哥要做的事不仅仅是改变他的人生，而是要把改变人生的权利交给更多人自己做主。我们想要的天下，是一个新的天下，一个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做主人生的天下。想要什么，向往什么，只要肯为它努力，那就终有一天可以得到，而且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另一条，永远不至于陷入绝境，永远都是有希望的。”
芷荷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望着月亮之下的苏卿无，眼睛一眨不眨。
“我和你寇哥哥，”苏卿无眼中散发着柔和的光，“都很喜欢你这样可爱伶俐的小姑娘，我们也希望以后的每一个小姑娘都能像你一样可爱，活得像你一样自由，做自己喜欢的事。喜欢绣花的就绣花，喜欢看书的就看书，喜欢游历的就游历，喜欢骑马的就骑马，喜欢舞刀弄枪的就舞刀弄枪，喜欢做官的，那就做官吧，总有堂堂正正的路子让她们为之奋斗。不分男女，不分老少，不分贵贱，不分上下，不分出身，只要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要你想过上新的人生，只要你肯努力，那在这个全新的天下就有路给你走……”
苏卿无说完，见芷荷久久不言，只是痴痴地盯着他看，便问道：“怎么了？”
芷荷如实道：“你的身上有神的光。”
苏卿无笑着摇摇头，“是你的眼中有神的光。”
芷荷眨了眨眼睛，在月光的照射下，里面似乎有湖水在漾开，“可是……你们不是想让别人过得更好吗，那你们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呢？”
苏卿无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流血就凭空出现的路啊。”
“那么，为了开路，杀人……就是应该的吗？”
“不应该，所以杀人的时候，我心里很难受。”
芷荷耷拉下小脑袋，头发上的红绳像只蝴蝶似的在夜风中扑腾，好一会儿，她抬起头道：“你杀人的时候会难过，可有的人杀人的时候不会，比如我爹。”
她爹，指的是辅国公。
“我以前就见他经常杀人，别人都叫好，可我觉得很难受。他是我爹，他很疼我，我喜欢他，可是我不喜欢他做的事。我听说神仙会有法力，能超度亡灵去到没有痛苦的世界，我一直想找到神仙，希望神仙能拯救那些被杀死的人的亡灵，可是，你告诉我神仙也要杀人。”
苏卿无眉头微皱道：“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不，”芷荷摇头道：“你让我知道难过是对的。从前我身边没有人告诉我难过是对的，他们说被杀的那些人身份低贱活该被杀，杀人是很平常的事情，我爹这么做很威风，我总以为是我错了。”
缓下来想了一想，芷荷又道：“寇哥哥也很疼我，但他以前也老被我爹叫去杀人，他不想过的人生就是这种吧，原来他也觉得难受。我这几天听说……听说我爹可能是寇哥哥杀的，直到刚才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苏卿无没有说话，但他的心已经微微揪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对芷荷说的一切是应该还是不应该，亓官寇得知后会不会暴跳如雷，但话已出口，一切已经不由得他掌控。
芷荷道：“仙人告诉我这些，应该不止是让我分真假，还想让我自己领悟对错吧。我知道了，有些事情是对的，就算不应该做也是对的。谢谢你告诉我，我现在懂了。”
苏卿无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他也笑不出来，因为让一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接受一件虽然是对的但是会让她很难过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那，旁朵仙人，你答应我，你以后好好保护寇哥哥，让他实现自己的目标好吗？”
“好啊，”苏卿无道：“我本来就是为了帮他而出现的。我们明天就要离开，去另一个地方开辟道路了。”
“啊！要离开！怎么这么快就要离开了！”芷荷一听突然扬起了声音，似乎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
苏卿无有些惊讶，回过神后心中暗道糟糕，他原以为亓官寇肯定已经告知。
说出去的话已经是泼出去的水了，苏卿无无奈苦笑，他觉得自己该做好明天被扇几个耳光的准备了。
“是啊，我们必须要走了，你在王城里很安全，会有人保护你的，不过你寇哥哥似乎还不想那么快告诉你这个消息，你能不能先别跟他说。”苏卿无还想再为自己的脸争取一下。
芷荷真的是个懂事的好姑娘，激动过后也平静了下来，谅解地点头道：“好，我知道，你们是要去做大事，我明白的。”
可刚讲完，她又忍不住盯着苏卿无，眼中满是欲言又止的犹疑。
苏卿无会意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芷荷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我能不能近一点儿看你啊？”
“多近？”
“能看到你眼里的星星那么近。”
苏卿无沉吟道：“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怕你不小心碰到我，那就麻烦了。”
“为什么呢？”
苏卿无的本意是自己一身是毒，怕沾到芷荷身上，但他不愿将这不太美好的事情说出，而是改用了一种比较美好的说法。
“因为……凡人碰了我，我就不能再做神仙了啊。”
芷荷吓得两只眼睛都滴溜圆了，“这么严重啊！不了不了！”
苏卿无失笑，不再逗她，一个纵身飞跃，再见时就已经落地站在在豹子的前方。
“啊！”芷荷惊喜地叫，跳下豹子的背伸手就要摸，苏卿无后退一步，手摸了个空。
苏卿无笑着摇摇头，“不可，不可。”
芷荷吐了吐舌头，“对不起！我差点忘了！太好了！仙人你太好了！”
他们之间隔着一丈的距离，芷荷颤抖且敬慕的目光流连在苏卿无身上，苏卿无回以欣赏且怜爱的目光，芷荷又忍不住道：“我能碰碰你的衣服吗仙人？”
苏卿无又摇了摇头。他的汗液和气味都有毒，身体弱的人根本受不了，他不能让小姑娘冒一点险。
失落的眼神出现在芷荷脸上，但也仅仅是失落，没有恼怒，“好吧，我知道的。”
虽有遗憾，兴奋却不减，芷荷蹦蹦跳跳地说：“仙人仙人！你明天要走，我送你个礼物好吗？是我之前去一个海边的小村拿到的，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瓶，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块水晶都要透明，就像是水凝固了一样，听说是从大海的另一头飘过来的，我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