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无忍着痛艰难地道。
“要事?呵,老子没心思听。”
“还望将军以正事为重。”
安珏君道:“正什么事?我憋了一肚子的火,心肺都要烧炸了,还有什么事比灭火更急。”
苏卿无头皮又痛又麻,本来还不敢轻举妄动,这下一听到安珏君语气中的异样,敏锐的直觉让他意识到安珏君的意思,立马起身就要跳起。
安珏君一把摁住他的后颈,“跑什么?大晚上婊子似的巴巴地跑来,又把人逼走,发骚了就直说,我不舍得动她,自然不介意找你泄火。”
苏卿无被他的话激得全身发抖。
“无耻……龌龊!”
“龌龊?”安珏君默念着,笑吟吟地起身走到苏卿无面前,“是龌龊没错,咱俩之间就是有这么龌龊的皮肉交易,向来凛然不可侵的苏公子,为了上位,可不是要亲自叫卖吗?怎么样,本将军给你指了条明路,现在想想是不是悔了,要是一开始就拉下脸去卖,指不定这天下早就收入囊中了。”
安珏君这话说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吐出的话语就像腐蚀的毒液,不说听了这话而受影响的耳朵,就连牙齿都觉得发酸。你根本没法想象刚才在同一个营帐里对扶熙姑娘温言软语、撒娇索抱的那个人和现在的他会是同一个男人。
说话的功夫安珏君已经走到了苏卿无面前,后者仍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
“你这张嘴,三言两句就骗得人服服帖帖,也不是没有天赋嘛。不过同样是靠嘴,让男人服帖的方式可不仅仅是骗,你若是有心想学,军营中上百万人,多的是让你练的。”
忍无可忍的苏卿无吼道:“安珏君!你给我闭嘴!”
安珏君这话说得已经不仅仅是不堪入耳了,他简直是把语言当成了刀子,当初苏卿无往他心口扎了一下,现在他就一刀一刀地还回来,非要把苏卿无捅到千疮百孔为止。
要说安珏君从小到大受到的都是良好的教养,父母也皆是明礼的人,他活了二十多年,哪里听过这么多恶毒的污言秽语,可不知为何,只要想到这话是用来伤苏卿无的,他心里就好像有个声音在指引,而他只须复述即可。
就像现在,安珏君轻描淡写就说出了苏卿无最不愿听到的最伤人的话——
“你娘不就练得挺好吗?你瞧她,从一个妓女一跃就成了人人羡慕的贵妃,你要是早早学了她的本事,你指不定……”
“我让你闭嘴——”
苏卿无大吼一声,被触到逆鳞的他显然已经怒到了极点,他一跃而起出手如电地锁住了安珏君咽喉,那种爆发的速度和姿态竟完全不像个人。
安珏君再回神时自己已经被掐着脖子摁在了桌上,他后背被自己的剑铬得极痛,用余光瞥去,只见身下的桌面满是裂纹,苏卿无不知用了多大的气力,这桌子明显被砸得就要支撑不住。
不过照目前看来,安珏君的脖子可能会比桌子要更早支撑不住。
苏卿无在暴怒中脖子上青筋突出,甚至面容都有些扭曲了,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竟然变成了血红色。
安珏君看得清楚,这不是被烛光照耀的橘红,这是真真正正由内里透出的血红,这不是人会有的瞳色,人也不可能因为愤怒而如此彻底地改变瞳色,这满面戾气和愤怒的苏卿无更像是突然被什么野兽上了身,他咬牙的咯咯声都能清晰地传入安珏君耳中。
安珏君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难受的低吟,对于自己性命随时可能终结在一个怪物手里的情况,他似乎并没有达到一定程度的害怕,眼神里反倒是好奇多于惊恐。
两人死死盯着对方,谁也不肯让谁,竟然以这种怪异的方式僵持了起来,苏卿无对安珏君的怒火显然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终于爆发的时候,连他也有些控制不住。
突然,“咔咔”几声传入耳中,顷刻桌子尽数崩塌,安珏君一下摔落地面。苏卿无的手竟也没放,他死死掐着安珏君的咽喉,脑中升起一个又一个不管不顾的念头,红色的瞳眸里血浪翻涌,就在这是,一个熟悉的东西映入眼帘。
乌黑的沉木色,周身细滑,头尾皆圆,笨拙而精细……
头脑中有什么入帐时的画面一晃而过,再将那一瞬的慌张无措和愈演愈烈的刻薄与恶毒联系起来,有什么隐藏的荏弱的隐秘就要揭开……
不知不觉中,手松开了,眼睛也慢慢恢复了清明。
安珏君哪里知道在前一瞬被人窥破了什么,他只当苏卿无不敢真的杀他,
他瘫在地上,又咳又喘,难受得眼泪都淌出来了,可他一有力气便出声道:“一别两年,你竟已做到了这种地步啊,不人不鬼的,你是不是很快就会变成那个怪物的模样?”
苏卿无一声不吭地起身,默不作声地望着安珏君。
安珏君咧嘴呵呵冷笑:“你瞧你,答应了怪物的交易,溶骨弃皮,把自己变强了又能怎么样?你有非人的速度和爆发,过人的眼力和耳力,骇人的毒血和手段,可你还不是不敢杀我,你还是需要依附,你仍是一无所有。”
苏卿无什么都没说,只是定定地看着安珏君扭曲愤恨的脸。
“你刚才很愤怒吧,是不是恨不得就这么杀了我,你感受这种感觉感受得怎么样?呵,告诉你,我每次看见你的时候,心里头就是这种火烧火燎的燥火,你信吗?”
不由得苏卿无不信。
苏卿无突然开口,“那个扶熙,你喜欢她?”
突然听苏卿无提到扶熙,安珏君脸拉了下来,“闭嘴,你连提她的名字都不配!”
苏卿无眉头微蹙,没有回应安珏君的话,反而接着问道:“有多喜欢?”
安珏君这次倒是正面答了,他刀子似的目光钉在苏卿无身上,“我有多厌恶你,就有多喜欢她。”
“我明白了。”
苏卿无突然留下这么一句,而后果断地转身。
今晚他来这儿,不论是公事还是私事,他都已经得到了答案,也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犹豫了这么久的那件事情,也应该做出决定了。
那夜过后,苏卿无开始着手调查将军在城头遇袭之事。
上次士兵追过去,到了位置时那个伏击的人早跑了,留下的只有几枝散落的箭羽,凭着几只箭羽是看不出什么的,但苏卿无已经可以断定这是军营中出了内贼。
安珏君那日虽然站得并不隐蔽,可他的行踪是不定的,若不是内部之人泄密,敌方那里能料到安珏君的精确位置。
这便是苏卿无要去找安珏君商量的事,不过现在不商量也罢,耍心计,玩手段,他还真没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外头打仗不消停,军中的生活也没得好过了,人人都闲不下来,这就没人有空搭理别人,这么一来那些个恰好需要照顾的人就倒霉了。
方妙现在就拖着个半残的身体,叫苦不迭。
军中三天两头的打仗,人手不够,原先勉强派来的两个搭副手的小兵也被召回了,现在就剩一个大力神在这照顾……不对,折磨他。
前些日子,在那两个小兵的照顾下,方妙感觉自己一身老肉总算是养好了,偶尔还能下地走两步,眼看着离一溜小跑不远了,那两人说走就走了,留下他任由那个大力怪百般摧残。
怎么个摧残法?
来来来,你来看看他耷拉的两只手就知道了,那天他就不该多事下床去走,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帐帘“呼啦”一声,竟是被人一把拽了下来,方妙猛一受惊,本来就站不稳,这下眼看要倒。
进来的笑笑一见这情况忙惊呼着冲上去,他一把拽住方妙的手臂,本来只想拉住他,哪知耳边传来“咔嗒”的脆响,然后就是方妙鬼哭狼嚎的声音。
“嗷——放放放放放——”
笑笑一听声儿就知道他手臂被自己拽脱了臼,他知道一急就控制不住力,赶紧撒手,哪知没了支撑方妙还是要往前扑倒,心急之下,笑笑抬起一条腿想稳住他,这一起势就刹不住,直到两人结结实实地碰上,笑笑听到“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方妙“呜”的一声晕过去,此后他就再没下床。
咦?你问他另一只手怎么伤的?
还不是托了大力神的福,那天方妙睡得好好的,想着自己不下床就不会遭到大力神祸害了,哪知他还在美梦中徜徉的时候,突然胳膊传来一阵剧痛,他“哇”的一声就醒了。
眼睛一睁,他对上一张圆圆的脸,圆圆的脸上长着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头,嘴角上扬的弧度也是弯成一个圆弧,这颗圆圆的脑袋猫儿似的在黑夜里晃动着,龇牙咧嘴地朝他笑。
笑笑见他醒来,凑近邀功道:“我想起你手臂脱臼了,见你成天叫喳喳的,知道你怕疼,特意趁你睡梦替你接好,怎么样,现在好了吧?”
方妙愣了一下,然后哭天抢地地嚎了起来。
“滚你的王八犊子!我脱臼的是另一只手!”
再这样下去,方妙觉得自己不死也得残。
这日,方妙又仰面躺在床上思考人生,远远地传来一个熟悉的脚步声,他身体像是形成了反射似的猛然一震,随后又认命地躺了回去。
脚步声越来越大,最后停在他的床头,来人听着声音很是轻快,好像烦恼于他皆是过眼烟云。
“方兄弟,吃饭哩!”
笑笑说话时还带有南方人特有的口音,软软糯糯的,他自个儿讲着倒是习惯,衬着他那张娃娃脸也没啥不对,可是方妙就是想不通了,这么一个看着软软绵绵白白净净的矮冬瓜怎么就能有这么可怕的力气。
就这想了一会儿的功夫,笑笑已经端着粥来到了床边,他小心翼翼地舀起面上的那点粥水,口中道:“刚出锅,有点烫,我给你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