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不堪回首
宁录2024-08-26 16:145,025

   大半年前,扶熙向安珏君坦白她是遵照苏卿无之命前来,到了现在,安珏君始终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对扶熙。

   事已至此,若说要回到最初那般毫无芥蒂之时,那是不太可能的。

   安珏君一开始是真的动了心啊,在戏台上,在池水边,那恹恹一瞥,那绻绻身段,他只是远远瞧见个影,就觉得整颗行将就木的心活了过来。

   是她了,那时候安珏君激动地想,是这个人了,这种近乎尖锐和嚣张的惊艳从前只有苏卿无给过他,想不到这世间还有一人。

   彼时的安珏君急于摆脱苏卿无对他的影响,好容易遇到另一心动之人,就像握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恨不得紧紧攥在手心,哪里知道,原来美艳之人常有,美得咄咄逼人又嚣张跋扈的却世间无二。

   那匆匆一瞥便烙疼他眼球、三言两语便拨弄他心弦的人,竟然又是苏卿无。

   苏卿无拿捏了他的心思,安排了另一人到他身边潜伏,他不但不知,竟还曾试图用扶熙刺激对方,现在想来,实在可笑得紧。

   可那些说出口的承诺又当如何呢?

   他在许诺“将军夫人”时并未有假,他羡慕父亲曾说的美好与安定,他想要一个如娘亲一般的妻,他想要像父亲一样创建一个家,一个后盾,一个不论何时都能休憩的地方,一众随时能卸下心防软下心肠的家人,可事到如今,他的真诚在面对欺骗和谎言时显得那么荒诞。

   这件事情能怪谁呢?他不舍得怪晏瑛,不应该怪扶熙,没理由怪自己。他用了半年时间去思考究竟该如何处理。晏瑛生死不明,扶熙相伴不离,正常人都能一眼看出利弊,可他还是决定顺从本心。

   他想找个时机跟扶熙说清楚,他明白扶熙对他的心意,但他也认清了自己对苏卿无的心意。他不会亏待了扶熙,他不能昧着良心把扶熙留在身边,心里却想着别人,这对谁都不公平。

   扶熙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去托付,而他,他也不知苏卿无是死是活、还会不会回来、他们之间有没有结果,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在等,但他确实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没有心力去谈感情了。

   可扶熙好像察觉了他的想法,也不知扶熙是怎么想的,每每安珏君似乎要说到这些时,扶熙总能藉口离去,或者干脆转移话题。

   一拖再拖,加上安珏君还有公事,两人见面本来就少,竟然一个月都没能真正谈一谈。

   又是大军一年一度的外出操练开始了,这是安大将军在世时就定下的规矩,现在由安珏君沿袭了下来。

   安珏君坐镇弋阳,掌二十城,纳万千百姓,麾下几十万军,大半年中他率亲兵巡了十二城,平匪祸,赈灾民,收新兵,拢人心,秣兵历马,枕戈待旦,只等东风吹来,他振臂一挥,从此杀出千秋万岁之名。

   他上马之前,扶熙又来送他,提着几日前为他缝补的衣裳,拎着天未明便起身做的膳食,柔声道:“将军早去早回。”

   安珏君心绪微动,放下马缰,迎上去双手接过,迟疑道:“扶熙,你以后不必……”

   “将军!”

   扶熙语气一急,打断他要说的话,又后退几步,微微欠身道:“将军一路平安。”

   安珏君叹了口气,有些话其实不必说,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一人难说出口,一人也不乐意听。

   安珏君将东西递给小二,自己回身上马,小二朝扶熙点了点头,反身跟上将军。

   大军浩浩荡荡出行,浅青身影退至一旁,仰头望着前方马上的背影,领头之人身材高大,头颅高昂,直视前方,不偏不倚,丝毫没有回头的迹象。

   她矗立着,矗立着,忽而不知自己在等待还是送别,似乎她见过最多的就是安珏君一往无前的背影。

   阿水不是士兵,所以没有前去,他看着扶熙姑娘落寞的侧脸,一时觉得有些感慨。

   扶熙姑娘在军中风评还是很好的,阿水平日也不少吃她做的点心和饭菜,见她失落,便忍不住上前搭话。

   “姑娘,将军只是练兵,应该三五天就能回来的,总比巡城要快。”

   扶熙陡然听到声音有些愣,扭头见是阿水,不禁微讶,“你怎么没有一同前去?”

   “我?”阿水指指自己,嘿嘿笑道:“我只是个下人,巡城的话少爷需要人照顾生活起居还能勉强带我,现在可是练兵,他要的可是能与他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的人呢,带我不是累赘嘛!”

   并肩作战……出生入死……累赘……

   扶熙心念一动,忽而懂得了什么。

   安珏君是个杀伐决断、架海擎天的大人物,所谋亦是浴日补天之大业,想要站在他的身边,须得是个同样挥斥八极、善治善能的人,不然可不是只能望着他的背影嘛。

   “我明白了,谢谢你告诉我。”

   阿水见扶熙忽而正色向他回话,他正纳闷这随口一言有什么好认真的,就见扶熙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

   阿水不懂得扶熙的认真,亦不会懂得在转身的那一刻,扶熙落下了泪。

   她忽然清楚了,世间像安珏君那样的人屈指可数,能配与他比肩的人寥寥无几,千万人中,也许只有那么一个——苏卿无。

   为什么又是苏卿无?为什么总是苏卿无?为什么他要在自己之前早一步认识了安珏君?如果安珏君一开始心中没有装满了他,会不会,现在还有一个小角落留给自己?

   扶熙这大半年来想不开的就是这个,她明知安珏君心中没有她的位置,可她还是不愿彻底放开,为此她甚至不惜对苏卿无恩将仇报,妄图破坏他的计划,可惜最后以苏卿无和安珏君的双向妥协而失败。

   失败了,她又是羞愧又是羞恼,但更多的仍旧是不甘心,她不仅不甘心就这么对安珏君放手,更不甘心又一次输给了命运,而且,她也不甘心又一次被苏卿无比下去,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苏卿无,苏卿无,苏卿无……从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笼着一层光辉罩在她头顶上,她得时刻感恩,时刻仰望,时刻敬佩,时刻羡慕,也得时刻受它压迫和折磨。

   有一个只有扶熙和苏卿无知道的秘密,让苏卿无成了扶熙最感谢的人,也成了她最怨恨的人。

   那个秘密距今已经十几年了,发生之时扶熙不过十岁,那时扶熙是个没爹没娘的小乞儿,她和一个同样境况的小姐妹挤在一间破庙里。日子虽苦,苦的还只是皮肉和肚肠,夜晚往稻草堆里一滚,依旧能得安稳一眠。

   两人相依为命,饥一餐饱一餐地长到了八九岁,本以为以后日子也差不离是这样,可有一日,那噩梦般的一日,此后一直反反复复出现在扶熙梦中、让她夜夜不得好眠的一日,白天她们路过一条小河,她的姐妹小玲一直比较爱美爱干净,想下去洗澡,扶熙怕冷,她没下去,那时她们一人在里头洗澡,一人在外放风,丝毫不知道两人的命运就因这一次小小的决定而改变。

   当夜,两人一如既往地躺在稻草堆里睡觉,两人饥肠辘辘,睡不着,便小声说笑,往日他们皆是如此,谁会知道,就在那夜,会有一个醉醺醺的醉汉进来撒尿,一进门,醉汉看见两束怯怯的目光,还有两个衣不蔽体的小乞儿。

   往时的小乞丐脏兮兮的,是男是女都看不清,没有谁会对他们动邪念,可是今天,小玲洗干净了。

   有些人明明长着人皮,可为什么能做出畜生都不如的行径来?

   扶熙始终想不通,那时她们还这么小,那个醉汉究竟怎么对小玲下得了手?

   扶熙太脏了,醉汉不肯动她,只朝着小玲去。

   扶熙大着胆子哆哆嗦嗦地捡起根木头打他,却被醉汉多毛的手甩断了,她也被掀飞出去,破败的神像倒下来压在她的身上,她推不开,醉汉压在小玲身上,小玲推不开,后来……后来的事便成了她一辈子的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醉汉走了,留下了已经不能动弹、流血不止的小玲,醉汉走了很久很久之后,扶熙才发现原来压在她身上的那座神像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重,只是她太害怕,所以之前一直推不开。

   后来,小玲流了三天的血,扶熙到处求大夫求官府求人治病,没人搭理,等有一次她回来,小玲的尸体已经冷了。

   小玲死在庙里,死在一尊歪着断了一半的头的神像面前,死不瞑目。

   扶熙望了望小玲,又望了望神像,心中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神佛不管,官兵不理,那就让她亲自动手吧。

   他们住在一个小镇,镇子小到每家每户扶熙都讨过饭,她记住了那张多毛的满面虬髯的脸,是镇上某个出了名的恶霸的长相,记住之后,她去了隔壁镇,一待就是半年。

   半年后,扶熙回来了,半年的时间应该足以让那恶霸安心,以为弄死一个小乞丐就跟弄死只猫狗一样,可人命就是人命,是要血债血偿的。

   她又路过那条小河,这一次她没有嫌冷,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上了自己讨了半年的饭才买到的一件旧裙子,掐了朵花别在耳上,对着水面一照,人比花更美。

   她还不到十岁,瘦骨嶙峋,但美人的底子已经在她脸上体现出来了,加上一双不属于十岁孩童的眼睛,像极了早熟的雏妓。

   那个恶霸就这样被那双眼睛骗了出来,扶熙告诉他,娘亲说了,五十文钱,就可以陪他找个地方玩。

   那个恶霸果真忘了自己造过的孽,连同样的一间庙都忘了,却记得欺她年幼砍价砍到四十文,扶熙犹豫了一会儿就答应了,然后……然后她在恶霸最放松最大意的时候,拿出了藏好的刀。

   少年时期的苏卿无出现在破庙时,扶熙正用那把有点钝的刀子割尸体的耳朵,她见到苏卿无来了也不惊,甚至懒得将衣服捡起蔽体,她就这么割着尸体的耳朵和手脚,直到苏卿无上前给她披上衣服,又将她拉开。

   值得一提的是,扶熙杀了那个恶霸之后,在他身上翻遍了也翻不出一文钱,看来他压根连三十文都没打算出。

   扶熙原打算杀了人报了仇之后就去死,可苏卿无出现了,他带扶熙离开,教扶熙防身的功夫,又将她安排在熟人开办的戏院,从此她过上了另一种人生,再也不用讨饭,再也不用挨饿,往事就好像一场梦,梦醒之后万事皆宜。

   扶熙感激苏卿无,非常感激,是苏卿无给了她新生,但她似乎根本无法在苏卿无面前感到轻松,也许因为苏卿无是唯一一个知道她不堪过去的人,也许因为苏卿无见过她那么狼狈难堪的一面,她总觉得在苏卿无面前像是赤裸裸的、凉飕飕的,毫无秘密和尊严的。

   人呐,真是贪得无厌的动物,苏卿无救了她,让她免受官府的治罪,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她心底却忍不住想苏卿无为什么不来早一点,为什么不早半个时辰出现,这样她就不用被那恶人……为什么不早半年出现,这样小玲也不会死。为什么不更早更早就出现,这样她连苦都不必受。

   在日复一日的纠结与煎熬之下,她有多感激苏卿无,她就有多埋怨苏卿无,人性如此,天性如此。

   苏卿无见过大风大浪,经历过风风雨雨,他的见识和胸怀有多大,就能反衬出扶熙的心眼有多小。关于往事,苏卿无一直劝她不要耿耿于怀,因为知道的人只有扶熙和苏卿无而已,其他人都死光了,苏卿无已经忘掉了,扶熙也该早早忘掉。

   可是扶熙忘不掉啊,因为她心中还有一个秘密,其他人根本没有死光,甚至还过得风生水起,丝毫不觉自己该死。

   扶熙一开始以为逃离了原来的生活,今后的日子就好了,可她很快生命的轨迹是串联的,从前经历过的每件事与未来都是环环相扣。

   她忘不掉过去,也接纳不了现在和未来,尤其是当她再一次鼓起勇气去小镇时,发现最开始欺辱小玲的那个醉汉根本没死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自己浑浑噩噩地活了这么多年,一直就是个笑话。

   那个醉汉没死,她当初亲手杀的那个恶霸居然不是最初的醉汉,那夜她太害怕,以至于只记住那人的体貌特征,她哪里知道,醉汉后来把胡子一刮,竟就换了一个人。

   时隔多年之后,醉汉不知是洗心革面还是那夜只是酒后乱性,他居然是镇上有名的善人,花钱办了学堂,供贫苦的孩子上学,自己有妻又有子,一家人和和美美、乐乐呵呵。

   当时扶熙远远看着,只看一眼就如遭雷劈,夜夜在噩梦中出现的脸孔与前方的人重叠,居然无知无觉地挟妻带子地向自己走来,他妻子见扶熙盯着他看,竟还吃味地拧他耳朵。

   直至那人的背影消失,扶熙都没有移开目光,而那人竟然没能认出扶熙来,只觉美貌却不敢多看。

   何等的荒唐与荒诞。

   扶熙再一次陷入绝望,这次她没有选择报仇,她的勇气一生只够一次,她选择杀死自己,在她最爱的戏台上,杜丽娘死的时候,她也一起离开,可苏卿无又一次出现,又一次救了她。

   苏卿无,又是苏卿无,他总能这么轻易地定人生死,好像他是强大的神祗一般,明明别人那么痛苦的事情,于他而言,好像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扶熙无疑是羡慕且向往着苏卿无的,从小便是,不然也不会不自觉往他的穿衣打扮和言行举止靠拢,可无论怎么靠近,她永远不能有苏卿无那样的风采和风度,更不能像他那样挥挥手就改变别人的命运。

   苏卿无又一次许了扶熙新生,他说世间美极妙极,值得为它活下去,什么东西在苏卿无口中好像总是那么好,扶熙心动了,活了,但她没能体会世间的美妙,却体会了爱情的美好。

   被人爱着可真好啊,安珏君可真好啊,他不知道扶熙的过去,爱着扶熙的现在,许诺扶熙以未来,他热情洋溢地接受并期待着扶熙的一切,真好啊,好像被他爱上的自己就是一个美好的人。

   可是,爱情也不是属于她的,又是苏卿无的。

   回忆像炉里放着火、灶上熬着糖,初忆微微暖,后忆浓浓香,再忆……再忆糖焦了,黑了,苦苦的,发涩,不忍直视,不堪回首。

   为什么她做不到的事情,苏卿无总能胸有成竹?为什么她得不到的东西,苏卿无总觉易如反掌?难道他就不会苦恼、不会失败吗?

   时间把感恩磨成粉,却把埋怨酿成酒,风一吹,粉没了,酒气却溢出来了。埋怨变成了恨,从前恨苏卿无出现在她人生中太晚,现在恨苏卿无出现在安珏君人生中太早,这或早或晚间,都是填不平的遗憾。

   

继续阅读:第三百章 若有人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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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厌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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