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襄。王宫内。
警戒森严。
一身着战甲之人手持铁剑来回巡走,似乎一刻也不能安定,他身处王宫内部,下属立于一侧抬眼上望,外头亦是全副武装的士兵。
突然,脚步停了,亓官寇将铁剑往桌上重重一拍,低喝道:“还是没能打听到下落吗?”
一侧下属急急上前道:“回殿下,如今我们刚刚攻下王宫,外头不少势力都在虎视眈眈,目前正在戒严,人手不足,能分配出去找苏公子的……”
“人手不足那就调!”亓官寇激动地打断他,“你忘了我说过的吗,苏卿无必须找到!不然不管这儿戒备多严密,该被攻的时候还是有人来攻的!只有苏卿无,只有他在,才能把那些人吓破胆,从此安安分分地做我的臣!”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那苏公子自从杀出辅国公府之后就被一路追杀,我们的人已经按照他可能逃的几条轨迹前去支援了,下官这就去增派人手,一定要安安全全地把苏公子接回来。”
“最好安全,不然大家一起等死吧!”亓官寇满面焦急之色,刚喝完又忍不住低念道:“现在正是他第五次试炼的紧要关头,可别出什么事……”
山林之中,一豹毛发悚立,腰部高弓,喉间低吼阵阵。
豹子的面前,有几十双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兽眸,无一例外地发着绿光。
豹子的身后,一团被血衣包裹的躯体正在地上痛苦地蠕动。
这是苏卿无经历过的最长的一场试炼。
从半年前依照亓官寇的安排进入屠兽场开始,到杀了辅国公出逃,到被辅国公手下一路追杀,到他慌不择路闯入这片山林,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出现变化,他根本不敢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
这第五次的试炼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他在第四次试炼样貌恢复后吞了天珠护体,半年来杀的又都是人,他在逃出辅国公府时还是正常的人形,现在身上又再次长出了鳞片。
不止是蛇的鳞片,他的爪子也伸出来了,牙齿亦成了动物的兽齿,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在长出蜘蛛似的毛发。
他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他的身体内部到底在发生样的变化?好疼啊,骨髓像岩浆似的在骨头内流淌,血液也被烤烫了,他甚至能听到咕噜咕噜的沸腾声。
他会变成什么样?
刚进山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似乎能控制所有鸟兽,所有的动物似乎都敬畏他为他驱策,他就是凭着这个手段把朝襄追兵困在原地,又将安家军引至山下。
那时他的状态还很好,身上并未感到不适,可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的血传出一种甜腻的气味,与身上汗液的青草香完全不同的味道,身体也发生了变化,同时,动物们的态度也转变了。
他急忙推开安珏君,匆促逃离,果然,所有的动物再次紧跟着他,这次却不是像先前那样把他当成追随的对象,而是诱人的猎物。
痛楚也袭了上来。
现在他身体动弹不了,全部心神都只能用在控制乌花豹上,那乌花豹本身认主,对他全权信任,他得以驱使它来保护自己,但是似乎自己血的味道能激发出动物的兽性,连乌花豹也变得极为焦躁。
风起,枝桠摇动,惊鸟腾地飞起,分神的一瞬间,所有的野兽已经围了上来。
乌花豹龇起利齿,一步不让地守在苏卿无身前,野狼与雄狮向它左右夹击,毒蛇则趁势钻过它跨下的间隙,眼看着空门大开,苏卿无也将受到攻击。
“啊——”苏卿无长声嘶吼,他双眼通红,视线中的身影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整片天地都在旋转扭曲,也不知是什么撞到了他的身上,他不管不顾,张口便咬。
耳边传来混乱是低吼,口齿间时而是冰冷滑腻的身体,时而是腥臭温热的鲜血,苏卿无用骨节扭曲的双手绞紧挣扎的活物,大口饮嚼着对方的血肉,其狰狞之状,自己亦觉惊怖。
他要活下去……要活下去……还有人在等他……
“走——”他拼尽力气驱使着乌花豹厮杀出来,豹子咬住他的肩膀,把头一昂,他被甩到背上。
他们再次往前奔逃,四五头野兽撕咬着后腿不放,苏卿无用力将它们蹬开,衣袍被野兽利齿勾掉,后者衔着破碎的血衣滚了几滚,被甩在身后。
还有人在等他……
山林之外数十里,竟是一处漠地。
他们在往朝襄王宫的方向赶去,按照计划,他得快些回到亓官寇身边,压制其他有反叛之心的王子重臣。
苏卿无全身力量尽数压在乌花豹上,他两手紧攀着浓密的皮毛,在颠簸中摇摇欲坠。
腹中好似装了一座火山,熔浆以摧枯拉朽之势流淌至四肢百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如泥土般龟裂,血水正在缓缓溢出。
“不行……不行……”
苏卿无喃喃着,两手艰难地撕下衣服,又在腹部的伤口处围了一圈。
他不能让血流出来,若是流到乌花豹身上,说不定会害死它,还好乌花豹皮毛紧实、油光水滑,目前为止落到身上的血珠还能被抖下。
若是毛发被浸透了呢?
苏卿无知道,撑不了多久了,他咬紧牙,松开手,往旁边一摔。
乌花豹跑了几步,发现背上轻了,连忙回身。
苏卿无摆摆手道:“别管我了,你走,走远一点。”
乌花豹着急地围着他打转,还试图用鼻子拱他。
“走!”
苏卿无抓起一把沙朝它扔去,自己则用身上残余的布料裹住头脸,踉踉跄跄地站起。
每寸筋肉都在抽搐。
现在他的血又没有味道了,身上长的鳞片也在脱落,没有野兽来追他了,可他的皮肉正在裂出一道道的缝隙,好像体内的力量要将他撕碎破体而出。
这莫不是……反噬的征兆?
蛊兽试炼失败的下场,轻则自己沦为别人的养分,重则承受不住积累的力量爆体而亡,方圆百里之外皆会被毒素污染。
他该怎么办?
乌花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跑到他前方,跑了一段又停下。
它在给他带路。
苏卿无在身后磕磕绊绊地跟,一人一豹就这么走走停停,瀚漠的干热空气让苏卿无的鲜血凝固了,别人的血和自己的血裹在他身上,又和着吹来的泥沙,他整个人像是穿上了一件新的衣服。
他又可以骑在乌花豹身上了。
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烈日高悬,苏卿无眼迷目眩,口中干涸,余光中瞥到什么活物,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掐掉了头,对着手中不知名的活物吮起了血。
他刚才出手了吗?为什么速度快到连自己都无法察觉了?
事态紧急,他不愿多想,快速把手中的没了头的动物往乌花豹嘴里一塞,继续闭上眼。
在泥沙和血痂的包裹之下,他的身体在迅速地变化着。
没人知道这第五次试炼会不会成功,没人知道就算成功之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反正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变成怪物的准备,除了死,他无所畏惧。
微阖的眼忽然睁开。
有人来了!
苏卿无听到了脚步声,还是很多人的脚步声。
他们现在已经到哪儿了?他们正在往朝襄赶去,只要穿过这片漠地就是了,现在是亓官寇派出的来接应他的人吗?
等人一冒头,最先指向他们的却是弓箭的时候,苏卿无知道了,祸不单行,是辅国公的人。
苏卿无立刻调转方向,避开乱箭,一众人持刀而追。
又一次生死逃亡,乌花豹体力不支,越往前跑越发明显,苏卿无知它再驼着自己就撑不下去了,便扭身一滚,落到地上,又往不同的方向踹了乌花豹一脚,后者会意地往另一个方向跑。
苏卿无用最快的速度爬起,自己忍着腿脚的痛楚往前奔跑,阳光刺眼,他的眼睛似乎越来越敏感,甚至到了不得不用布条绑住的地步。
他听见身后脚步穷追不舍,他自己像无头苍蝇似的乱冲,也不知跑了多久,跑到哪里,忽地脚下一软,他从一个斜坡滚了下去。
身体突然被一股湿意侵袭了,他滚到水里了?正疑惑间,未等他将布条扯落,一把钢刀直直从后背捅至身前。
痛还没完全扩散,又是一把穿透,接二连三,随之而来有一股大力将他往前踹去,口鼻一下被水淹没。
居然还真的是水。
身体缓缓下沉,上方传来一个声音道:“终于完成了任务,快回去复命吧。”
有人犹疑道:“就把他扔这儿?要不要捞出来……”
“别多事,快些回去复命!”
“是是……”
一串气泡从口鼻间溢出,窒息感与疼痛感迅速扩散,苏卿无几乎连扑腾都没有,四肢已无气力。
在这最后的时刻,他脑海中想的居然是……可惜了,漠地中有片水域不容易,现在要被他的毒血污染了,只怕湖中所有的生物都要被他祸害了。
鲜红的血水在水面散开,越来越红,随着时间流逝,水波荡漾,红色渐褪,连水面都静了。
可惜了苏卿无没能看一眼这片湖再死,如果他能睁眼,他兴许会为自己葬身于这样一处美地而庆幸,当然,也许会因为毁了它而更加愧疚。
这是瀚漠之中的一处神迹,在满目荒凉之中,它在碧草的掩映下天然形成了一处绝美的景致。澹澹一湖水,悠悠双明珠。这湖呈现出两重色彩,一碧一蓝,中间巧妙融合过渡,如同仙女的眼眸,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天与地、云与月。
这是旁朵湖,是朝襄文明的一处宝库,是上天偏心的赏赐,是一位名唤旁朵的仙人的栖息之所。刚才那位追兵提出的“捞出来”,也许不仅仅是为了确保苏卿无已经死去,更是为了保护这旁朵湖,因为它也是朝襄人心中的敬畏圣地。
只可惜,圣地的圣在满心荣华富贵、升官发财的人心中并没有那么大的份量,放在一百年前,朝襄囯还未混乱,旁朵湖还备受世人信奉的时候,他们是万万不敢任由依据尸体污染圣地的。
当一位神仙满足不了世人大大小小的欲望之后,它就不“灵”了,有关于旁朵湖的传说也成了闲谈。
水面娴静,风到这里就轻,阳光到这就柔,沙子到湖岸就止住脚步,花开花落都放慢了速度。
一抹暗色兽影与此处徘徊,似是嗅到的某种气息欲往水中探去,却不知是否为美景所震慑,染血的兽足迟迟不敢踏入。
低低的呜咽声盘桓在湖面上空。
几日后,一行特殊的队伍路经此地。
队伍轻车从简,五六人骑马护着中间的马车,马车帘子微微翕动,不一会儿探出一颗轻快脑袋。
“到旁朵湖了是吗?快放我下去,我要去拜拜旁朵仙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轻姑娘,一双杏仁眼水汪汪的,里头闪着快活的光,眸色浅淡,乍一看就像眸中盛了两潭湖水。
一个护卫为难道:“郡主,刚才走过来时听说前面有头猛兽在附近徘徊,危险得很,我们还是别多生事端了。”
被唤作郡主的小姑娘簇起弯弯的眉,似是为难,好一会儿后露出乞求的神色来,“我就去一会儿好不好?我要替寇哥哥拜一拜的,很快的,我让小恩跟我一起去。”
说着她抓住马车中一个侍女的手,两人一起探出头来,巴巴地望着。
别说护卫与郡主身份悬殊,受不得郡主的恳求,单说郡主是个颇惹人疼爱的姑娘,寻常人都难以拒绝,那护卫松了口,“好吧好吧,我们就在这儿守着,不让猛兽接近,郡主你带着匕首去,有事就大声喊我们,”
“嗯!”
马车停下,侍女先一步跳下来,立于一侧,扶着郡主下车。
郡主轻轻一跃,红裙袭地,如平地绽开一朵花,待她站直,笑靥深深,一张姣好的脸比花更明媚。
“小恩我们快走!”
“哎,郡主慢点!”
两人手拉着手一前一后朝旁朵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