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君颔首道:“是啊,本来这事知道的人少,我也没打算太过声张,就是愁不知如何下手,正好程叔来了,想了想最可靠不过是程叔了,所以这事儿……”
“交我身上了!”程立一拍胸脯,“没得说,这事我管定了,小崽,你放心着,人我替你盯紧,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哎,好。”安珏君笑着,“那程叔快些回去吧,免得让奸细发现你我交谈过久起了疑心。”
“好好,马上走!马上走!”
程立说着就大刀阔斧地出去了,帐中就剩小二和安珏君在那儿,小二见安珏君的神色在程立离去之后凝重了不少,连忙道:“将军,可是有何事吩咐小二?”
安珏君直起身,背着手在营中踱了几步,这才道:“小二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本来也是要去传你过来的,有件事……”
小二听他停顿,一下会意,连忙道:“将军尽管吩咐,小人定当保密!”
安珏君似乎对他的察言观色极为满意,这便点点头道:“好,老实同你说,苏卿无向我请示入城抓出奸细之事不假,但是,早在昨日他已传来消息,说奸细已铲除,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回来,与他的联系也中断了,派人去寻他也无半点下落……”
小二闻言大惊,“莫不是苏公子出了事?将军可是要小的去探清情况?”
安珏君闻言冷哼一声,“出事?他能出什么事!”
小二听他语气不对劲,脸色变了变,“将军莫不是怀疑苏公子他……”
安珏君睨他一眼,“怀不怀疑另说,只是此事确有蹊跷,我让你知晓,是知你心细,让你留心着,我要入城一趟,你莫让人察觉我已离开军营。”
“啊?”小二听到这和他估计的不一样,一时有些震惊,不过反应过来后还是点头道:“是,将军尽管前去,此处交由小二打点。”
三十公里以外的地方乃离聚城,此城说来也奇,有时来看此处空空落落、人烟稀少,好像只是一处废城荒地,可有时看来却发现此处热闹非凡,火树银花,竟和京都相比也未尝逊色。
离聚城离聚城,诚如其名,时离时聚,皆因此城离边关最近,但凡燃起战火,最先遭殃的就是此处,家家户户都收有包袱,但凡一有战事,拎包就走,毫不犹豫。而之所以热闹,也正因这边的战事随时可发,生死无常,人人信奉今朝有酒今朝醉,而且军中犒赏将士常来此地,将士驰骋疆场,有得命活,自然在有得放松的时候就尽情放松,因此此处提供人们寻欢作乐的场所数量之多,可与京都媲美。
寻欢作乐,这便免不了风月之事,花街柳巷之处,也是酒馆开张之地,喝喝酒,吃吃肉,赏赏花,听听曲,食、色,性也,食色性也。
栖凤阁。
作为此地最大的风月场所,少不了酒肉,少不了美人,也少不了小曲儿。
天底下的风月之地都是大同小异,盖因男人脑子里想的那点东西也大同小异,但也就是这“异”,异出了风采,异出了特色。
与京都的女子不同,这儿连妓子似乎都抱着股“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豪放劲儿,许是军爷见得多了,普通男人还瞧不上,要春风一度?可以,先把酒干了,要是连姑娘的喝不过,呸!你也配成为姑娘的入幕之宾?
今夜一如往夜,吃喝玩乐笑声不减,自打从前安大将军曾经赶走外敌又设下关口以来,这座城“聚”了十几年,笑也笑了十几年。
今夜什么变化都是静悄悄的,包括栖凤阁换了新琴师也是。
阁内的娇声软语打情骂俏早就成为主要的声音,琴声只做调剂,因此那位新琴师弹了一夜的琴,从天微微暗弹到星月齐出,无人发觉琴师已换。
直到一阵顽风吹来。
大风裹挟着边关特有的细沙吹入,扑面而来的颗粒惊得姑娘哎哟哎哟直叫,在姑娘们帕巾掩面的时候,男人们忙着将手探入姑娘衣里,屋子里笑骂不绝。顽风将这一池春水吹皱还不过瘾,非要在各个角落都荡一圈,还要缠着白纱一同嬉戏,玩够了才肯歇息。
一人无意抬头一瞥之后,风停了,他的心却歇不下了。
虽然他醉眼朦胧,但他确信他看见了一张惊艳的脸,脸上不施粉黛,但该白的白,该红的红,让人忍不住想看看那人衣服底下的身体是不是同样该白的白,该红的红。
他大着舌头指着琴台,对小厮道:“你!带本少爷会会那纱后的美人!”
一开始谁都没注意,直到琴声骤停,突兀又传裂帛之声。
鸨母闻声望去,一望便叫了出来,“哎哟,造孽了!怎的让那孙家少爷上去了。”
其他人仍是闹的闹,玩的玩,琴声停了也只愣了片刻就恢复,哪知上方突然传来气急败坏的骂声。
“哪里来的骚坏了眼儿的浪蹄,小倌去对面的象姑馆去!来这栖凤阁干什么!脏了本少爷的眼睛!”
众人听那熟悉之声,知是本地颇为富庶的孙家少爷,又听他骂骂咧咧,这下大多数人都望了过去,一看才知,原来孙家少爷是在责骂琴台处的琴师。
离得近的人一扭头就看到,一个身着白衣之人端坐在地,看不清脸,前方是被踢翻的琴桌,而孙家少爷正指着他大骂特骂。
鸨母赶得快,连忙上去安抚,孙少爷酒喝上头,胆子涨的比他尿泡都大,一把甩开鸨母就骂:“就你!你开着好好的妓院,不都是鸡吗?放只鸭进来是怎么回事?他娘的恶心死老子了!不男不女的!”
众人这才听出,原来新来的琴师是男子,而孙少爷喝的醉醺醺又理所当然的把人当姑娘,上来调戏才发现认错了,这才恼羞成怒。
有好事之人虽然看不清究竟有多“不男不女”,但起了心思想起哄,笑道:“哎哟孙公子耶,您自个儿不好这口,不当回事,这栖凤阁姑娘个个水灵,小倌长得定也不赖,不如您就趁这机会试上一试,指不定从此就……嘿嘿嘿嘿成对面的常客了呢!”
孙少爷对女子虽然来者不拒,但实在厌恶男风,听别人这么说觉得丢面至极,当即痛斥道:“呸!恶心玩意儿!你们要是爱玩后门儿,少爷我打断他的手脚,扔给你们玩个够!”
大家都在酒兴上,也不管是真有这癖好还是没有,闻言一同起哄道:“好啊好啊!”
鸨母看孙少爷带的小厮们还真的撸起袖子,生怕这事闹大,赶紧冲出道:“不可啊孙少爷!这这这琴师只是卖艺的啊,是清家,没说卖身啊!不可啊孙少爷!”
孙少爷大着舌头袖子一挥,“别废话!多加钱不就得了嘛!”
“不成啊!做生意讲信誉的,他不想卖就不卖,不然以后还有谁家清家敢来我们这儿卖艺啊!”
孙少爷听到耳边都是拖长了声音的哄笑声,觉得面上无光,怒道:“别废话,大家伙儿玩完儿他不给钱就不是卖了!要是怕他说出去,本少爷割了他的舌头不就得了!”
何其残忍的一番话,到了一帮酒醉狂徒的耳中,竟然觉得有趣,还抚掌大笑道:“好好好!孙少爷霸气!”
鸨母阻拦不住,里头的白衣琴师竟就真被小厮们拽了出来,先前有白纱遮掩,又有孙少爷在前头张牙舞爪,谁都没瞧着“小倌”长啥样,等他站直身子一瞧,场上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了。
这、这容貌气度,如果不是哪家馆子里人人争捧、一笑千金、背后还有靠山支撑的头牌,只怕就是谁家娇生怪养、骄纵任性、偷跑出来玩乐的世家公子了。
有些对男风毫无兴致也不愿搭理此事的人听到一阵统一的倒吸气声,也禁不住扭头去望,这一看,着实一惊,别说不敢起肖想的心思,单说心中隐隐升起的畏惧感……
白衣琴师一站,个头竟比那孙家少爷还要高出不少,身形修直如竹,气度温润如玉,衬得那仰头望着他的孙少爷越发如跳梁小丑,他再勾唇一笑,这便彻底将整间阁楼的颜色都比了下去。
“你我无冤无仇,你便是如此对待一个陌生人的?”
他那语带责难、不畏不惧的样子,看来真就是个王孙贵胄跑出来玩乐来了,边关处本来就龙蛇混杂,人人练就一副好眼力劲儿,要说那孙少爷也不是没有,只是喝酒误事啊,见那人一笑之后,白的愈加耀眼,红的愈加惑人,这笑还明显是嗤笑,少爷的脾气混着色胆一起上来了。
“喏!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笑!我且问你,家中可有女眷?姐姐妹妹有吗?再不济,你娘还在世吧?看你长这样,你娘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也不至于没法看。”
笑容渐渐变冷,白衣男子眼眸一抬,活脱脱是要杀人的样子。
孙少爷背后的小厮倒是清醒,被这一个眼神已经吓得后退几步,偏那孙少爷胆子已经涨得比脑子都大了,见他瞪自己,抄起一旁的琴就要往他脑袋砸去,口中恶道:“敢瞪老子,老子弄死你!”
“啊!”
尖叫声本应是台上的人发出的,可在大门处却有人抢先叫了出来,而后尖叫声就响成了一片。
“啊啊!”
“啊——谁啊!”
原来是有人突然带着一帮人闯了进来,里头还有人拿着根长鞭乱甩,边甩便喝,“都给我让开!别在这儿碍路!”
人群中被鞭子甩到的不在少数,这种情况下谁还有心思看台上孙少爷那儿的热闹,人呐,但凡牵扯到自己,别人死不死就顾不上了。
“都让开!别防着我家小姐!”
“让开!让开!别让它跑了!”
闯进来的一帮人顷刻间就将楼里闹得个人仰马翻,男男女女的尖叫声响成一片,谁都没有注意到混在其中的一声惨叫,更没注意到躺在地上捂着下身滚来滚去的人正是先前威风赫赫的孙少爷,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本来该被木琴锐角砸得头破血流的人此时正被另一人拽着往楼上房间走去。
门“嘭”的一关,楼下的吵吵嚷嚷被彻底阻隔。
被拽进来的人才一放开就主动往床上走去,惹得后头锁门的人大惑不解,“你干嘛?”
白衣男子头也不回地道:“几天没阖眼了,再不睡我就要死了,安将军,既然你来了,苏某这便趁机躺上一躺。”
安珏君听出了语气中的不对劲,一脸复杂地盯着那个身影,“你生气了?”
苏卿无将外衣一脱,垫在床上,然后才躺下,看得出来是嫌这处的床不干净,听到安珏君的问话,回道:“不敢。”
这声“不敢”说得毫无诚意,听起来没有半点不敢的意思,安珏君锁了门,意欲往床边走去,哪知床上已经躺好的人突然伸出手,刷的把帘子一拉,隔在两人之间。
安珏君眼皮微颤,“你怪我没出手帮你?”
躺着的人一声不吭。
安珏君又往前走了几步,脸上似乎有些不耐,“闹脾气也得有个限度,别以为不在军营我就治不了你了。你刻意切断与我联系,让我来找你,我顺着蛛丝马迹一通好寻,刚刚来到这儿,哪里知道你这一出是计划之中还是计划之外,更何况你苏大公子什么本事,用得着我出手?别胡闹了,赶紧说正事,你查出了什么?”
床里头还是一无动静。
安珏君蓦地心中一慌,大步上前,帘子一掀,一张睡颜便毫无防备地坦露。
从进来到躺下也就一会儿的功夫,苏卿无竟然真的睡着了,眼皮和眼睫沉沉地垂着,一颤不颤,连呼吸都像停了。
鬼使神差的,安珏君伸出手,放在他的鼻息下试了试,凉凉的,缓缓的,好在还有,随之呼出的还有酒香,看来他是靠着酒撑着精神过了几天。
真的困到极限了。
安珏君见他袍子垫在身下,身上什么都没盖,刚想抬手帮他盖被,想了想,估计这里的被子也不招他待见,反手就脱了自己的衣裳。
刚脱下,身体一僵,似乎有些恼怒自己为什么要想着给苏卿无盖,干脆又穿上,穿到一半,突然觉得太过磨叽,于是乎又恼怒地一把脱下,直接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