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你跟我爹说了一通之后,他就变了,再也没有催我,反而说我楚狂的女儿要嫁就嫁最好的,就算一直找不到也不屈就,反正我楚家堡能好吃好喝供我一辈子。我呢,你看见了,还是这臭脾气,臭就臭吧,啥性子过啥日子,现在改也来不及了。不过当我没那么讨厌自己之后,似乎脾气是少发些了,往时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说我凶巴巴的,我一听见就打人,现在我随他们在背后怎么说,说的人反而少了。”
苏卿无眨眨眼,抬手把小豹子举起来挥挥爪子,“那可恭喜你咯。”
楚大小姐顺手摸了摸乌花豹的下巴,豹子“叽”地一声往她手指头上咬,惹得她轻轻往豹子头上敲了一下,“才被人家抱一会儿就忘记原主人了,小坏东西。”
骂完笑了笑,又抬头对苏卿无道:“诶,我一直在想,你凭着三言两语的点拨就能惊醒梦中人,那像你这么聪明、想得这么透彻、本事又这么大的人,活着是不是就没啥烦恼了呀?你能不能告诉我没有烦恼地活着又是什么感觉啊?”
“怎么会没有烦恼呢?我要烦的事儿可把我那点小聪明碾得渣都不剩。”苏卿无仍是笑着,话语中却不乏萧索滋味。
楚大小姐似乎看到苏卿无脸上神情并不是说笑,而且从刚才到现在眉宇间似乎真有什么萦绕不散的愁思,这才有些正色道:“我很好奇,你会有什么烦恼呢?能跟我说说吗?”
似乎是见到苏卿无脸上流出出些许为难之色,楚大小姐忙道:“不能的话就罢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反正萍水相逢,相逢就是缘,做个有缘人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苏卿无却道:“倒不是不能说,我本意也是想找个人探讨一番,只是不知能找谁,恰好遇上你。”又想了想,他道:“不怕大小姐笑话,我这次倒真是遇上难题了,只是我不知怎么说,其实无非就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问题,我一直在其中左右徘徊,弄得心力交瘁,不知如何是好。”
楚大小姐答得极快,“这不是很简单吗?鱼和熊掌,当然是选熊掌啊,鱼哪里比得上熊掌来得珍贵!”
苏卿无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若是选择有这么好做,我认定熊掌,从此一往无前拼个头破血流也没有什么,只是,我又想两者兼得,又怕顾此失彼,徘徊犹豫,既怕二者皆不可得,更怕得了一方,却不是当初憧憬模样,再回头,已是物是人非。”
楚大小姐想了想道:“这倒确实是个问题,可是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能很快看出利弊,然后从中选出最优吧?”
苏卿无却苦笑地捏了捏豹爪,“是我没说清楚,这么说吧,打个比方,从前有一人家境十分贫寒,每日皆是饥肠辘辘,偶尔才能吃糠咽菜,他觉得活着可真苦,不如去死吧,可他死前听说熊掌是这世上最珍贵最美味的食物,所以他想着定要尝一次再死。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想要熊掌,于是他与别人一同踏上了寻找的旅途,他走了快二十年,风餐露宿、饥肠辘辘,吃了很多苦,可他目标一直很坚定。但是,突然有一天,他路过一条河,他尝到了河中的鱼的滋味,那种鲜美与甘甜,已经是他此生遇见过的最好的东西,他那时面临一个抉择,想要鱼,就得停下寻找熊掌的脚步,想要熊掌,就得放弃眼前的鱼……”
见苏卿无停顿,楚大小姐发声道:“即使如此,熊掌遥不可及,鱼肉唾手可得,为何不珍惜眼下的幸福呢?”
苏卿无伸手揉了揉小豹子的脑袋,又从背部逆着毛往上抚,“是啊,他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实却不由得他选得这么轻易。同是许多人想要寻找熊掌,他们也来到了河边,可是他们对吃鱼没有兴趣,他们嫌河流碍了他们的路,于是他们打算把鱼毒死,再把河填平。他当然不准那些人这么做,可他势单力薄,强硬的拼不过,只能与他们谈判。那些人说,可以不填平这条河,但是除非拿熊掌来换,于是他再次踏上了寻找熊掌的路途,可是这一次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保住他的鱼。”
楚大小姐听得很认真,但看着苏卿无一会儿顺毛摸一会儿逆毛搓的样子,她也忍不住把手伸向小豹子,同时问道:“那……目的很明确啊,还有什么好犹疑的呢?”
苏卿无道:“可是,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之内啊,他走了不久,却听到消息,又来了另一批人,他们也嫌河挡路,由于这次没有他拦阻,那些人已经下了毒。他又慌又急,赶紧跑回去,发现河里的鱼已经死了大半,还剩一部分,鱼肉的味道却因为有毒的河水而变了,变得跟他从前吃过的糠和菜一模一样,而第二批人所要求的不填河流的条件,同样也是要熊掌交换。”
“那……那怎么办?”楚大小姐摸着小豹子的耳朵,为难道:“万一直接往前,又来了第三批人……若是不前,前两批人又会下手,若是一切顺利,他最后拿回了熊掌,那些人也守信,可是他拥有的只剩难吃的鱼了啊。我说,这么复杂,反正无论怎么样都得找熊掌,而且鱼都已经不如从前了,不如干脆扔下,一心一意为自己寻找熊掌得了。”
苏卿无喟叹,手指轻轻刮着小豹子的鼻头,“是啊,若真能这么冷静地分析利弊,决定也没这么难做了。可他是人,人会有感情,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饥寒交迫时鱼汤带给他的感动与惊喜,那种留在齿颊间的鲜美是活生生存在过的,熊掌却是一直只在念想之中。他对那条河不仅有留恋,更有愧疚,因为第一批人正是寻着他的足迹跟过来的,河的被毁他要负一定责,另外,河里的鱼虽然已经变了味,但还不是无药可救,只要花功夫治理,还是能和原来一样的。”
楚大小姐听得也纠结了,连毛都忘了摸,皱着眉头道:“那、那可怎么办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要也不是,丢也不是,那可真是心力交瘁了。”
苏卿无微微仰起头,眼神放空,两手无意识地搓着小豹子的耳朵,口中喃道:“是啊,怎么办啊……怎么办是好啊……”
两人沉吟半晌,还是小豹子“叽——”的一声唤醒了他们,楚大小姐一回神赶紧道:“对不起,我没能帮着你。”
苏卿无也回了神,收了心绪,又是一派卓然风采,“无事,你肯费时听我说完这话就已足够,起码到了我二者皆得或皆失的那一天,还能有人知道我的胜与败都不容易,每一步都曾小心翼翼、举步维艰。”
说完,他将小豹子递过去,笑道:“多谢楚大小姐了,与你重见,又得促膝长谈,颇有一生一梦、一缘一会之感,偷得浮生半日闲,实在感激不尽。”
楚大小姐见他起身,连忙道:“你这就要走了吗?”
苏卿无道:“是呀,正经事办完了,要去做做不正经的事啦。”
楚大小姐眼中自是流露不舍之色,不过她也不会使性强留,只是抿抿唇,抱紧怀中的小豹子,笑笑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本来想问,现在觉得还是不知道好了,免得到时候你名满天下,我却要从别人口中知道名字背后不一样的你,我不想听别人的,我只看我看到的,我会记得你今天跟我说的犹豫,也希望你能早点不再犹豫。”
“承借楚小姐吉言。”
话音刚落,忽见楚大小姐低头亲了一下豹子,然后快速将豹子的嘴贴上苏卿无的侧脸。
许是看到苏卿无因此滞了一下,楚大小姐得意地笑着,眼中尽是女子的慧黠与柔情,“呐,我知道你眼里一边是鱼一边是熊掌,放不下别的啦,不过小豹子今天陪你聊过天,你可别忘了它。”
“叽叽——”小豹子张口就啃苏卿无的耳朵,两人惊叫一声,连忙各自躲开。
苏卿无无奈笑道:“这下可真忘不了了。”
却说另一厢,安珏君离开之后,还真依言去寻了惜情姑娘。
说到栖凤阁,那就不得不提一提惜情姑娘,以她的身段、容貌其实算不上这儿的头牌,但出名的是她那直爽又豪放的性子,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就是她一纸休书休掉丈夫又一纸契书卖掉自己的事。
据说,早些年她遇人不淑,经媒人介绍嫁了个成天酗酒好赌的男人,一开始她还忍着性子学什么三从四德,到后来被男人打得流掉了孩子又逼死了唯一亲爹之后,终于忍不下了,扔下休书走进栖凤阁签下契书,那时这姑娘也才十七、八岁,走上楼就对底下一众人发表了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我前些年吃够了苦掉够了泪,从今往后,我要每天都快快活活、高高兴兴,我卖身就是快活和高兴,今后也只要快活和高兴,与其被一头畜生占便宜占一辈子,给他当牛做马、洗衣做饭,我倒不如每天挑不同的、有本事的男人做对露水夫妻,大家好聚好散,拿钱说话,一起快活!”
从那之后,惜情姑娘的名头算是响了,而她那番话也不止是说说而已。她父母皆亡,更无子嗣,又无心从良,因此行事也就尤为潇洒。遇到合自己心意的人,没钱她也愿意陪,一切花销她来给;遇上看不上眼的,一把刀拍桌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要人没有,要命随你拿去。
许是边关这儿的特殊环境才容得惜情这样的妓女存在,这边所住的不乏豪杰侠士,碰上个烈性的反倒还有“英雄惜英雄”之感,她这等大胆作风虽然不少人有微词,但总体还是欣赏的人多,加上这儿多数都不是久居之人,来这呆个几天就走,因此什么名头大就去看什么,久而久之,惜情姑娘反倒成了此地一个特色招牌。
这几年里,有关惜情姑娘的各种奇闻异事倒真不少,其中就有,据说一位侠客第二天走出栖凤阁,人们谈笑间问起昨夜与惜情的露水姻缘,他咬牙切齿地从腰间掏出一锭银子,笑骂道:“他娘的,临走时扔我裤裆里,也不知是这小娘们嫖我还是我嫖她!”
苏卿无循着打探好的地方走去,最终到的竟是一个浴池,里头颇为宽敞,四处垂挂的白纱还让苏卿无找到了几分皇宫中的味道。
一进去,苏卿无就看到了浴池边上交叠的两人,他走过去,令他意外的是下面的竟是安珏君,他俯趴在池边闭眼假寐,一位女子便两腿分坐骑跨在他后腰上给他按揉肩颈,二人皆是一丝不挂。
安珏君与女子正在做的事虽不如白纱掩映中窥得的剪影那般令人浮想联翩,却实在旖旎十足,围绕在他们周遭的空气似乎都绮丽了些。
女子率先见到进来的苏卿无,微讶之后,她笑着拍拍身下的人,“将军,来逮你的人来啦。”
女子身上片缕未着,可她并不急于遮掩,反而坦坦荡荡地露着,与那一旁水气氤氲的浴池倒也合衬,大胆豪放可见一斑。她的长相也着实不甚明艳,但五官错落有致,眼角眉梢的一点媚意是她仅有的风尘气,除此之外,她像个真正的良家,好像身旁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而她是理直气壮的正室。
这气度,反倒显得苏卿无是出现得不合时宜的妾。
安珏君眼睛只掀开了一条缝,斜睨了一眼过去,苏卿无便将他眼中的愠怒与气恼窥了个遍。
“我看你们如此投缘,还以为你们要彻夜叙旧,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听着安珏君咄咄逼人的语气,苏卿无反唇相讥,“不快不快,也用了大半个时辰,我还以为将军等得枯烦难耐,到底紧赶慢赶出来了,哪想到将军在此飘飘欲仙、不知今夕是何年,倒是我打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