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安珏君当然看不见屋内的情况，屋内的人却可以。
他们目光复杂地看着满面涨红的主上，他泪流满面，看着极狼狈的样子，可他眼中却射出了某种隐秘的堪称兴奋的光彩，像是魔怔了一般。
他哆嗦着身体，磕磕绊绊道：“看看我，求你看看我，我是那么的爱你啊！我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场景……你坐在一顶轿子上，隔着一层雪白的纱，我远远地望着，真好看，我当时只是想了想若是能看清就好了，没敢抱太大期望，可上天助我，我们是有缘的！那个该死的皇帝带兵亲征经过，所有人都要跪他，你终于下来了！你也在人群里跪他，你跪着，眼睛却一直望着马上的皇帝，好像全世界就只有他入你的眼……你看，你这女人多势利，你那个时候就爱看这样威风凛凛的人……”
女人原本完全不屑看他，此时听他胡言乱语中有所冒犯，便投下的冰冷的目光，主上陡然对上，浑身一颤，竟像突然崩溃了似的呜呜哭了起来，“别这样看我……求你别这样看我，别用这样的眼神……你势利又卑贱，可我是那么地爱你啊！我一直那么爱你啊！从你出现的那刻起，我的目光就被你牵住了，你是那么地美丽，那么多人都在偷偷地看你，你却只在看皇上，你为什么只看他？”
听着主上明显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大家心中都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主上……该不是疯了吧？
女人兴许也起了这样的猜测，所以她望向男人的目光更加鄙夷，却也仅是一眼，而后快速收回，抬脚便欲走过。
“别走！你别走！”
男人突然扑上来抱出她的腿，在后者因为恼怒踹了他之后，他“呜”的一声缩起身子，不敢再用手碰她，却猛地趴在地上胡乱亲吻她的脚边的路，涕泪横流道：“求求你！别走啊！我想了你这么多年，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不，不要讨厌我，求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不要用这样的眼神！不是我啊！那个混在人群里偷偷非礼你的人、偷摸你的人不是我，我是那么地爱你，我怎么敢碰你！我怎么敢！可你为什么以为是我？你为什么当成是我！我那时候就想跟你解释的！可是我说不出话来！你这么美，你生气的样子这么美！我说不出话！然后你打了我！这是我第一次和你接触，也是最后一次！我想解释的，我真的想解释的，可是你哭了，你一哭我就慌了，我说不出话啊！我为什么说不出话！要是我那时候说出话了，你是不是不会这么讨厌我？”
这个时候，一切都静了，连门外打斗的声音都没了，只有男人粗嘎又狼狈的哭声在扩散。
其实门外打斗的声音早没了，安珏君尽力撑着，可到底是临门一脚，他人纳肯罢休。
安珏君越战越疲，众多杀手越杀越勇，终于安珏君抵挡不住连连后退，杀手们趁势闯入，就在门彻底打开的那一瞬，所有人都静了。
进入的杀手们错愕地站着，只有后方不知情况的人还在推搡喊杀，等他们挤到前面，他们也惊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场面真是荒诞，方才还在死拼的两帮人，如今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彼此手中的剑上鲜血都未干，他们却不再打了。
为什么呢？因为门内的场面更加荒诞啊！
谁能想到呢，那个平日滴水不漏、长袖善舞的男人，此时匍匐在一个女人的脚下，狂乱而痴迷地吻着她脚下的尘土，哭求着她看自己一眼。
那个一身白衣的女人背对着门口众人，安珏君无法得知她的面貌，但当他越过前方的混乱眺向远处的苏卿无时，他看见苏卿无的脸上也有一种怪异的痴迷。
是痴迷吗？也许不尽然，更像是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故人。眸光一转，突然对上了安珏君投过去的目光，苏卿无陡然回神，眼中的湿热这才渐渐冷却。
“怎么了？”安珏君忍不住用口型问道，幸运的是苏卿无看懂了，并且用口型回了他。
“没事。别轻举妄动。”
他俩在用口型交流，其他人则完全没有注意，所有人都在望着前方那个荒唐又怪诞的画面，心头忍不住升起同一个猜测——主上真的疯了吗？
疯了吗？
早疯了吧，早在他看见她的第一眼，他就注定要疯了。
他在他人生中最年轻却最低微的年岁遇上了那个从来不会低头望他一眼的人，他就注定要被这一世的苦求不得折磨至疯。
那年他十八，是个小贩，卖货郎，也即将成为一个父亲。
他就跟周遭所有的普通人一样，没读过什么书，十来岁就挑货卖货，十七的时候在媒人的牵线下娶了个媳妇儿给生病的老母冲喜，第二年娘子就有喜了，准备当爹了，不出意外地话他未来也会这样挑货卖货地过一辈子，瘫痪的老母撑不了太久，估计等孩子会跑跳的时候就没了，再过十几年孩子也会跟他一样成个货郎。
读书做官？
没想过。
不是每个人都能读书的，勉强过日子都很难了，哪有闲钱读书，做官就更加，这些做官的人都是天上神仙的转世，普通人想都别想。
尽管他也只是个货郎，士农工商，他属于从商的，不入流的下等，前三类都看不起他，可他心中也是有杆秤的，他也有看不上的几种人。
呐，他确实不入流，可他不是下九流，那些个不卖力气不肯吃苦的人他是看不上的，尤其以那种靠出卖皮肉的人为甚。
他平日走街窜巷，难免看见些华贵的轿子来回穿梭，有些轿子前头大白天的挂盏灯笼，一看就知道又是哪家的妓子受了达官贵人的邀，尽管这些人光鲜亮丽、花枝招展，他却是完完全全鄙视的，远远瞧见了都要避开，有时还要吐口唾沫骂声晦气。
当然，他知道并不是所有妓女都是做皮肉买卖的，一些名妓甚至说是什么才情远扬，连达官贵人都要看她脸色，想见她一面都得小心翼翼地赔鸨母的笑脸，因为但凡好点的妓院背后都有后台，可他还是同样看不上的。
不出卖皮肉，出卖色相，谁又干净得过谁？都是些下贱玩意儿！
直到那一天，他遇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