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珏君大为震惊,一时忘了言语。
他一直以为的“晏瑛”,原来是“厌婴”。
“从来无情最是帝王家,你以为从古至今皇家不顾血肉亲情的事儿还少吗?回去,笑话!安珏君,你以为我回去后会有一线生机?你错了!大错特错!哪怕我从不生有一星半点儿越矩的想法,你以为我就能安安乐乐地在宫中过一辈子?哈哈恐怕我早就活不到现在了!你以为的盛世太平,你以为的暖融和睦,那是你没看见我这么多年是如何活过来的!”
安珏君被他逼得后退一步,眼前的苏卿无哪还有半分平时的温润无害。
“你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明白。你以为太子会放任我活着?我较他年长,向来皇位传长不传幼,他要名正言顺坐上皇帝位子,哪里肯放过我?你知道这么些年他派人试探、暗杀多少次吗?你不知道!”
安珏君望着连连逼近的他,脚下不自觉又退一步。
“你以为皇室便真如你所见的和睦无隙?你以为别的皇子真的都服那个成日只会花天酒地的太子?你再去问问,哪怕是年纪最小的七皇子,你问问他的母妃最近为何常与她手掌兵权的大哥会面。你知道他们安插了多少太监宫女在我身边吗?你猜猜他们下过几次毒?”
苏卿无越发咄咄逼人,目光里好似有一团火,恨不能烧彻这天地。
“你以为皇帝不知道这些吗?你以为他不知我处境吗?呵,他忙着和这些野心不死的儿子和大臣们周旋,哪有时间管我,甚至,他也巴不得我早死。”
安珏君心下一慌,不自觉又往后退了一步,谁知身后是先前苏卿无藏身的井。井口极低,乍一看像平地,上面有错落树枝掩盖,显然废弃已久,安珏君一脚踩了空,立马就要倒,就在这时,苏卿无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拉住了他。
两人结结实实地抱在一起,听着胸前紧挨着的心跳,安珏君心有余悸,低低道:“晏……卿无。”
安珏君再也没法将“晏瑛”二字叫出口,他现在才知这是多么恶毒的一个名字,可哪怕是叫着“卿无”,这同样也伤人得紧。他只能紧紧抱住苏卿无,内心又是心酸又是惊惧。尽管他对怀抱中的人心疼不已,可他无法因为这怜悯就放弃他坚守的东西。
安珏君道:“卿无,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难过,可是……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啊。犯上作乱,这不是杀了谁、成了谁的问题,这里面牵扯的是天下百姓的性命。山陵崩殂,天下大乱,流血漂橹,伏尸百万,行差踏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现在难得的和平,是战士们一刀子一道疤,一滴汗一滴泪换来的,我心疼你,怜悯你,恨不能替你受这些苦,可我不能放任你胡作非为,你明白吗?”
不知是不是躲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的缘故,苏卿无一身张开的刺软下来了,他将头紧紧埋在安珏君颈间,沉寂许久,他低低道:“长司。”
“我们……是不一样的。”苏卿无低声道:“你对人有着发自内心的善意,是因为你从来就享受着人们对你的好。你无忧无虑,因为有人为你遮风挡雨;你心怀天下,因为还尚未受过天下人待你不公;你心性纯良,因为你不曾见过世间丑恶;你慷慨正义,因为尚未亲自体会世俗苟且。你不明白,在你慷慨激昂愿意为天下人勇敢赴死、放弃一切的时候,你心中所想的所要守护的子民,其中有多少个不会感恩你为他们流血殒身,反而抱怨你为何不杀尽敌人再死。如果有一日,你尝过我所忍受的煎熬,哪怕只有一分,你也会原谅现在的我。”
“对不起,”安珏君揽紧怀中的人,沉吟许久,他坚定道:“对不起,我不会原谅。”
苏卿无身子一僵。
“人之所以生而为人,唯一与动物的区别大抵在于克制。人和所有动物一样,都有贪婪自私、好胜、嫉妒、嗜血的天性,可人会选择有所为,有所不为,因为良心与道德尚存,此所谓人性。我虽无法对你的苦楚感同身受,也无法代替你选择‘放弃’和‘原谅’,但我知道你所做一切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天下大乱,囯将不囯,家难为家,到时候尸横遍野、哀鸿遍地,天下就不止一个备受煎熬的‘苏厌婴’了……”
“够了!”苏卿无突然一把放开他,“所以你不会帮我是吗?”
安珏君不敢看他满含怒意的眼,只扭过头,缓慢却坚定地点了点。
苏卿无怒视他许久,突然扭头便走。
“晏瑛,不可以……”
安珏君急着拦他,一急之下竟又把“厌婴”的事忘了,而再次听到这两个字眼的苏卿无眸色一深,一把甩开了捏住他手腕的手,转身一掌袭出。
安珏君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急忙向身旁跳开,而苏卿无便趁着这空隙,捡了一根不长不短的树枝,权当武器攻向身后的人。
凌厉的招式直直往面门袭来,安珏君往后一躲,堪堪与尖锐的一段错过,而苏卿无穷追不舍,接着调转剑身,再次往安珏君身上刺去。
安珏君心知苏卿无功夫的高强,不敢大意,连忙捡了一根树枝横挡起来,仓促间两人过了几招,苏卿无攻势迅疾,招式凌厉,树枝突刺处有破空声起,安珏君无心恋战,被逼得连连后退,好不被动。
“卿无!别……”
话没说成一个完整句子,长枝已经直直向他双眼刺来,安珏君只得收敛心神,专心与人打斗。
安珏君使用的自然是自家的剑法,令他讶异的是苏卿无也用了,不知是他有意隐藏所学武功还是有意使用安珏君教他的剑法打败他,两人一来一往,来回缠斗,不知不觉中拉成了势均力敌的形式。
脚下落叶碎石飞溅,黑夜中两个颀长的身影打斗得密不可分,间或有三两木头敲击声传来,干脆又决绝。
“卿……”安珏君还想开口,却早已是气喘吁吁,显然他的对手是一个极为厉害的人。
不,他们不能再打下去了,这样下去,两个人都打红了眼,下手就真的没有准头了,哪怕是一根树枝,到时候也会真成杀人利刃。
安珏君有心快速结束打斗,于是哪怕再不愿,他还是决意使出“飞火流星”。只见他脚尖向外转动,身体顺势而转,在回身的那一瞬,树枝猛然刺出。
趁他现在还有体力,还能控制方向和力道,只需逼退苏卿无即可。
——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令他始料不及的是,苏卿无仅在下一刻也过渡到了这一招,脚尖向外,身体旋转,不知是这个动作本身的问题,还是他施展的方式不对,招式做到一半,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安珏君身上扑去。
此情此景,完全与三年前练剑时无二了,不由安珏君多想,下一瞬他已习惯性将手中树枝扔离,伸出双臂拥抱即将摔过来的人。
“噗——”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传来,像极了一声闷哼。
安珏君不可置信地低头,恰好刚扑进怀中的人抬头,两人目光交错,一时天地具寂。
“为……为什么?”
安珏君开口,一行鲜血顺着口角流了下来。
苏卿无只冷冷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半点的感情,看得安珏君一点点沉了心。
这不是……他熟悉的苏卿无。
下一刻,刺入腹部的小刀被生生抽了出去,安珏君吐出一口血,朝后倒了下去。
上方的人快速擦拭染血的刀刃,然后动作娴熟地将它收入袖中。
安珏君气息一窒,猛然又吐出一大口血。
他眼见苏卿无失了手,脚下打滑,树枝离身,这才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去拥住他,哪知迎接自己的,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刀子。
“卿无……为什么……”
听到问话的人将目光投在他身上,借着隐约的月光,安珏君看到了苏卿无眼里的冷漠。
“安公子,”苏卿无走到他跟前,慢慢蹲下来,淡淡道:“我方才好说歹说,想给你留个机会,没想到你实在是愚蠢至极。”
安珏君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当初认识的苏卿无吗?不像平日的温润如玉,不像刚才的恼怒置气,现在的他,冰冷、淡漠、危险,仿佛一个从未接触的陌生人。
“你……你是谁?你不是苏卿无对不对?”
苏卿无低下头,直直望着他,道:“安公子没必要自欺欺人。”
安珏君心里咯噔一声。
是他,真的是他,眼前这个冷漠得眼里一丝感情也无的人,真的是他的好友,所谓的知音。
安珏君错愕地望了望腹部的伤口,又望了望上方的人,脑内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种可怕的想法。
如果……三年前他央求自己练剑的时候,就准备着这一刻……不!
“卿无……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