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苏卿无远远地望着,只见归城的的安珏君浑身浴血,额上青筋突突跳着,满脸都是杀多了人的麻木和没杀够的不满足。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对上了,在那一瞬,不知是血光将安珏君的眼睛映红,还是他的眼里本来就只剩血色,苏卿无看见安珏君眼中的自己的身影,整个人血红一片,好像自己在安珏君眼中已经是被拆成了七零八落的碎尸烂肉,而安珏君是动手的那个人。
一种来自人类求生的本能让他脚底发寒,于是在安珏君走近前,他逃也似的离去。
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一开始是畏惧、战栗,全身发冷又发硬,那是流遍四肢百骸的寒意,是残杀同类后的恶心和自我厌弃。
后来呢?
后来就一个字,麻,像被无数蚂蚁爬过的那种麻。
手麻,脚麻,脸麻,心也麻。
手是持剑的手,脸是踩尸的脚,脸是溅血的脸,心是杀人的心。
再后来呢?
再后来的情绪苏卿无鲜少体验得到,虽然有很多人是因他而死,可真正死在他刀下的人比起来就是九牛一毛,非说让他疑似感觉到另一层情绪的,要属在暗阁的那一夜。
那天晚上,有人杀人,有人放火,有人咒骂,有人哀嚎,红红明明中,心头涌起一股又一股快意的浪潮,几乎要将他全身淹没。
现在的安珏君就在战中感觉到这样的情绪吗?还是……又深了一层?
更深一层还有些什么,这就是苏卿无再没试过的了,但光从安珏君的表现来看,更深一层,兴许是“燥”。
安珏君身上的“燥”似乎随着战事的频繁而愈加明显。
每每战后,安珏君的一双眼睛便亮得渗人,里头像关了两只口吐烈焰的怪兽,它们拍打着牢门,嘶吼着,叫嚣着,逡巡着,强烈的欲求伴随着攻击性像刀子一般穿出,连带着它们所寄居的那个身体都在战栗。
哪怕苏卿无与安珏君的营帐隔得并不算近,苏卿无依旧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焦躁的脚步声,安珏君就像一头兽血沸腾的狼,苏卿无甚至可以听见他压抑在鼻息间的带着血气的喘息声,还有盔甲下的骨头和肌肉躁动的咯咯声,这一切都在说明那具躯体的主人在急切地寻求纾解,然而他的耐性还是炙烤中逐渐蒸发。
苏卿无叫来了小二,后者入账前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四周,而后快速闪进。
“公子,不知有何事传唤?”
苏卿无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传入耳中的脚步声不缓反乱。
“他一直这样吗?”
“嗯?”
小二愣愣地抬起头。
“安将军。他打完仗总是这样吗?”
“不知公子所指是……”
“焦躁难安,心绪难平。”
小二想了想,慢慢拱手道:“公子未询问之前,在下还真未注意,公子一问,回想起来似乎是如此,可也说不准。”
“如何个不准法?”
小二道:“将军少言寡语,胜败皆不多言,无从分辨喜怒。”
少言寡语……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似乎朝着心里刺了一下,换做从前,谁会将这四个字与最受太后喜爱的将门之子安珏君联系在一起。
苏卿无定了定,道:“他从前打完仗后都有什么举动?”
“从前将军打完仗后便要舞剑。”
“这几年都是舞剑?”
小二似乎想起了什么,眼里有了些犹疑,似是欲说还休。
苏卿无看出了,直道:“想到什么说什么,莫要隐瞒。”
小二抿了抿嘴,又抬眼悄悄望了望苏卿无,这才低下头,小声道:“后来,攻下临仪后……将军偶尔会去栖凤阁。”
“栖凤阁?”苏卿无默念几句,最终好似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起来,“找谁?”
小二听出了苏卿无语气的不对劲,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惜情……姑娘。”
小二说完后心中便惴惴难安,他不敢再抬眼瞧,只能偷偷盯着视线下方的霜白袖口看,一只手便藏在里头,揪得布纹一紧。
“后来呢?”
小二不敢隐瞒,道:“攻下弋阳后,将军便只去扶熙姑娘那儿听戏。”
小二说着,头仍是低,他不知道苏卿无此时心中有甚想法,也不知自己有没有真的听见一声冷哼。
“近段时间也是?”
“回公子,”小二老老实实道:“自扶熙姑娘不再唱戏,又跟来边关之后,将军近日打完仗,都会……去看她。”
“看完她便冷静了?”
小二轻咳两声,道:“似乎……着实如此。”
另一边,众士兵正紧张地小步追着前方的安将军,他们刚下战场,安将军剑刃上的血都还没滴尽,他却拎着武器大刀阔斧地在军中乱走,这来势汹汹的样子仿佛是要去杀什么人。
熟知内情的人却知,安珏君不是要去杀人,他是急着找人,先前他去了扶熙姑娘的营帐,里头空无一人,这才急得他满世界乱转,半点儿也不肯耽搁。
说来也怪,寻常人找人怎么也得喊几声,安将军却不,他就是这么急切却漫无目的地乱走,像在寻找某种曾经拥有最后却丢失的东西,他一声不吭,也不让其他人吭声,脚步却匆忙狂乱,好像急着找到,又似乎不担心找不到。
众士兵不敢懈怠,只能跟着他在后追,安珏君个高腿长,步伐极大,既像急红了眼的公牛,又像捕杀猎食的雄狮,凌乱的步伐响了一路,终于在一个营帐前停下了。
帐前站着阿水,他远远看见安珏君走近,连忙一溜小跑走迎上来,道:“少爷您回来啦!您是在找扶熙姑娘吗?对啦没来得及跟您说,您去打仗之后恰好有城中妇女来这儿替士兵们缝补衣裳,扶熙姑娘见了也跟来了,她们聊得开心就忘了时辰,我这就去通知她将军回来了。”
安珏君却一摆手阻止了他,自己则绕开往前走了几步,而后就在离营帐一丈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近来天气转凉了,天也黑得早了,不知何时太阳都快落山了,斜阳投下的光线扑得满怀,安珏君全身裹在红光里,从头到脚再无其他颜色。
众人见安珏君一言不发地望着营帐,他们也将目光投过去,这一看,率先入目便是一个一群人的剪影,夕阳将众人投在账上的影子也染得红扑扑的,但她们和安珏君的红不是同一种红。
安珏君寻了她半天,终于找到了,他却不肯踏前一步,只站在外头定定地看着一抹混在其他人之中的剪影,也不知在想什么。
其他人不敢多言,更不敢擅自揣摩将军的心思,一旁的阿水本来也不敢,他见安珏君的脸色难看极了,满身都是半干不干的血污,眼神更是骇人,但想到那天少爷对他说的话,他还是忍不住道:“少爷,若是想去见她,那就见吧。”
阿水说这话也没抱有安珏君会回他的念头,出人意料地,安珏君竟然道:“不了,我不敢。”
阿水又惊又骇,艰难稳住声道:“怎、怎么会不敢呢?”
安珏君的眼睛还是瞬也不瞬地盯着那片影,那个影子侧对着他,清癯而纤长,熟悉又陌生,混在连片的暧昧的红里,却清晰地映在他的眼里,犹如夕阳融进湖水,幽深的潭就这样暖了起来,浑浊的暗红也渐渐明亮了。
他伸出自己另一只没有持剑的手,缓缓放到面前摊开,手掌之中满是血污,凝固的血条嵌在他的掌纹里,四处蔓延的纹路像极了某种熟悉含血的裂缝,他曾在一块白玉上看到过。
手掌收回,慢慢贴上胸腹,隔着坚硬的铁甲,掌心触到怀中细长圆滑的某物,不用看他都能想到它的形状,圆圆的头尾,像个笨拙的小鼓槌。
“我不敢……我怕我,忍不住杀了他。”
安珏君这话说得极为含糊,最后几个字甚至只是含在口中,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有没有真的说出,何况他还打了个冷颤,这下就更加听不清了。
阿水虽然听不清,但他从安珏君的神色可以看出不对劲来,他不敢再说,只得悄悄退往一边。
夜风悄起,干燥的气流从平地窜至山谷,又浩浩荡荡穿过冲向山峰,夕阳的光便在这势不可挡的洪流中吹散了,暗蓝的星与夜渐渐成了主角,天彻底黑了。
干涸的血早已凝成块状,身体一动,盔甲上就有碎屑向下落,安珏君伸直了眼往前望,那影子终于还是没了,只剩黑糊的一团,像锅里煮糊的饺子皮。
“少……”
在阿水未完的呼唤中,安珏君转身离去。
夜渐深。
帘帐一动,一抹浅青荡了进来。
来者长裙曳地,走动时一只手便挽指做花往上稍提,女子的矜持与端庄便在这不经意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此时安珏君正挑灯拭剑,他刚沐浴完毕,身上搭着一件欲落不落的黑袍,一头湿发随意散着,滴水的发梢蜷着胸前,浸得黑衣更黑,脸色更白。
扶熙走近,皱了皱眉,“怎么不擦干头发?天气凉了,当心头疼。”
正在动作的安珏君手一顿,这才抬起头来,好像才注意到扶熙的来访。
没待他开口,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已经覆上了他的头顶,扶熙也不知在哪找到了巾帕,此刻正伸手拢起安珏君的湿发轻轻擦拭。
安珏君定定地看着她的眉眼,良久开口道:“哪找的帕子?”
扶熙笑道:“搭在屏风上的,顺手拿了。”
安珏君道:“那是我擦脚的。”
扶熙脸上的笑容一僵。
安珏君却舒眉一笑,眼角弯弯,“逗你的。”
扶熙这才松了一口气,哭笑不得地捶了他胸膛一下,“坏死了!”
要说这扶熙曾经也是出了名的冷美人,眉目间颇有疏离端庄之态,不知何时起,她的“冷”化了,化作一汪一汪的水,唇边笑靥都是漾开的柔波。
这一切改变,只怕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他的目光热切而多情,宽和且宠溺,时不时还有娇憨和乞怜之态,他像一团跳动的火,炙热却不灼人,你可以在他眼中看到时刻的迷恋与赞叹,好像你的一举一动都是他所关切的,不论好坏,都是他所期待的。
扶熙到底还是个姑娘家,羞恼之下一时失态,很快就又想起女儿的含蓄来,拳头一捏就要收回,哪知才一动,立马就被一只大手裹住了。
扶熙挣了挣,没挣开,粗砺的长着厚茧的大手毫不费力地将她捏在手心,扶熙只得恼怒地瞪了安珏君一眼:“别闹啦。”
“不要。”
安珏君轻笑一声,猛地一使劲,扶熙惊呼一声,下一刻就跌入一个怀抱,两条钢铁似的手臂从身后伸出拥住她,不舍得用力,也不舍得放开。
扶熙羞红了脸,身后的人却轻车熟路地将下巴抵在她肩上,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做,显然也不打算最后一次这么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扶熙发现安珏君好像特别喜欢从身后抱住人,不但要抱住,还要整个脑袋埋到人颈边蹭来蹭去,也不管自己比别人高大多少,活像只爱撒娇大狮子。
这次安珏君果真又在脖子那儿拱来拱去,扶熙被他弄得又发痒又发笑,忙不迭地想躲,安珏君却拖着舒服的鼻音哼哼道:“别动,让我抱抱。”
扶熙只好憋着笑任他蹭。
安珏君抱了好一会儿,这才懒洋洋道:“你怎么过来了?”
扶熙道:“阿水说你傍晚来找过我,看着心情不大好。”
安珏君埋首在她颈边低低地笑:“是不大好,不过看到你就好了。”
扶熙笑着反手去摸他的头,却摸了一手的湿发,“哎呀,头发还没擦干呢。”
安珏君连忙摁住了想要起身的她,“等会儿再擦,再让我抱会儿。”
扶熙对他的任性无奈得很,眉间似蹙非蹙,唇边却止不住地向上扬。
她注意到安珏君没再埋首了,却没注意到安珏君正定定地对着她的侧颜瞧,目光一直从她的眉眼游荡到唇边,神情一敛,再无半分调笑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