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鼻端不断嗅到熟悉的烟火气，有浓烟的呛，有米饭的香，仔细分辨，这似乎是米粒在新鲜的竹筒中淘洗，沥了一道水，放入小蒸笼里烧柴火加热后散发出的混合的气味。
耳边除去火焰跳动的“哔啵”声，挥斧劈柴的“噼啪”声，屋檐落雨的“淅沥”声，隐约还可以听到人交谈的声音，似乎是一个小巷，来往的人打了照面，便停下闲聊，各自说起手中的鱼和菜。
天空中还有隐约的闷雷，像只不安分的狮子在低吼，雨落一阵停一阵，终于散了乌云，阳光透了出来，却是红红软软的，已经是黄昏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有隐约的曲儿传出，似乎是有人在哼，可仔细听又听不清，等你转移注意，耳边又传入了调子，“几家高楼映美酒，几家流落在呀在街头……在巷口……”
暖红的光线长了脚似的往前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小巷，路过一处人家，见有扇窗户，关了一半，另一半却是破的，褪了漆的窗木被先前的雨水泡的有些发涨，雨滴顺着窗框往下落，落在一个支起的小木盆里，再一看这盆下还躺着个人，他的脚正对着窗口，半个巴掌这么大，一个巴掌这么长，脚趾紧紧地蜷着，白生生的像个面团，半点血色没有，青筋在脚踝处透出，好像很冷的样子。再看这人的脸，他眉头紧皱，面色煞白，正在梦中无意识地嚅动嘴唇，似乎是感知到了水意。
不知是不是这个人看起来就很可怜的样子，阳光不忍心了，它小心翼翼地爬上窗边，又悄悄改变角度，对准床上的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猛地扑了下去。
床铺瞬间被一片红光覆盖，这光不骄不躁，暖得刚刚好，静静悄悄地流淌进四肢百骸，如同给躯体注入新的生命。
拾贵醒来的时候，他茫然地躺在一片红光里，身下是干净但略带潮湿的被褥，睡得久了，已经被捂暖。灶台前有一个身影，正抡着斧头劈柴，饭菜的香气和杏子酱的香气同时传出，深吸一口，清甜入肺。
他就这样讷讷地发着呆，半点儿意识没有，蘧蘧然不知梦里梦外、今夕何夕，前方的身影在不断摇晃，口中有一段没一段地哼着曲儿，阳光一点点倾斜，慢慢爬了过去，照见那个高高上扬的嘴角，看着很快活的样子，好像劈柴也是什么了不起的值得笑的乐事。
笑……笑……
笑笑……
拾贵的脑子慢慢回转，意识一点一滴地进入脑海，就在他即将想起时，身前的人突然回身，惊笑道：“啊！小兄弟你醒啦！”
这一声可把拾贵吓得不轻，他猛地一蹦，身体自然做出了狮子的反应，四爪着地的时候，他突然反应过来，脸色骤然一白。
看、看见了，那个人看见了，自己这怪模怪样的情况……
拾贵僵着脖子扭头望他，目光不可谓不防备，可劈柴的那人背着光，嘴巴仍是大大地咧着，笑意半点没改，好像他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拾贵奇怪的动作。
那人放下斧子，两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乐呵呵地跑过来，“小兄弟，你可算醒了，我找了大夫来看，他说你身体太虚了，饿了好些天，还受了惊吓，指不定要昏个三四天，谁知道你醒得这么快，没两个时辰就醒了，实在是太好了……”
拾贵没有出声，他就这么看着前方那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任他喋喋不休。
“我说小兄弟，你醒得真是太及时，太有福了，刚好我发了工钱，今天买了烤鸭，一月就这么一顿，我先前还想着能不能放到井里冰上几天等你醒来再吃，好在你醒得快，哈，这下可不担心肉会走味儿了！”
拾贵仍是一脸戒备地盯着前方的人，他看见这个人长着一双很圆的眼睛，滴溜溜的，像猫儿一样，又看这人的脸也圆圆，鼻头圆圆，嘴也圆圆，说话时两边嘴角一个劲儿地往上翘，活脱脱的猫成精的样子，不知怎的，拾贵竟然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嘴角想跟着一起上扬的感觉。
这个人，可真爱笑啊。
拾贵不由自主地想着。
“小兄弟你怎么会一个人外出？你手脚上都有伤痕，该不是遭了山贼，被绑了吧？啊还好你逃出来了，你别怕，你安全了，我会保护你的，我很厉害的，你去打听打听……”
拾贵盯着那人不断上下开阖的两片唇，说什么也听不进，只有脑中的意识在一点点回流，流着流着，他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笑笑，那可是出了名的义气，无论是什么贼，我一拳……”
“笑笑！”
拾贵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是笑笑？”
笑笑错愕地睁大眼，道：“是、是啊，怎么了？你认识我？”
拾贵激动不已，他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符铭最后对他说的一番话，他正想说些什么，突然一摸脖子，脖子空空，什么都没有，再一摸，突然发现自己衣服也被换了。
“我的衣服……”
笑笑见他脸色突然白得跟纸一样，也不敢再拖，赶紧道：“别怕，衣服是我帮你换的，你要找珠子是吗？我放在你枕头底下……”
拾贵连忙去翻，一眼见到那个乌色的珠子还在，他一下吁出一口气。
这个珠子是当时符铭在洞中连着瓷瓶一块扔出来的，还偷偷对他道此物非常重要，绝对不可丢失，更不可轻易示人之类的，他便将珠子串在脖子上，生怕失去意识时珠子脱手，骑马一路向南，也不知究竟过了多少日，他无水无粮，马不停蹄，半昏半迷，竟然真就找到了这人。
只是，这个人，真的就是他要找的人吗？就算是，这是苏卿无让他找的人，他能相信吗？
笑笑帮拾贵换了衣服，自然也见了他的身体残缺，以为他是被山贼所伤，不知如何安慰，只道：“别怕，安全了……”
拾贵紧紧攥着珠子，也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抬起头道：“你……认识苏卿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