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亲眼得见程将军率兵来投,小二和方妙一定不敢相信安家的影响力大到这种地步,无怪乎皇帝要走这样一步险棋,拼着触怒天下百姓的风险将安家赶尽杀绝。
安家经过这么多年的积淀,名气已经太大了,除去带领国家从衰微到强盛的当今皇帝,没有一个皇子能有安家子孙这样的威望,他赌不起,若是安家一人怀有异心,这江山就是“拱手让人”的下场,正如此刻这样。
也正是这样,才越让人觉得安家的可贵,越让人因他们的死而愤懑。安氏子孙明明可以凭借荫泽多得获利,可事实上至今无一人胆敢辱没先辈英名,他们忠诚至此,最终还是在“信不过”之下惨遭灭族。
只可惜,也幸好,安珏君逃了出来。皇帝的这一步棋走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黄副将未曾料到这素与安将军传不和的人会是友军,眉头紧皱许久,一直到安珏君带着那人入了城门仍旧未舒,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黄副将已经落到了身后,他望着前方越走越远的人,看着众人拥护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头蓦地涌上些许酸涩的心绪。
他从小看着的那个顽劣小儿是真的长大了,如今的安珏君独当一面,顶天立地,再也没人会将他的身影拿去和安大将军比较,说一声“将成大材”,他已经是他,超越了安大将军的他。
他还能成长到什么样的地步,这已经是黄副将想不到、也不敢想的事了。
星子渐淡,深蓝泛浅,今夜看来是要过去了。
鼻端的空气已经是晨霜的湿意,只待太阳一出,天地大光,又是新的一天。
可是,今夜远不止此而已。
安珏君才与程将军回城,忽然见一兵来道:“将军,有人求见,说是故人来访,已经等候许久。”
“谁?”
“一位白衣公子,自称‘晏瑛’。”
方妙正听说了有将率军来降之事,兴冲冲地往外迎接,才一出便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苏厌婴。
安珏君的逆鳞。
距今已经快两年了,方妙始终记得那一场血色婚礼,以及那个一身血色嫁衣的人。
天地不仁,他便翻天覆地,世俗难容,他便傲世妄俗……豪言壮语言犹在耳,无论何时忆起都觉浑身热血难凉。
可除却那一幕,方妙更记得之后在树林里找到安珏君的情形,明明走的时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找到的时候却被折磨得没了人气,安珏君就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亟待复仇的尸体,很难想象那个人究竟对他做了什么,让他在额上刻下那样深的伤痕,以血立誓,今生今世,不死不休。
突然,方妙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
——从今往后,你我相依为命,不死不休。
这句话……不正是拜堂时苏卿无对安珏君说的嘛!如今两人阔别又见,“不死不休”究竟会是哪一种“不死不休”,方妙不敢再想。
知道苏卿无与安珏君之间那种微妙的感情的人不多,这里只有方妙和阿水两个,黄副将虽然亲眼见过他俩拜堂,但他一心认定那日是苏卿无对安珏君下毒逼迫,只有阿水和方妙知道那样玩闹般的话语下藏着怎样的暗涌,其中一人见证了开始,另一人见证了转折,而结局呢?他们会否一齐看到这二人的结局?
程将军和多数人一般,只知那逼宫造反又杀害太子的是苏卿无,却不是“晏瑛”为谁,当下问道:“晏瑛?谁啊?”
方妙咽了一口唾沫,屏息望向安珏君。
他会怎么做呢?是立马将之杀死,还是要将之折磨一番?不对,苏卿无既知安珏君对他有恨,为何又敢出现,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
安珏君眼中因为程将军出现而难得升起的喜意散了个尽,他一双眼暗了下去的,正如他那乌铁浇铸的盔甲一般,半点光都没有。他的脖子上慢慢有青筋浮现,越来越清晰,像是要从里爆裂开来一样,明明是激动的表现,他的神情却平静得有些诡异,好一会儿,他发出一声冷笑。
“什么故人,是南凉的奸细,你们便这样让人混入了,真是被人端了底朝天都不知道。把那人抓起来关入水牢,今夜执勤士兵,各杖三十。”
“是!”
最后的一桩事了了,今夜也终于结束。
天明了。
在遥远的江南,一个穿着短打袍的男子一手拿着一串冰糖葫芦吃的正欢,忽然有人喊道:“货来了,卸货!”
“好咧!”
男子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原来这是一处码头,货船一艘艘停靠,不少汉子或光膀或穿着同样的短袍在一旁候着,船工把货搬到岸上,大家就上去抗货。
货是一箱一箱的,看着挺沉,不过能在码头挣活计的也都是力气大的,工钱按箱算,每人闷声不吭地最少扛了两箱,叠在一起,两手抱持,脸上憋得通红。这时只见那个拿着冰糖葫芦的男子晃悠而过,口中吃个没停,单手却搂了两个箱子。
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那人轻轻松松放到指定地,又回到原处,糖葫芦却还没吃完。
这人和在场所有人比起来实在是格格不入,这些人不是黝黑大汉就是瘦干老头,就他白白生生、年纪轻轻,偏偏他的力气见了鬼似的大,而那些人显然对此已经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半点没有惊讶。
最壮的一人也终于放下了箱子,正是空手再去接货的时候,正好对着再次扛箱走来的年轻男子,只见他将还剩一颗的冰糖葫芦杆横咬进嘴里,左右肩各抗了三个箱,合起来足足六个,小山一般高,简直像要把他压垮,这人却只是脸上红了些许。
壮汉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笑笑哟,你这力气,要是你不那么能吃,这么些年该存下多少钱了哟!大房子都可以买咯!”
其他人也忍不住打趣道:“是呀,赚的银子是我们的三倍,吃的却是我们的五倍,人还是这么小个儿,你究竟吃哪儿去了?省着点,娶门媳妇儿哩!”
好容易将六个箱子放下,被称作笑笑的男子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边嚼边笑嘻嘻道:“一辈子不就是吃喝拉撒吗,赚银子就是为了花,花就是为了吃,我现在快活哩,皇帝都不乐意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