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一双修长的手毫不阻滞地解开了腰带,然后是里裳,亵衣……
不远处的安珏君忍不住跃下马,没走几步,突然脚步一顿。
三年前,他们比武练剑,彼此言笑晏晏,半是玩笑半是打闹,哪知就在笑容背后,藏着早已深潜的算计。
三年后,本该是坦诚相待的拥抱,变成了居心叵测的暗杀。
相交未深时便想好了横亘三年的计划,如此富有心计和城府的苏卿无,不可能真让自己陷入如此耻辱的境地,这一次他这么做,是否是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有意利用?
安珏君就是这样犹豫了一下,也仅仅一下,前方众人越瞪越大的眼睛里,慢慢映出了一个完全赤裸的身影。
眼里一疼。
苏卿无哪里都没有看,他直直盯着拿着画的人。
脱得光裸的他傲然而立,没有一丝扭捏,没有一丝畏缩,任由自己的身体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
“还给我。”
苏卿无冷着脸,慢慢往前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照清了他的每一寸肌肤,也照清了众人各异的神情。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光裸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说来也怪,明明片缕未着,他却像是穿着世上最华贵的衣裳似的,睥睨天下,绝世独立。
苏卿无未必是君子,但其他人肯定都是小人。
前者无所顾忌、不卑不亢,后者却欺软怕硬,遇强则弱。
他们按照自己小人心思,料定了苏卿无不敢这么做,哪知他竟然敢。
他为何不敢?他身体完好,既无残缺,也无甚不可见人,更无甚猥琐心思,这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些会吠的狗,在狗面前脱件衣裳又能如何?
众人眼看着他一步步逼近,在他对面的人被他气势逼得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们看得见,苏卿无的眼中分明杀意毕现。
还有一人,熟视无睹、漠然旁观,与小人无二。
安珏君也在苏卿无对面,包围圈的外面。
他们离得不近,但也不远,安珏君知道苏卿无肯定能看见自己。
就像自己能看见他一样。
心口好像被针尖扎了一下,安珏君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四周长满了荒草,渐入初夏,草尖已翠,乍看碧波骀荡,那光洁无暇的胴体立于其上,便如飞瀑流泉。
而此时的安珏君望着前方的苏卿无,这才知道,他们真的回不去了。
如果是曾经的自己,看见晏瑛受到这样的欺辱,只怕在别人刚开口时他就已经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了,哪像现在。
他再也无法对苏卿无保持完整的信任,现在的他行动前耳边会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冷漠又讥诮,一声声地骂他“愚蠢”。
眼看苏卿无已经走在离自己仅一丈开外的距离,持画的人堪堪回神,后退一步道:“你……你别以为这样我就真的还你!有本事你给出跟赏金一样的银两,我……我才……”
后面的话被一双满含杀意的眼生生噎了回去。
苏卿无冷冷地看着他,然后……越过了他。
苏卿无望向了他身后的人,“看够了吗?可以动手了吗?”
众人心头一凛,急忙往身后望去,那正是安珏君所在的方向,就连安珏君也是一惊,他不禁想着:苏卿无是在喊自己吗?
心念微动间,脚下迈出一步,而就在这时,队伍中有人动手了。
是人群中一位其貌不扬的弟子,一眼望去他长相平平,看着资质也平平,哪知他突然出手的时候会快得人看都看不清。
拿画的人只觉身旁有阵风飘过,下一刻腕上一痛,画离了手。
与此同时,苏卿无已用最快的速度捡起了自己的衣裳并穿上,虽然只有外袍,但已足够蔽体,然而他的目的却不是为了遮住身体,而是腰带上的暗器。
人们听见一满是调侃的声音,“啊美人儿穿这么快做什么,我还没看够呢!”
苏卿无冷着脸,直接从那人手上夺过画,用力掐上了那人的脖子。
“我与你合作,是各取所需,我并非非你不可,而你非我不可,我发誓,下次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定让你悔不当初!”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而被掐住脖子的人虽然脸张得通红,嘴边还是挂着不正经的笑。
一帮人反应过来了,他们都是江湖里的人,各自门派不同,不过都是为了高额赏金捉拿苏卿无而暂时组成联盟,彼此还不熟悉,哪知这就被人乘势而入了。
有人乔装混入他们队伍,一连追了苏卿无七日,竟无人发觉。
苏卿无最终还是放开了手,恨恨一挥袖,抬手就将辛苦抢来的画撕得粉碎。
众人惊愕地望着漫天的纸片,只听一个阴沉声音道:“我本不想大开杀戒,你们逼我至此,呵……不过倒是感谢你们点醒了我,现在,我没软肋了。”
“早叫你动手咯——”
身后那人用油里油气的声音应和着,话音刚落,一声惨叫拉开了屠杀的序幕。
众人扭头一望,只见一人捂着脖子倒下,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脖子上赫然一柄银质小刀,而他们根本没看清何时有人出手。
抬头往苏卿无那望去,纸片还未落尽,一抹白色身影从碎片中杀了出来。
众人急忙拔剑应对,只见苏卿无手持一柄不足一尺宽约一寸的小刀杀进了人群,惨叫声自他进来的那一刻便连连响起。
安珏君维持着踏出一步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一眨眼的功夫,那身白衣已经溅满了血珠。
踏出的脚收了回来。
他究竟有多蠢,才会觉得苏卿无是需要他保护的,难怪在那夜苏卿无会用这么轻蔑的眼神看他……那个穿梭在人群中游刃有余手法娴熟取人性命的人,哪里是他能“保护”得了的?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场上已经死了大半,原本有四五十人的队伍现在站着的一目了然。
余下的人后知后觉想逃,然而已经太晚了,他们不知道他们面对的人是谁。
他可是私下参加暗阁最严苛训练、选拔并最终活下来的几位杀手之一。
人体身上的每一处致命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在他人还做着挥刀、舞刀等多余动作的时候,他已经如鬼魅般欺近,狠、准地给他们留下致命一击。
安珏君一动不动地看着,直到剩下最后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还站着,是最开始夺画的人。
而此时的苏卿无,一身白衣已经几乎被染得全是血色,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为狞恶。
杀人从来就不是一件优雅的事。
“啊——啊啊——”
那人发疯似的尖叫着,屁滚尿流地往安珏君所在的地方跑去。这个人从头到尾都站在那儿,战况如此激烈也不见被连累,显然身份不一般。
苏卿无的小刀早在打斗中用尽,他往那人逃跑的方向望去,恰好对上安珏君的眼。
安珏君急急转了目光,下一刻他意识到自己不必要如此,又重新望了回去,而苏卿无却已经不再看他。
他盯着那个仓皇逃跑的人,眸色未深,抬手拔下发上的木簪,手一挥,簪子大半没入那人后颈。
安珏君看着前方的人突然捂住脖子,嘴里咕噜噜地吐着血泡,他两手往前拨拉几下,勉强朝安珏君爬了一段,眼睛一直,他头垂下了。
作为凶器的木簪赫然入目。
——“上次弄脏了你的簪子,说了要还你一个……”
——“血而已,有什么脏的呢?”
——“血不脏,可你不该碰。”
安珏君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当初自己“赔”给苏卿无的木簪,而在这个木簪之前,他为了能做出一个比较看得过眼的能作为礼物送出的簪子,已经丢弃了十几支。
视线上移,对上某人沾有血污的脸,安珏君眼眶一热,扭头便走。
他确实蠢,蠢得无药可救了,可他以后都不该再蠢下去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了他,“长司。”
已经转身的人全身一僵,脚步竟再也迈不出去。
“想看红梅吗?”
低低的一句,略带些沙哑,轻易就让人生出些不该再有的期望来。
身体像不是自己的那样慢慢转身,安珏君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直到望进他人深不见底的眼里。
“我觉得今年和以后每年的冬天,我们都不会一起去寺里看梅花了,所以……”
在安珏君波动的目光中,苏卿无抬起了沾满鲜血的手。
他白色的衣裳已经溅满了鲜血,唯有胸前那一块,猩红点点,却还能辨出底下的白,苏卿无便是在此处以指做笔,就着手上的血,以衣裳为画布,以鲜血为红梅,他画出枝干将本来不规则的血渍串起,不一会儿,干涸的发黑的血和新染的赤红的血构成了一副开满红梅的画。白衣是底,也是霜雪,红梅凌寒犹开,剪雪裁冰,灼热满眼。
一言凭负寻梅诺,他日碧血绽荼蘼。
他们终于还是一起看了梅花,实现了三年前的约定。
如此一来,他俩再无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