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人马拥着两辆马车稳步行进。随行的人都持着剑，随时注意周遭的一切动静，目光锐利似鹰。
浩浩荡荡的队伍里，前方的那辆马车看着是普通的样式，就是比寻常的大了许多，后一辆就奇了，乍着是马车，可总觉得形状不对，方方正正，倒像是强行将木板拆下又拼接上去的一样。
如果是拼接的，那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离得近的话，偶尔会听见一两声诡异嘶吼，那声音，像兽又不像兽，像人又不像人，十足渗人。
外头随行的人眉头微微皱起，不为别的，因为他们不仅听到吼声，还听到连串的碰撞声和吃痛的闷哼声，一人禁不住撩开轿帘往里瞧了瞧，入目所见让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旁边的人捅捅他，“怎么样，动静这么大，要不要报告尊上？”
那人迟疑地望了望前方的马车，又看了看车里的情况，终于下定决心，一甩缰绳驾马上前。
前方的马车里坐着一位衣饰华贵的男子，此时外头的手下正在向他汇报行程，他一直闭目听着，一滴泪痣平平静静地干涸在眼角，薄唇紧抿，看不清喜悲。
直到他听见那个令他恨到骨子里的名字，他的眼睛才猛地睁开，满目皆是恨意。
“……已行十日，再往前走，兴许明晚便能到达密探所示地点。主上怕那苏卿无狡猾诡谲难以对付，特命另队人马前来相助，算行程，他们估摸今晚便到……”
车厢内传出的一声冷哼打断了下属的话，很快又听里头道：“一个苏卿无，难不成还有九条命？杀了他这么多次都不成，这一次，本尊手握筹码，哪里需要……”
后面的声音隐在了滚动的车轮声中，下属却因话里头的凉意打了个寒颤，想到“筹码”二字，他忍不住往后方马车的方向望去，恰是这时他看见另一个原本应该跟在后方的人骑马而上。
符铭还等着外头的人接着汇报，突然声音静了，他有些不快道：“哑巴了？”
“尊、尊上，”响起的却是另外一个磕磕绊绊的声音，“属下方才……听马车里闹得紧，便去看了看……”
符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沉沉的，“说下去。”
“那人他似乎在试图站起，不过空间有限，难不免就有些磕磕碰碰的，小的见他被铁笼碰得一身是伤，生怕……”
“哼！他爱如何便如何！由他罢！本就是一身贱骨，磕两下也死不了！”
下属听着那陡然起怒的声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求救似的望向另一人，见那人示意他快些走，他这才唯唯诺诺地后退。
尊上这性子还是阴晴不定的，当初他带少年回府时说得清楚，摆明了是拿那人当饵，可是这两年来又见他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对那人更是宠溺无比有求必应，大家以为风向变了，哪知如今他又态度一转……实在是捉摸不透，捉摸不透。
下属刚骑马回到马车旁，还未来得及掉头，突然见前方众人脸色一变，齐齐行礼道：“参见尊上。”
那人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可是没能见着人，只隐约瞥见华服一角隐入车厢。
一众人望着那微微翕合的轿帘，若有所思。
符铭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手脚都缠着锁链匍匐在地的年轻男子，男子听见动静，猛然抬头，见到来人之后瞳孔骤缩，喉间的吼声越发凄厉。
这个被链子锁住又被困在伪装成马车的铁笼中的人自然是拾贵，算年纪他已近弱冠，可特殊的身体原因让他始终保持着与当年无二的纤细身形，声音更加没有变，以前为人时还能刻意压粗，现在他中了毒，无法控制的毫无修饰的声音就是清脆尖细的童声。
符铭突然对上那双发红的充满恨意的双眼，心中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少年的他配上这细嫩的声音已经有些奇怪，如今他已成年，虽然形貌变化不大，可这声音已经能让人侧目，一想到将来，这人还会接着长大，青年，中年，老年，他的声音总也不变，他的身形总也不变，那张脸却会慢慢爬上皱纹，那双眼会慢慢注满沧桑，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觉得他是怪物，所有人都能一眼看穿他的身体缺陷……
他的一生已经无法像常人一样过了，然而此刻他又中了毒，这毒没有解药，他下半辈子看见的自己永远都是狮子的模样，走路时的第一反应是爬，张口说出的话在自己听来永远都是嘶吼，一举一动都是畜生的行径……他这才是彻彻底底被毁了。
毁了他的人，是自己。
符铭急急扭过脸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转过头。
拾贵这一路都在不断尝试为人之举，他尝试着站起，他逼着自己用两条腿走路，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他自言自语，他大声背着当年看过的医书内容，他想变正常，他想克服幻觉做个正常人，可是十天过去了，他连站都站不稳，只多了一身磕碰的淤痕。
眼前就站着那个把他害成这样的人，他想杀了那人，可他做不到，他除了狠狠瞪着，他什么都做不到。
符铭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突然动了，一步步往拾贵走近。拾贵什么声音都没有发，他只是直勾勾盯着，一直到符铭走近他的攻击范围，他猛地跳起身，一口咬住了符铭的手。
后者闷哼一声，挣扎了几下就没有再挣了，反而伸出另一只手把他揽近怀中。
目光不露声色地将怀中人暴露在外的皮肤上的淤青收入眼底，符铭咬牙忍痛，艰难道：“贱贱，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没必要这样。我实话告诉你，我符铭，心中于你有愧，更有难得怜意。事情如今到了这一步，你要好好为自己考虑，别再闹脾气。你跟着我，我一定好好待你，你的毒虽不能解，但幻觉可以慢慢克服，你不喜欢我碰你，我发誓以后不会……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乖巧，我待你好，成吗？”
话音刚落，符铭突然控制不住地痛呼出声，他一把推开拾贵，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连连后退。
满口鲜血的少年吐出口中的一大块血肉，仰面望着他，勾起了唇角。
——恰好是可以看见唇边梨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