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自大殿内走出,已是天色暗暗,凉风四起。
卫劫肩上站着只翠鸟,蔫蔫地走在前头。林千俞跟在他身后半尺处,目光落到他明显耷拉下来的嘴角和半垂的眼眸上,抿了抿唇。
行云说过,和同类相处会使器灵感到愉悦,为何他看起来并不心喜?
“我们现在去哪儿?”卫劫戳了戳来回在他肩膀上旋转跳跃的青羽,看向林千俞,语调拉得颇长。
“去九澜峰上弟子居所。”林千俞与之对视,两人走进满是落花的长廊中,碎花簌簌落下,他忍不住道:“教习一事,你若不愿,我便去同唐峰主说说。”
“倒也不是不愿,”卫劫受不住稚嫩器灵如此一番亲热,见青羽身影愈发虚化,伸出一指轻轻一点,便见一只翠竹长萧落在他手中,他抚了抚萧身全当安抚,叹气道:“主要怕误人子弟啊,我自己又不是什么靠谱的性子。”
他本就是自在惯了,不愿担上这一差事。器灵相由心生,他这一世的容貌与上一世有七分相像,在感灵期就是人形的模样,可青羽却好似从心底就深刻相信自己是一只鸟,连出声都是叽叽啾啾,他能有什么法子让青羽相信自己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卫劫又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明明我才是来求学的那个可怜凄苦无人依靠的小器灵啊……”
“无事,量力而行。”一声哼笑淡淡响起,轻不可闻,身前那人难得不带寒意,语气柔和,“难得见你这副样子。”
卫劫脚步倏地一顿,抬眸却见身前之人步履稳健,风下衣袖鼓起成旗,在虚空里招展,宛如雏鹰羽翼。
林千俞甚少会笑,往日在林家便是一潭寒水,来了万器阁后才稍稍回了些暖,不再字字惜金。可也只是眸中带笑,自己也从未见他笑出声的模样,这是第一次。
卫劫下意识加快步子追了上去,眼见少年脸上一双黑眸中笑意未消,如春雪初融,他又好气又好笑,“你笑什么?见我倒霉了你很高兴?”
“……”林千俞对上那双灵动的眸子,脚下顿了顿,垂下眸,显出几分思索的模样,“极少见你如此苦恼。”
说完这话,林千俞仍是平静至极,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身在林家,卫劫打开窗,整理屋子的模样。这人活得着实是太过自在,上山打鸟,下海摸鱼,仿佛从来不为什么事为难,如今露出如此一副模样,倒是令他意外。
也显得这人……不再那么遥远……
“各峰上有相应的书阁,若是实在为难,便借些图册与那萧灵自行修行。”他这样说着,两人来到一方四方庭院之中。
卫劫抬眸看去,庭院门匾上书——云院。
林千俞抬脚跨过门槛,行至庭院内。
院中破败不堪,庭中有一处石块堆积起的凹陷,似是一方石潭,已是潭水空空,干涸无鱼。石块旁生着几枝斜竹,切口处尽是利器伤痕。
“书阁?”卫劫还想问问书阁的事情,余光中见一道黑影火急火燎从院内跑出,骤然扑到他身上来,哭喊道:“爷爷!你可回来了!”
他不仅扑,还一把揽住了卫劫的肩膀,猴子似的挂在卫劫身上,丝毫不觉自己的体型做起这动作有何不对,眼泪鼻涕一把尽卫劫身上蹭,“你们再不回来,我都快死了!”
卫劫被这人的举动惊得后退了一步,目光之中,莫万剑本就不白的脸上黑一道白一条,不知弄上了什么灰烬,愣是给他弄出一副乞丐模样,一双虎目可怜兮兮地看着自己。
卫劫这两世,从未被谁如此“热情”对待过,当即觉得有一口气从心口轰地一声冲上头,一把拽住莫万剑的衣领,干净利落地丢远。
“好好讲话,你那嗓门,还怕站远了我听不见?”卫劫拍拍手,一阵没好气。
门窗晃动了一下,打开来。卫依牧从里面探出头,露出一张俏脸,“卫兄你别理他,让他自己收拾。”
“大小姐您能不能先把自己屋打扫了?”魏依岚的声音从屋内传出,卫劫侧目看去,只见魏依岚一手捏诀,一手端着崭新的被褥往收拾好的床上一丢。
“对了,东头朝阳那屋留给卫兄你们了,我放了一床被褥过去。”
卫劫当即呆立,“什么意思?这屋子还不能住人?”
莫万剑苦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认命地回了自己屋,“是啊,这哪里是修仙啊,这是来做苦力来的吧。”
“多谢,”林千俞呈了情,迈开步子,挟着卫劫进了东边屋子。
卫劫看去,只见比起凄清的院内,屋内也好不了多少,空空如也,只有魏依岚放着的那一床素色被褥在一席床架上,墙壁青苔遍布,丝毫没有仙家住宿该有的模样。
这初入阁的弟子大多未塑金丹,也就不能完全辟谷修行,彻夜修行,那都是金丹往上的修士才能做的事。这就给一床是什么意识???
卫劫围着屋子看了一圈,左看右看,着实找不出墙壁一处完好之处,倒吸一口凉气,骂道:“垃圾宗门,迟早倒闭。”
方才主阁低调内敛,万金难买的模样和眼前这一幕在他心底形成鲜明对比,掀起惊涛骇浪。
不,这不是他心中的屋子,卫劫毫无感情地想道。
林千俞站在他身旁,平静道:“还是快收拾吧,”说着他双手一动,并指捏诀,几点灵光便落到墙上,扫去一片灰尘。
“知道了。”卫劫心下无奈,也跟着打扫起来。
几人合力动手,手下避尘诀不断。屋内勉强干净了些,还有许多避尘决抹不去的地方,只能亲自动手慢慢弄干净。
打扫完毕,走出屋子已是悬月高挂,数点星闪。
两人从屋内走出,连一向笑脸不落的魏依岚面上也掩不住疲惫,衣角点着些许黑痕。
此时正是秋日初凉,竹影交叉倒映于墙上,夜风摇曳之间,除了草木晃悠,冥冥中仿佛打破了什么。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皆是一副狼狈的样子,一声咕噜声响起,也不知是谁肚子叫了。卫劫下意识看向声响发出的地方,又是一声咕噜声,卫依牧和莫万剑率先忍不住,不知怎么地就笑了起来。
卫劫看着几人满面黑灰的模样,也不禁笑起来。
明明没什么好笑,几人就是笑得前仰后合,莫万剑直接笑得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林千俞无奈地看着卫劫脸上的笑容,心头一暖。
几人放纵笑了一通,魏依岚先打住笑意,开了话头,“我去弄些吃的,大家都饿了吧。”
说着魏依岚拽走了卫依牧去院前的空地去生火,莫万剑也跟着大小姐一同去了。
“那我也过去看看,”卫劫笑道,跟着过去点了火,就没了事干。
魏依岚把菜从纳戒中端出,莫万剑围着卫依牧转,他乐得清闲,索性回了院子,打算看看萧灵青羽。
庭院之中,林千俞正手持一只树杈神情专注地练着一套剑法,身影凌厉,却又如飞燕般轻盈。
“剑方三尺,若无剑心,束之高阁。削鬼立身,气类则鸣,摒邪驻道。”
他跨过门栏,放慢了步子,饶有兴致地靠在墙边,看着林千俞练剑。
少年起式很稳,手中虽无剑,手臂却端得笔直,眉目凌厉,提劈左拦,剑招如连绵的春雨,连招不断,再一击致命,与林家传统的剑招不同,林千俞的剑法,身影凌厉,让人望之生畏。
林家的剑法求的是方圆之道,说的看上去复杂,实际上就是讲究将剑道将阵法的周全融合到一起,剑招缜密,心法连绵不绝,既可以走魏家的快剑打法,也可以将卫家的那一套重剑打法发挥出不俗的实力。
几乎可以说是难得的攻防兼备的剑法,但在他眼里就是标准的老乌龟式剑法——打得到就一招致命,打不着就打消耗战,可不就是老乌龟打法吗?
不过他练的这套剑法却给他一种锋芒过剩,余力不足的感觉。卫劫想了想索性坐下来,单手托腮看着他。
林千俞视线落到他脸上,手腕轻转,断了剑招。
卫劫道:“继续,我看看。”
“好。”林千俞重新弓步起式,架剑直刺,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地舞下来。
几招余间,卫劫的眼神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月色下少年额间滴落的汗珠分外醒目,脚步的起落,出剑的快慢,他都毫不迟疑。
起剑,落剑。凌厉得很,同时也空洞得很。
卫劫交换了双手,点点手下的石桌,似乎找到了些弊病。他起身从背后握住对方的手,正色道:“跟着我的步伐走,别背剑谱。”
略带寒意的身体贴了上来,驱散了些许燥热。林千俞呼吸乱了一瞬,下意识看他一眼,紧接着点点头:“知道了。”
卫劫握着他持剑的右手,原封不动舞了一遍林家剑法,握着别人的手练剑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感受,以前他总是独自练剑,一套乱七八糟的剑招利落地舞下来就能将所有烦心事抛掷脑后。
如今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前这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剑的招式都刻在他脑海里,却不能心急,只能耐下性子慢慢教导。
“别弓腰。”冰凉的手直接贴了上来,林千俞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卫劫却利索地将他的腰身扳正了。
“好了,继续练完剩下的。”卫劫抽身离开,语气平稳,“煞气重的,其实不只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