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澜峰正是秋光潋滟，湖心泛波，行人皆匆匆，唯卫劫一人悠然自在，路过弟子阁，一只淡青色长羽的鸟儿陡然扑了上来，揪住卫劫头顶的发簪就啄，口中叽叽啾啾，骂骂咧咧。
“呀，回来的这么快，峰主怎么说？”卫劫一听这声音，看也不看扭头就跑，开什么玩笑，让这黏糊人的小东西抓着了，他还有没有自由了？
“啾啾啾！！”你个王八蛋！峰主说你和青羽是登徒子呜呜呜！
卫劫眉开眼笑，脚下更生了风似的，越发惹人恨，他眨眨眼，凑过去顺了一把气得跟只炸毛球般的小鸟儿，挑眉笑道：“别，怎么就是登徒子了，既然都放在书阁了，肯定就是能看的。那峰主有没有说他喜欢男还是喜欢女？”
“啾啾！”不听不听，都是花言巧语！
青羽跟在卫劫身后跟只战斗鸡似的，口中叽啾不停，婉转音来，不知道还以为这鸟儿是在唱什么歌儿，实际上青羽近乎破口大骂。
卫劫笑得肚子都疼了，见青羽朝着自己手腕猛地一啄，忙摆摆手，溜之大吉。
可是卫劫跑得快，它小的可怜，一边拼尽全力飞，一边还要气喘吁吁地怒骂这个害它回去被敲了一棒槌的恶人。
“叽啾！啾啾！啾啾啾——！”你别跑！你个王八蛋骗子！峰主叫我抓你回店里抄书！
青羽蓬松的绒毛被疾风吹得炸起，偏偏卫劫一会快一会慢，就是逗着鸟玩，丝毫没点尊老爱幼的良心，“我不信，唐玮峰主真要让我上殿里讨罚，哪里还用得着派你这么只小不点来，不就一句传音的功夫？小青羽，你——学会骗人啦？”
一人一鸟飞一般地掠过路上众人，青羽个头小，一路畅通无阻，卫劫步伐奇诡，看似密不可通的道路，他一个侧身，就轻轻巧巧地穿了过去，两人一路奔驰，后头被卫劫这一手秀到的弟子纷纷勾着头往后看。
“这是哪一家的身法，好生灵巧，哎，这是不是那个跟魏家两姐弟走的近的那个青衣公子？听说他刚刚在辨识比试中胜过了黄风师兄？”
“可不是，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位卫公子可真是位怪才。”
“不是……你们看清了没，方才那只追在卫公子身后的鸟儿，是不是经常蹲在峰主肩上的那只萧灵？”
“！！！”三人顿时反应过来，猛地一回头，却连卫劫的影子都摸不着了。
弟子阁旁，二楼屋檐旁。
卫劫蹬着腿，一脚踩着檐牙往上一跳，就轻盈地在空中翻了个身，仿若白鸟般躲入那四面的瓦楞间，从外界看来，根本看不到这里躲着个人。
疾飞而来的青羽慢了一步，气急败坏地啾啾一圈，又来来回回在长廊里寻了几遍，还佯装自己已经离开的样子，卫劫偏偏就耐得住性子不露头，青羽才气啾啾地飞走了。
卫劫探出头，见长廊空无一人，幽幽一叹，唇角忍不住上扬，“可算把躲过去了。”
“你……是在躲黄师兄吗？”身后，倏然传出一道少年的声音。
卫劫一惊，转头看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身穿灰袍的少年，虽衣着破旧，连袖口都磨白了些，少年的面容却清秀干净，如一张未染凡尘的白纸，令人心生好感，但一道青紫的伤痕损伤了这份清俊，平添脆弱之色。
见卫劫不出声，灰衣少年攥紧怀中书册，冲他安抚一笑，“没事的，我就是躲在这平时看些书，其实……我也害怕黄风师兄他们，你不用怕我，以后那些人追你，你就来这里躲着，我们一起看书。”
话语中满是期盼，说着他指了指墙角，卫劫顺着看去，看到少年脚边还垒着一叠厚厚的古籍，书页虽有些泛黄，但一页页都被人展开抚平了，显然是日日摩挲才会如此。
“好，”卫劫看着少年嘴边那道伤口，原本就在嘴边的否认慢慢吞了下去。
这是被黄风那群人欺负了？
卫劫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初来此界的时候，那时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再坚强，心底也是隐隐渴望身旁能有一个同伴。
“真的吗？！你会来陪我吗！”灰衣少年的双眸一下亮了起来，声音一下大了起来，下一瞬，又立刻低了下去，垂首呢喃道：“对不起，我自己在这待太久了，峰内的师兄弟也不太喜欢我，说我是怪胎，所以我经常一个人，这……这是太高兴了。”
卫劫垂眸看了看灰衣少年的双眼，对方右眼是千灵域最为常见的灰眸，而左眼瞳孔却是血色，宛若半轮血月，透出不详的光芒。
是因为眸色被排斥了？
卫劫心下一紧，却体贴地未曾提起，抬腿从屋檐落下，坐在灰衣少年身旁，认真问道：“是黄风那伙人欺负的你？你和他们有仇？”
卫劫是随心所欲惯了，但不代表自己喜欢在别人伤口上撒盐。
檐顶吹起一阵凉风，狭小的阁间内凉意渐盛，灰衣少年沉默着盯着地上随风而动的书页，下意识抚上唇边的伤口，嗫嚅又止，柔柔一笑，“不是，我本来就是个怪胎，能进阁内修行就已经很开心了。”
“能进阁的都不是废物，你不比谁差，”卫劫靠着墙望着少年的双眸，剑眉微挑。
千灵域一向以器修为尊，能进万器阁的人不说万里挑一，起码也是百里挑一。他入阁后只见过心气比天高、鼻子长脑门上的人，诸如乐桓黄风等人，像眼前这人这般将自己贬到尘埃里的倒是少见。
“我本就是侥幸获胜，师兄弟看不起我也是自然。”灰衣少年侧目挡住自己的左眼，声线愈低，教卫劫听不清他所说为何，“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叫无伤。”
“卫劫，”卫劫轻啧一声，撇头不看无伤懦弱的模样，方才升起的那丝莫名的好感也冷了下去。
他一向不喜欢自怜自哀的人，被旁人欺凌无力反抗是一回事，而明明可以反抗却甘愿受辱就是另一回事了。
卫劫面上恢复平静，也懒得在这待着，一脚蹬上檐牙便翻身离开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你……”你下次何时来一起读书？
无伤静静收回伸出的右手，垂眸看向地上那叠古书，一本本将其翻开。
《兵器论》、《战法三千》、《地域别》、《无上心法》……
本本都是域内千金难求的孤本，任一本流落出去都会惹得世人疯抢，如今就被这么随意搁置在地上，仿佛只是无用之物。
无伤翻动几下，手下紧紧攥起，忽的喉间溢出低笑来，“哈哈哈……这些不都是你上一世最爱的古籍么，怎么都不看一本就走了？”
阁楼内一道倩影隐隐透出，清冷的女声毫不留情地打破无伤的幻想，“你别想了，我早说过，他不是主上了。你看过跟他结契的那小子没？就是个混血的低贱药灵，连筑基的修为都没有，废物一个。他能跟这样的废物结契，你还觉得他是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辟邪吗？”
“你闭嘴！”无伤猛地暴喝出声，一道锐光猛地遏住女子的脖颈，将其高高举起，丝毫不顾女子的死活。
“无…伤……放开……”女子死死卡住灰衣少年的双手，却感到脖颈骨骼一声脆响，仿佛下一刻就压身首相离，眼前就是少年妖冶无情的血眸，女子一下露了怯，疯狂挣扎起来，“你杀了我……就没人懂万器阁的阵法，谁助你将他带回魔界！”
“我说过，我不会认错人，我说卫劫是他，他就是。”无伤一字一句，凌厉地盯住女子的双眸，威胁道：“有没有你，我照样能破了那阵法，我能让魔君授你圣女之位，也能随便杀了你。”
扑通一声，无伤一松手，女子双膝跪倒在地，颤抖着疯狂点点头，“是，洛儿记住了。”
日渐西斜，光芒顺着屋檐照到两人身上，倩影女子身着无袖红衣，胸口缀着金丝垂带，跪在地上满是惊惶，一双灵眸已彻底化为血色，填满整个瞳孔，宛如血蛇般冰冷残酷。
女子正是堕魔的镜灵，洛儿。而在佛门屠杀后，她成为了魔界的圣女，跟着无伤潜伏到万器阁，想要将卫劫带回魔界。
无伤丝毫不顾自己方才杀了自己的同类，背着手走到光下，“你明白就好，下一次，可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无伤望着不远处的书阁，方才他就是在这里看着那个人获得胜利，如以前一般洋洋得意地偏头勾起唇，像极了他梦中的模样。
多少年了，他再没看见这抹笑。
“你说，他那般喜欢那只弱小的药灵，却看都不肯看我一眼？莫非我还不够惨？”无伤喃喃自语，想着方才卫劫决绝离去的身影眼底划过愤愤不平的妒意。
镜灵丝毫不敢造次，心里暗骂这个疯子，面上却只能为无伤分析起来，“看来他不喜过于懦弱之人，你表现的过了，他自然不喜。”
“也对，他以前也是这副模样，”无伤邪气一笑，唇边露出一颗锐利的虎牙，“看来我是要抗争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