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湛将弄好的醒酒汤端到段正房间门口的时候,依稀还能够看到从细缝之中透露出的淡淡光亮,段正虽然说他喝了酒困了,但他肯定没睡着,甚至他说他喝多了,想睡觉都是假话。
孟湛还是抬手敲了两下门,里面并没有什么动静,犹豫了两秒,孟湛径直抬手将门给拧开了,并没有上锁,段正微闭着眼睛盘坐在床上,跟打坐似的。
听到孟湛推门进来的声音,也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一动不动的就跟僵化了似的。
“我给你弄了点醒酒汤,喝一点吧?”孟湛走到了床边,微微凉弯腰将汤碗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直起身子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段正,段正这个习惯倒是一直没变,生气了,难过了,不爽了,永远都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放空还是在冷静情绪。
段正眼睛微微眯开了一条缝,抬眸看了一眼孟湛,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孟湛有些无奈的又再一次拿去碗,将碗递到了段正的面前,“就算没有喝醉,也喝一点进去,会让你舒服一点。”
段正淡淡看了孟湛一眼,也挺给面子,接过面前的碗一饮而尽,然后很干脆地又将碗放回了床头柜上,最后不冷不淡地从嘴里冒出来两个字,“谢谢。”
谢谢这两个字一出口之后,气氛瞬间又变得安静了下来,好像突然之间两个人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些什么好,他们之间原本就没有太多的话题。
轻咳了一声,孟湛还是主动开了口,“今天……”孟湛想跟段正说一下今天他跟孟擎出去碰到的一些事情,但是段正突然抬眸直直的看着他,打断了他的话,“你跟他说了没有?”
段正在跟孟湛说的是另一回事,孟湛之前说过,找时间跟老爷子把这件事情谈一下,本来也说好了今天饭局回来要跟他说的,不过看现在孟湛这样子,显然是并没有机会开口。
“在我离开之前,你至少跟他谈一下吧,否则我走了也不安心”,段正从不觉得自己能够劝得动孟擎,所以所有的希望都在孟湛身上,孟擎应该只听孟湛的话。
“你真的要走吗?”孟湛有些诧异,义段正的性格,怎么可能这么听话,让他走他就走。
段正看着孟湛,悠悠的轻笑了两声,笑得有些苦涩,“老头都让我走了,难道我还死皮赖脸的吗?”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的复杂又矛盾,你有决心,有勇气对抗很多东西,年纪也好,世俗的眼光也罢,其实那些段正都不在意的,但是有些事情,孟擎都亲自开了口,那意义就绝对不一样了,能打败你的从来都不是外在的那些压力,而是你喜欢的人的一句话。
孟湛微微垂眸,此刻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段正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轻笑着看向孟湛,眼底略微有一些释怀。
“孟詹,你知道吗?其实我对你的感觉很复杂,我小的时候很喜欢你”,顿了顿之后,又笑着解释,“是那种喜欢,欣赏的那种,因为我觉得你很优秀,我觉得我也很优秀,我喜欢跟优秀的人在一起玩,你配得上做我的朋友。”
说着话,段正又不自觉的轻叹了一声,摇摇头有些失笑,“可是到后来我才发现,你确实配得上做我的朋友,但是我配不上做你的朋友,你是生来就拥有一切的天子骄子,天子骄子还那么优秀,我在你身边注定只能是块泥巴,从那以后我就开始讨厌你,对你的讨厌跟老头也有些关系,他越是对你好,我就越是讨厌你,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他如果能对我这么好就好了,你要知道,小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其实是很阴暗的,我什么都没有,最想要的就是有人关心,有人在乎,我都已经快要认命了,可你就在我面前,就在我面前孟擎那么关心你,想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捧给你,那我自然是羡慕嫉妒恨呐,嫉妒着,嫉妒着,可能心里就扭曲了,很多次就想象着,如果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段正目光望着地面,笑着,“这些年,我自己也觉得我狼狈,恶心得很,最可笑的是,我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到底还是取代不了你。”
“人和人之间看到的世界不一样,我一直想要追赶你,不管是在任何方面,也包括在孟擎心里的分量,可是现在才突然发现,其实这些东西根本就没有意义,你知道我今天跟谁一起出去喝酒了吗?小胖他们,你应该还有印象吧?小时候我们也常在一起玩的,只不过我追随着你的脚步,他们追随着我的脚步,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在他们眼里也是很牛逼的。”
段正看着孟湛,眼里没有多少敌意了,算是挺坦诚的,“我为这些年你不在孟擎身边而能够留在他身边感到庆幸,我甚至试图想要继续取代你的位置,却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在别人看来其实是一种作贱。”
其实从小什么就没有的人,长大之后,对很多事情也不会有太过高的要求,物质也好权势也罢,其实对于段正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明明段正是一个不贪慕金钱和权势的人,他的那些小伙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优秀,那么牛逼的人,会选择跟孟擎在一起,那么高傲的人啊,自尊心比谁都要强,却会心甘情愿委身于他,孟擎确实很厉害,像个传说似的,但他终究已经老了,终究已经成为了过去式,段正为什么要作践自己留在这样一个人身边。
仿佛醍醐灌顶,段正跟孟擎在一起之后,确实很少参加朋友之间的聚会,他一心一意的留在孟擎的身边,他以为留在孟擎身边就是最开心的事情,所以也极少的问过他的那些朋友,心里对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看法,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在朋友眼里看到的是这样的。
但好像朋友的那些看法也并没有什么问题,事实就是如此,是他自己被一些东西蒙蔽了心,是他自己看见了不一样的天空,便觉得天空就该是那个样子。
段正不在乎的,不在乎在别人看来这是怎样扭曲的心理和感情,但是,当他回来听到孟擎说让他分公司的时候,去那么远的地方的时候,朋友的那一壶挂顶的冷水,才真真正正的将他淋了个透,是的,就是作践自己。
“嗨,不就是一场交易吗?我段正什么玩不起,还得了个小公司,倒也不亏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的作贱,不过,我可不是无情无义的人,虽然已经不关我事了,但到底相处了这么久,他答应动手术了我才能安心走,不是吗?”